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良方尽 > 43. 府台(五)
    封决云正借着醒酒在梅花树下喘口气,突然有人走近,原来是巡抚狄阔。封决云拱手拜道:“狄大人,实在抱歉,卑职不胜酒力,正在此处躲酒呢。”那狄阔依旧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,大方地站在封决云身旁,道:“封大人,你初来天观府,一时晕头太正常不过。有什么事情不明白,不嫌弃的话可以问我,我不能给你专业回答,但也算些建议吧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只想平安度过任期,三年后顺利回到京城。不想闹出什么风波,也不想有什么天大的丰功伟业。”封决云觉得自己如今撒谎算是很熟练了,但也难免被自己的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话给“恶心”到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狄阔只是笑笑,道:“封大人昔日在国子监的时候为那商序大摆戏台,连太常寺都出来做背书。高中后,又不顾朝中流言,执意去给你们同科的探花沈砚之吊唁。前年吧?大概是,你又只身一人替京城一位官妓脱籍……这些事情,可不像是一位浑水摸鱼的人会做的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迅速翻阅着自己脑海中关于狄阔的记忆,这人常年在地方上调任,对京城的事情虽会了解,但不至于如此详细,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六品,他如何会未卜先知地注意到自己?莫非是他这段时间调查过我在京城的言行?

    “狄大人见笑了,谁人没有年少气盛过?如今,卑职已快到双十之年,如果还那般莽撞,才真实愧对朝廷培养,愧对所任职务。”封决云继续打着太极道。

    “封大人无需对我这般戒备,我本无恶意,只是想要与你结好罢了。”狄阔摘了朵梅花,递给了封决云,“封大人身姿卓越,眉目如画,正配这金色腊梅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接过梅花,道:“狄大人,冬季天冷,咱们进屋吧?莫要让他们那边冷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封大人,不知这段时间接触下来,你觉得阮艾如何?”狄阔突然问道。

    “阮大人在任期间,功绩卓越,无人不夸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卑职不敢乱议论上官。”

    “阮艾急功近利、交通乡绅、包庇谎报天赋数目、收受巨额财物……”狄阔用一种极尽肯定的语气对封决云说道,他不容置喙的模样让封决云似乎看见了自己与他结为“同党”然后被参的结局。

    封决云摆动着手中的梅花,道:“卑职位卑才浅,力有不及。”

    “庄子云,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吾辈以己之有限,做大无畏之事。封大人,难道不觉得也是一桩雅事吗?”狄阔道。

    这个人,如何将结党营私说得这般天花乱坠!不等封决云开口,刚刚那位娈童走了过来,道:“二位大人,贾老爷请二位回席,戏马上开演了。”见到那位娈童,狄阔顿时冷下脸来,哼了一声便走了。封决云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吉郎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这便是你的本名?”

    那娈童眼中闪现出一些惊诧,微微欠身行礼道:“小时候在家中,父母只唤我狗儿。”封决云微微一笑,自觉失礼,便又点了点头,随他入了席。

    舞台上唱着戏,席面上也演着戏。封决云看着阮艾等人对方才舞姬搂搂抱抱的样子,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在京城的时候,她救于念,虽然艰难但成功了。可在这宴会上,她看着满堂舞姬、娈童,脑子里闪过于念的脸,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:她倾尽全力,卖首饰、找保人、求人、被罚俸,最终只救出了一个于念。而这世间,还有千千万万个于念。她们在贾府的宴席上被当成玩物,在某个不知名的酒楼里被当成商品,在某个官员的床上被当成礼物。

    她永远也救不过来。

    是的,于念是她的旧友,所以她更有勇气去营救,这些人与她毫不相干,所以她便只得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。她确实非常虚伪,她的正义只是个人之正义。她的正义,对其他人而言,毫无作用。

    思量及此,封决云不免惆怅地喝尽了杯中酒。身旁的吉郎又贴心地将酒添满,封决云笑了笑——为什么只有自己如此痛苦,其他人难道问心无愧?其他人为什么如此心安理得?

    或许他们明白,只是不愿意去改变,也知道改变不了。难道便无解了吗?千年来,一代代读书人行至半路似乎都反反复复卡在这个关口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法,有人愿舍身求全,有人冷眼顺命,有人借济世之名,行权争之事。可至今,谁也没有找到一条终极解法,没有得到一个终极答案,封决云也不能。

    封决云不断喝着酒,看着满桌堆叠如山的菜肴,不禁思想懈怠起来——不如将那些东西全部抛掷脑后,好好享受这短暂人生便罢,自己又不是什么圣人,何必劳心劳力搞得大家都不安呢。

    突然,那怀抱美人的阮大人,道:“玄策,每年席面你都办得极好,今年广集桥的采买,还是得由你们来呀。其他人,我不放心。”那贾尚长听了,道:“阮大人,能为你们办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

    “玄策,你客气啦。只是这桥要尽快建好,不要耽误民生。”阮艾哈哈笑了起来,喝了酒,胡子上稀落落地沾了些酒珠。

    不行,如若没有力量与他们抗衡,这世道岂不是越来越差。就算自己螳臂当车,起码也能为这团污秽,注入一丝清泉。万一今后清泉多了,这团污秽,就变成浑水了呢?不也是变好吗?想到这些,封决云又敞开了心扉,高兴了起来。就在这时,突然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,封决云抬眼一看,原来是狄阔——哎,封决云叹了口气,暗自道,只能与他结为短暂同盟了。

    酒席结束,已是深夜。封决云回到府邸,觉得头疼难忍,春芳给她端来醒酒茶,道:“小姐,下次还是要少喝酒,这酒伤身,现在还觉得只是头疼,你今后便知道它的厉害了!”封决云嫌弃她啰嗦,只是躺在春沁腿上,随春沁帮自己揉着太阳穴。

    封决云突然想到什么,睁开眼睛,道:“如若你们小时候家中吃得饱饭,还会将你们送出去吗?”

    春沁道:“我娘亲生了五个小孩,怎么会吃得饱饭呢?多生孩子,为的就是在他们长大些卖掉啊,生孩子又不需要什么力气。”

    春芳接着道:“如果让奴婢选啊,还是选择来伺候小姐。比在老家,可好一千倍!”

    封决云觉得头

    更痛了,思索了一会,道:“那你们想念爹娘吗?”

    这次,轮到她们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想的。”良久,春沁开口说道。

    春芳声音带着些难得的惆怅,道:“我每年都会寄银子回去,也算是尽孝了。如今家中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穷苦,我的弟弟妹妹,不用再被卖了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嗯了一声,门外小厮通报道:“府台大人,门外贾府传进来名帖。”封决云只得起身,忍着头疼,到门口去见一见。

    “小人是贾府管家,奉我家主人之命,前来拜谒府台大人。宴席叨扰多日,特备微物聊表谢意。”贾府管家说罢,几个小厮抬着两个樟木箱、四五个大礼盒,走进了门厅。

    那管家躬身递上礼单,道:“此乃宴会谢礼,各位大人都有,还望封大人不要嫌弃礼薄。”封决云接过礼单,扫了一眼,只见上面写着:

    南笋干、山菌一匣,陈年惠泉酒二坛;

    歙砚一方,名家墨扇一柄;

    湖绫二匹,沉香饼一函。

    兰花摆件一座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贾府贾玄策顿首拜

    看着似乎都是一些寻常玩意儿,但是这些玩意儿必定是个个有来历、一个比一个贵重。封决云陷入了两难,她并不缺稀罕玩意儿,但是如果拒收,意味着她要和天观府的各位高官、乡绅划清界限,成为天观府的异类,今后办事如何办得动?收下这些东西,意味着她默认了今日席面上的所有交易,意味着今后那贾府要做点什么,自己也得顾及情面。

    封决云让小厮拿了毛笔,将礼单上贵重物品划了,道:“贾老先生厚意,晚辈愧不敢当。天观府水土丰饶,晚辈初来,已感风物之美。唯所赠文玩雅物,过于贵重,晚辈若收下,便与‘清慎’二字相悖。”

    那管家听了,道:“封大人,这是何意?这些谢礼,不过一些寻常玩意儿,不必担忧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只是道:“还请管家大人理解。春芳,按照这个单子,打开箱子查验,贵重的都退回吧。”春芳打开箱子,按照单子将贵重的礼品盒子拿出,交还管家。

    那管家不再强求,只是命小厮将东西拿了回去。

    封决云命府丁将这些礼品全部抬了进去,封决云坐在堂上,酒已醒了大半——估计今晚参加宴席的诸位大员,看都没看礼单,便照单全收了吧。突然,正在收拾礼品的春沁道:“小姐,你来看这盆栽,似乎被咱们遗落了。”封决云走过去,见到了春沁刚刚从礼盒内拆出来的兰花摆件,只见这个摆件以汝窑青瓷为底座,南海珍珠为土壤,扭金为枝干,雕玉为花制成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,做如此把戏。”封决云无奈笑笑。

    春沁将它放回礼盒,道:“这东西做的好俗气。”封决云听罢,呵呵笑了起来。春沁又道:“咱们宫中可没有这般俗物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是啊,只不过大家忙着显摆一场,哪里还顾得俗啊雅的。”

    说起宫中,封决云望着廷内夜色如水,想起陛下寝殿内那盆闽兰,花色莹白如玉,香气清幽绵长,月色下更显姿态高洁,那才是兰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