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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. 赛前风起,离岸已定

    距离全国大赛预选赛开赛,仅剩最后一周。

    夏末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,带着几分初秋的微凉,穿过市体育中心的羽毛球训练馆窗户。馆内的空调风混着汗水的热气,沉闷又压抑,悬浮的细小灰尘在顶灯光线里缓缓飘动,一如队员们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心态。

    为期半个月的封闭集训进入了收尾阶段,所有省市代表队都在做最后的冲刺打磨。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击球声、教练的指导声、队友的笑闹声,在这最后一周里淡了许多,只剩下球拍划破空气的破空声,和球鞋反复摩擦塑胶地面的细碎声响,安静得近乎窒息。

    经过上一章仓促又无奈的搭档重组,市一队的双打阵容彻底尘埃落定。队内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,熬过了磨合的阵痛期,每个人都清楚,这场全国预选赛是今年最重要的赛场,是通往全国大赛的唯一门票,没人敢有半分松懈。

    唯独沈星珞,像是这片紧绷氛围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
    她的训练依旧一丝不苟,甚至比以往更加刻苦。多球训练、定点吊杀、网前小球搓放、接杀防守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利落,成功率稳居队内前列,教练挑不出半点毛病,队友也依旧觉得,沈星珞还是那个天赋顶尖、心态稳定的队内主力。

    只有林皖星看得出来,她变了。

    这种变化藏得极深,不在动作,不在状态,而在眼底。

    从前训练结束,沈星珞总会第一时间看向场边的林皖星,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对视、一个点头示意,或是走过来随口聊两句刚才的球路失误,清冷的眉眼间总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可现在,她全程沉默,训练时心无旁骛,训练结束后收拾球拍、更换衣物、离开场馆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自始至终,再也没有看过林皖星一眼。

    刻意的疏离,冰冷又决绝,像一层薄薄的冰,隔在了两人之间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,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训练馆,将地面的球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
    全队结束了最后一组对抗训练,教练召集所有人简单叮嘱了赛前注意事项,解散让大家自行加练或者休息。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讨论着预选赛的对手阵容、临场战术,或是互相放松肌肉,馆内渐渐恢复了些许人气。

    林皖星拿着两瓶常温矿泉水,避开喧闹的人群,走到了角落的训练场地。

    沈星珞果然没走。

    她独自站在半场区,手里颠着球,鹅黄色的羽毛球在她球拍上方起起落落,节奏平稳,没有一丝慌乱。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,侧脸线条冷硬紧绷,下颌线绷得笔直,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。

    这几天,林皖星忍了很久没敢问。

    自从搭档重组敲定,沈星珞就彻底变了个人。她们不再一起加练,不再一起回宿舍,不再分享训练的心得,甚至在路上偶遇,沈星珞都会侧身避开。林皖星试过主动搭话、主动磨合战术、主动缓和气氛,可所有的主动,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,被她轻飘飘、冷冰冰地悉数挡回。

    队内所有人都以为,她们只是因为换搭档的事心存芥蒂,闹了队友间常见的别扭,等比赛开打自然就好了。

    可只有林皖星知道,不是的。

    沈星珞的疏离,从来不是因为搭档更换的不甘心,也不是因为磨合的不愉快,她像是在一点点,彻底抽离自己的世界。

    林皖星走到她身侧,停下脚步,将一瓶水递了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避开不远处队友的视线:“星珞,休息一下。”

    颠球的动作骤然停下。

    羽毛球落在地面,轻轻弹了两下,滚到了边线之外。

    沈星珞垂眸看着地上的球,沉默了两秒,才缓缓抬眼看向她。夕阳落在她眼底,却映不出半点暖意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,清冷得让人陌生。

    她没有接水,只是淡淡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简单两个字,硬生生推开了所有靠近的余地。

    林皖星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掌心传来塑料瓶的冰凉触感,抵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涩意。她压下心头的烦闷与委屈,耐着性子追问:

    “你到底在闹什么?”

    “换搭档是队内综合考量的结果,教练也是为了全队的成绩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这几天我一直在配合磨合,我没有针对你,也没有敷衍训练,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躲着我?”

    连日来积压的情绪,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。

    她们并肩走过最艰难的青训时期,一起熬夜加练,一起扛过伤病低谷,一起站上大大小小的赛场,是最默契的队友,是最懂彼此的伙伴。明明熬过了所有最难的日子,临近最重要的全国赛,却变成了现在这样形同陌路的模样。

    沈星珞收回目光,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,放进球拍包的侧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有条不紊,像是在认真收拾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闹。”她背对着林皖星,声音轻而冷,字字清晰,“我只是觉得,没必要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必要?”林皖星眉心骤然蹙紧,往前走了半步,逼近她的身影,语气带着难以克制的错愕与不解,“什么叫没必要?全国赛马上就要开始了,我们是一个队的队友,哪怕不搭档双打,单打、团体赛我们也要并肩作战,什么叫没必要?”

    沈星珞终于转过身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太过诡异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彻底放下所有执念的淡然,而这份淡然,恰恰最伤人。

    “林皖星。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,疏离感瞬间拉满,“这场全国大赛结束之后,我就不出现在队里了。”

    林皖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    初秋的晚风吹过来,她却觉得浑身骤然发冷,连指尖都泛起凉意。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,一时间竟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,喉间微微发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沈星珞迎上她震惊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,像是早已在心底斟酌了千万遍,定下了不可更改的结局:“我的意思是,全国预选赛结束,不管最后队伍能不能打进全国总决赛,我的羽毛球生涯,可能就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申请了国外的体育大学,赛事结束,我就出国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落地无声,却狠狠砸在林皖星的心上,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训练馆的风声、远处队友的交谈声、窗外的车鸣声,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林皖星怔怔地看着沈星珞清冷平静的眉眼,看着这个和她一起为羽毛球拼了整个青春的人,看着这个永远把热爱和赛场放在第一位的人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、错愕、难以置信层层翻涌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不敢置信的否认,“出国?什么时候的事?你从来没跟我说过!”

    她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。

    大到赛事抉择、职业规划,小到日常的心情、身体的伤病,她们永远是第一个告知彼此的人。可这么重大的决定,关乎她整个职业未来的决定,沈星珞一字未提,独自敲定,独自决断。

    沈星珞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
    “很早就在准备了。”她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只是一直没说而已。原本想着打完比赛再说,不过现在,提前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林皖星死死盯着她,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,“为什么突然要走?你的状态这么好,今年是你最有希望冲成绩的一年,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?”

    她想不通,彻底想不通。

    沈星珞的天赋、能力、心态,在青年队里无人能及,只要稳扎稳打打完今年的赛事,顺利进入国家队、冲击职业巅峰,是所有人都默认的结局。她为羽毛球付出了无数个日夜,熬过伤病,熬过瓶颈,熬过枯燥的重复训练,怎么会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,选择彻底离场?

    面对她急切又痛苦的质问,沈星珞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,温柔又残忍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再留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留在这儿,留在这支队伍,留在这片赛场,继续和你并肩,继续看着我们一次次拆分重组,一次次被规则左右,一次次身不由己。”她抬眼,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疲惫,“皖星,我累了。”

    不是训练的累,不是比赛的累,是日复一日身不由己的疲惫。

    她热爱羽毛球,从未更改。可她热爱的是纯粹的赛场,是全力

    以赴的对决,是和并肩之人双向奔赴的热爱,不是无休止的阵容博弈,不是被迫拆分的搭档,不是所有努力都要被规则、被安排随意左右的无奈。

    从前她坚持,是因为身边有林皖星。

    只要她们还在一起,还能站在同一片赛场上,所有的委屈和不甘,她都可以扛,都可以忍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的搭档重组,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坚持的执念。

    她忽然看清了,在竞技体系的规则面前,个人的热爱、默契、执念,都渺小得不值一提。她们的并肩,随时可以被拆分;她们的默契,随时可以被取代;她们无数日夜磨合的羁绊,抵不过一次队内的战术调整。

    既然早晚要分开,早晚要形同陌路,不如就此止步。

    彻底离开这里,离开所有的牵绊,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林皖星的心脏一阵阵发疼,她看着沈星珞淡然决绝的模样,终于明白了这几日所有的疏离和冷漠。

    不是赌气,不是别扭。

    沈星珞是在告别。

    她在用最沉默的方式,一点点抽离自己的人生,提前为离开做铺垫。

    “就因为换了搭档?”林皖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,“就因为一次阵容调整,你就要放弃你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一切,还要出国?沈星珞,你是不是太任性了?”

    “任性?”沈星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几分自嘲,“或许吧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已经决定了,不会更改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异常坚定,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“这场全国大赛,我会好好打完。我会完成我所有的比赛,打好每一场球,对得起队伍,对得起这么久的集训,对得起我这一次站在国内青年赛场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但比赛结束,我就走。”

    林皖星看着她斩钉截铁的模样,一股无力感彻底席卷全身。她第一次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沈星珞。她看似清冷温和,骨子里却藏着最执拗的决绝,一旦定下的事,无人能改变。

    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。”林皖星喉间哽咽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,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我愿不愿意接受拆分,愿不愿意换搭档,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点余地,就自己决定了所有结局。”

    沈星珞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夕阳渐渐沉落,暮色一点点笼罩训练馆,光线黯淡下来,模糊了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问了又能怎么样?”她轻声反问,语气带着淡淡的疲惫与释然,“结果不会变,阵容不会改,我们终究还是要分开。与其拖泥带水,不如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从此以后,你走你的职业路,继续追逐你的赛场巅峰,我过我的新生活,各自安好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最后四个字,像一把冰冷的刀,轻轻划开了两人多年的羁绊。

    多年并肩,朝夕相伴,无数个日夜的并肩训练,无数次赛场的并肩作战,所有的默契、所有的偏爱、所有的双向奔赴,最后只换来一句——各自安好。

    林皖星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用力,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。她看着眼前疏离冷淡的人,看着这个曾经和她无话不谈、生死与共的队友,鼻尖酸涩,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雾气,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不想在她面前失态,更不想让自己的挽留,显得卑微又徒劳。

    训练馆里的灯光骤然亮起,明亮的白光驱散了暮色,照亮了沈星珞毫无波澜的眉眼。

    她弯腰拿起自己的球拍包,背在肩上,最后看了林皖星一眼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,像是刚才那场刺痛人心的争执,从未发生过。

    “下周比赛,认真打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,没有回头,一步步走出了空旷的训练馆。

    背影挺拔孤冷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彻底走出了她们并肩多年的赛场,也走出了林皖星的世界。

    晚风穿过敞开的大门,吹进空旷的场馆,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温。

    地上那只被沈星珞丢下的羽毛球,安安静静躺在边线处,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青春。

    距离全国大赛,还有七天。

    有人满心奔赴,全力以赴。

    有人早已落笔,写好了离场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