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良方尽 > 42. 府台(四)
    封决云来到藩台衙门,小厮将手本交给门房,没一会,阮艾便传话出来,让封决云在公署前厅等候。封决云一袭公服,坐于厅堂下盘算着该如何汇报垦田数目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阮大人到——”听到传报的声音,封决云起身,向阮艾行了庭参礼。阮艾:“封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藩台衙门坐坐?”

    “卑职有事想要请教阮大人,冒昧打搅了。”封决云微微拱手道。那阮艾却微微一笑,道:“封大人怎么这般客气,大家都在天观府为官,理应互相照应才是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拿出自己摘抄的本子递给阮艾,道:“阮大人,卑职近日整理交接田赋文书,都没有问题。只是这近年上报垦田数和实地勘验之间似有出入……”

    阮艾不慌不忙地喝着茶,打断她道:“封大人,一路过来也辛苦了,不要着急,咱们慢慢说。这茶你尝尝,很不错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被打断,只能喝了口茶,才继续试探道:“是否要复核这些垦田,特先来禀明藩台,请大人示下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秋季税额已经完成,垦田的事情不着急。封大人,你从京城来,又是新科状元,应该知道‘和光同尘’四字含义吧?”阮艾道。

    封决云听懂了他的意思,“和光同尘”不就是“同流合污”吗?绕什么弯子!只有融入地方,今后的政务才好施展,她不是不知道,可是如今这垦田巨雷就要响起,她必须要提前规划。阮艾这般态度,她只能在明年五月夏税之前,想办法实地勘田,待证据齐全,再提交正式公文更正田亩。

    封决云故意道:“卑职才疏学浅,如今五经注解多如牛毛。卑职顽陋,只背过应试的几条注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封大人出自翰林,如果那都算才疏学浅,那老夫我真正不学无术了。”阮艾喝着茶,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。封决云见他如此,又问道:“阮大人,那这垦田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说了不用着急,今后的事情,今后自有定论。卑职恭敬不如从命。”封决云见阮艾态度强硬,聊了几句便回到府衙内去了。

    春沁见封决云闷闷不乐的样子,便道:“小姐,自从你来到天观府,生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了。”封决云正在练字平复心情,道:“这群人!天天拿我状元身份调侃我,如今,这状元和翰林出身,倒成了一种麻烦!碰到个人,就要说一遍。当真是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……”

    春沁道:“小姐,这是幸福的烦恼,一般人没有。奴婢,更体会不到咯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此,呵呵笑道,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头,道:“你呀!”

    冬季天黑得很快,这才从藩台衙门回来没一会,天就全黑了。江南的冬季,不似北方那般萧瑟和冷酷,你看庭院中似乎还有一些常青树,叶子也挺茂盛,可是院中的空气却带着寂寥的冷,连挂在屋檐下的灯笼,也充满了寒意。封决云站在廊下看着池塘内几只五彩鸳鸯正在睡觉,突然调皮地捡起几个小石头打漾了鸳鸯附近的水,波浪四起,鸳鸯也被惊醒了。封决云呵呵笑了起来,春芳正在收拾衣服,见此,调侃道:“小姐,怎么突然有这般雅致,逗起鸳鸯来?”

    封决云埋怨道:“近日一切不顺,但是阮大人有一句话,是对的。那便是急什么呢?对啊,急什么呢?天塌下来,不过罢官!不就是罢官吗?不就是让陛下失望,让他觉得我管理不好一个府衙?也值得整日担惊受怕的?值得每日摆着一张死人脸?不值得!不值得为那些做不完的公务,忽视了生活的美好。”

    春芳知道他们小姐这是愁疯了,从里屋拿来披风给她披上,道:“小姐,难得今天晚上没有公务需要处理,早点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哪能没有公务呀?我还得去书房把那要建的广集桥卷宗看一看。大河造石桥,耗资浩繁,汛期水势难料,一旦估测失实,轻则耗空府库,重则桥毁人亡,可不能出问题。你家小姐我呀,这会正在躲懒呢!”

    春芳见她确实是快疯了,打小挑灯夜读备考科举,也没有如此状态,便道:“小姐,天观府的鸭子烧得最好!我明日让小厮去市场买一只新鲜的肥鸭,给你炖了啊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应答了声好,便回书房看卷宗去了。

    十二月初十,贾府设宴。

    这天观府的贾府,是本地一等一的乡绅望族。祖上曾在朝中出过两任尚书,致仕归乡后广置田产,家底深厚。府中园林依山凿池,亭榭连绵,花木四时不绝,假山回廊曲折幽深,便是城中富庶惯了的官员见了,也多有赞叹。府里便是那小厮、丫鬟、杂役加在一处,就有近百人。此番并非官府宴请,乃是每一年的年末,贾府主办的私人宴会。席上所邀,尽是三司衙门、天观府衙的高阶官员,规格极高。名义只是岁底叙旧、赏园饮酒,实则座中每一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,觥筹交错之间,信息流转、利益瓜分顷刻便成。

    封决云学乖了,她明白在地上尤其讲究“衣着首饰”,你穿得好,穿得妙,人家便会高看你一眼,否则暗地里又要嘲讽“京城来的……”。封决云身着交领广袖深衣,袖口、衣裾镶砖红回纹锦缘。腰间束带,垂一长串玉组佩,玉珩玉璧次第相连。

    马车来到贾府私人园林,圆形拱门上的牌匾写着“寄枀园”。封决云下马,自有小厮引着众人入内,此园林可谓是寸土寸金,每一块地的价值都发挥到了极致,从这些瘦峭有骨、玲珑透空的极品太湖石便看得出主人的精细经营。园内灯光所照之处,无不雅致。

    封决云看着这样精致典雅的园子,一步一行间,不自觉地想起来万春园——那是她与陛下自小玩耍的地方,她从未注意过那些摆件。如今懂得了这些,倒没有机会仔细去欣赏一番了。

    没一会便到了宴会厅,此宴会厅花团围绕、临水而设。一看便是主人下功夫选的地方。尚未走到门厅,那贾府老爷贾尚长便迎了出来,道:“封大人,此番宴请只是家常聚聚,还请不要客气,放心大胆地玩乐!不要拘泥才好啊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贾老先生,客气客气,我最爱参加宴会了!昔日在京城多有同僚没事就聚聚,如今有你们,我便高兴了!今晚可有舞蹈可看?好曲儿可听?”

    封决云暗自道,幸好昔日那些同窗也都是京城富贵公子、小姐,论奢靡、论享受,他们可数天下第一。就连封决云,如果放肆奢靡起来,也可效仿韩嫣“弹金丸”,只不过她不愿意那样罢了。现在要融入地方,装出一副“爱热闹、爱排场”的“玩主”,那可太简单了。

    那贾尚长听闻此语,笑得更欢快了,连忙道:“封大人爽利!咱们一定合得来!今晚园子里备了昆曲班子,还有一队舞姬,保管您尽兴!”那贾尚长说罢又伏在封决云耳畔,轻声鬼笑道:“还有漂亮的娈童!”

    封决云憨憨一笑,道:“贾老先

    生,真是个周到人。”

    没一会,三司长官等主要官员都到齐了,贾尚长敬了大家一杯道:“各位大人,今日天观府年末小聚,在下招待不周,还请多多包涵。”

    康南省巡抚狄阔挥挥手道:“哎呀,玄策,莫要客气。年年都劳烦你张罗这些,我们还得谢谢你呢,你太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这狄阔瞧着不到四十,气质儒雅却没有文人的柔弱感,爽朗豁达、谈笑如风却又是粗中有细。听闻他青年读书时,曾遭地方学子当众杖责、羞辱。后狄阔建功立业回到故里,对那位曾经殴打过他的学子毫不记恨。此等心胸、此等事迹,常常被朝野大臣拿来教育子女,作为教材。

    贾尚长道:“替各位大人张罗,是我的荣幸。各位,请。”

    狄阔扫了一眼桌上的官员,最后盯着封决云,挥手让下人倒满了酒,道:“今日有新人,理当敬一杯。”封决云见他瞧着自己,便拿起酒杯站起身,微微欠身道:“理应是卑职敬各位大人一杯。”说罢,封决云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狄阔笑了笑,喝了酒,继续和旁边的阮艾聊了起来:“阮大人,你明年就要高升了,明年年末宴会,可就见不着你咯。”

    阮艾摇了摇头道:“哎,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转任呢,每日心惊胆战的。”

    “放宽心!你们就是太小心、太紧张了!有句老话叫做‘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’,咱们问心无愧,怕什么?难道是怕犯错?谁不犯错?不要因为怕犯错畏手畏脚的。”狄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阮艾神色更加深沉了,低头一笑,举起酒杯道:“狄大人真正是豁达,我敬你一杯!”

    觥筹交错间,一队舞姬挽着长袖便走到了宴会厅对面的舞台上,伴随着丝竹管乐声翩翩起舞,柔软的腰肢扭动着,一脸媚笑。突然,封决云觉得怀前的酒杯被斟满,身旁出现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十五六岁少年,穿着轻浮,想必就是那贾尚长所说娈童。封决云暗自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贾尚长端着酒杯走到封决云跟前道:“封大人,有何需要尽管和老夫说,不要客气。”封决云端起酒杯,对贾尚长笑了笑,饮了杯中所剩的半杯酒。

    突然,天观府数一数二的富商公孙启开口道:“京城清徵台的戏班子是全国数一数二的,尤其是那位叫做商序的戏子,听说她还中过进士,为了唱戏罢去了功名,唱的极好。不知封大人在京城可否听过?”

    不等封决云开口,那狄阔指着对面那群舞姬道:“这还不够你看的啊?还想着京城清徵台,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!”

    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封决云觉得难堪至极,道:“商序的戏卑职看过,唱念作打,无一不妙。只是她本不是以唱戏为生,只是闲暇时,在清徵台演出一两场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本不是唱戏的?不过是那些戏子假清高,戏子就是戏子,偶尔唱和经常唱有何不同?听他们乱说,你也信!”阮艾喝了酒,声音高扬地发表了言论。

    封决云强压住不适,便假装不胜酒力,借口醒酒,走到园子角落躲清静去了。封决云站在一棵老梅树下,看着池水里倒映的灯影,五彩斑斓,多么耀眼。耳畔不断传来宴会厅欢乐的声音,封决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……天地间,何处安身才好。

    “封大人,郁闷了?”

    有人跟来了?封决云回头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