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良方尽 > 44. 府台(六)
    年末,事务繁忙,封决云每日子时才睡,辰时又要起身。这日,知府封决云坐堂,同知卢然、通判明栀、临江县知县纪书、湖熟县知县邓千帆、豫江县知县薛照等县级长官皆坐于堂下。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各位大人,临近岁终,公务繁杂,诸位的艰辛我都明白。但是越忙,越要仔细,才能守住最后关卡,顺利度过这一年。百姓可以放松,我们千万不能松懈。莫要做那为山九仞,功亏一篑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道:“封大人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“岁终钱粮造册、冬赈、查验义仓、清理积案、旌表申报等事宜相信各位比我有经验。另外,还有各县张贴各类告示,年末禁止大户暴力逼债、典卖子女。勒令粮铺正常卖粮,不许哄抬价格。”封决云命令道。

    同知卢然道:“封大人,民生固然要紧,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咱们的年考。其他的还勉强,只是秋粮征收……如若完不成,别的做得再好,年终上计依旧会被参劾。”

    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:“封大人,我们县今年秋粮欠了不少,十二月便是钱粮截限,近日已是日夜不歇地在催缴。如今要公然出告示禁令大户催债,只怕他们便以此为由,抗不交税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阮大人虽然已将秋粮征收的造册完成上交户部,但那是挪借府库存留银垫上去的,那些农户、大户拖欠的粮税,记在悬欠簿上,依旧需要各位追讨。我知道,为了达到目的,诸位不惜一切人力、物力和心力,可是往年大家都将催征的力气放在贫苦民众身上,对那些大户百般纵容,才导致如今一到征粮,百姓便要面对双重的压力。昨日我读书,偏偏读到一句‘停车息茅店,安寝正鼾睡。忽闻扣门急,云是下乡隶。’胥吏如鹰隼扑户,小民肝胆俱裂。诸位,难道要逼到百姓与官府这般对峙的局面吗?”

    通判明栀道:“我同意封大人所言,那些大户本是纳粮主体,应该多多催缴,而非变相纵容他们再去压迫百姓。恕我直言,阮大人看重功绩升迁,可所有的压力最后还是咱们承接,再如此下去,是何道理?”

    临江县知县纪书道:“卑职早有此想法,定会严格遵从封大人政令。”

    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:“封大人,是这个理,只是如若我们县的粮征收不齐,不仅我的乌纱帽不保,恐怕也会连累你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邓大人,无需自扰。官粮、私债本无干系,只是那些大户强加关系抵赖,告示贴下,不许大户借禁令抵赖税赋便是。”

    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:“哎,卑职试试吧。”

    卢然顺了顺胡须,叹道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只是大户盘根错节,一旦激变,祸事不小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此,又补充道:“子时到卯时,不许胥吏催缴纳粮。”

    卢然站起身,语气渐渐不满道:“封大人,你如此政令,下面的人很难办的!”

    封决云:“难办?催缴纳粮是你们的职责,如何在不把百姓逼迫至此的前提下完成,便要靠你们动脑筹划。”

    卢然道:“封大人,你就在京中,可能对地方有所不知。眼下钱粮期限迫在眉睫,大户本来就在观望。现在又禁了深夜催征,这原本就是胥吏最管用的施压手段,向百姓征粮本就靠夜里上门施压来实现。如今你这个政令捆住胥吏手脚,让他们不敢放心去干。这不就是既要马儿跑,又不让马儿用旧办法嘛!”

    通判明栀道:“卢大人这就是狡辩了。我大莱国,哪条法律写了深夜催征是最管用的征粮手段?不过那些征粮胥吏借着机会施压,减少自己的工作量罢了。取巧手段也值得拿出来争论。”

    “天底下哪个府、哪个县不是这样征粮的?为何到了我们天观府,突然就不让干了?”卢然道。

    封决云抬手示意大家停止争论,道:“卢大人所言,我不是不知。深夜催征,成效不一定如你们所言那般好,可遍地民怨却是实情。往后催征分两头,贫户欠粮,准许登记造册,核实家计之后,申请分期缓缴。凡田产千亩以上的大户,拖欠税粮,不用胥吏深夜上门滋扰。由府衙出票,传大户本人到府堂对质,逾期不到,便拘其田庄管事,查封其隐匿田产,按律追征。至于考绩,诸位更不用担心,咱们并不是不征收,只是弃掉陋规、依律办事。只要文书齐全,上面便没有责罚的凭据。”

    众人应下,只是那卢然、邓千帆却满脸不情愿,封决云看在眼中,却不继续逼迫,散堂了。封决云知晓他们一定会从中找茬,借着这些政令大作文章,但是她已有对策,如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——广集桥年末预算的审定。

    广集桥是横跨天观府主干河道的要道,原有木廊桥已建成数十年,常年被洪水冲损,年年小修。木桥承重差,如今车马越来越多,木桥难以支撑,汛期更是直接断渡。早年几任知府都想改建成石拱桥,但造价巨大、征地麻烦,一拖再拖。今年终于敲定要动工,本年末审定次年工程预算、敲定物料采买。

    封决云看着这份建桥卷宗,不禁念叨道:“如此大的功绩,那阮艾为何没有催促上一任知府游景速办?现在落在自己头上,如若工程拖延日久,这功绩也算不到明年就要任期满三年的阮艾头上……难道他的任期已经延期,但是没有风声透露出来。”封决云不禁感叹情报的重要性……这便是为什么那些权臣、机要重臣要培植私人势力的原因,为的就是得到更多官场信息,信息获取得越多,越有利于自己做出判断。俗话说“贪官要奸,清官更要奸”,如若朝中全是那些蠹虫,那些想要做实事的官员被阻隔,信息堵塞,便更难前行了。看来,自己的风啸馆立的极对。

    那日宴会,阮艾口头给予贾尚长的承诺,如今已经落在了建桥的卷宗上,赫然写着由贾尚长承揽物料供应。同知卢然分管广集桥的钱粮核算,而批给贾府的预算,很明显超出一般造桥所需。

    封决云对站在门口的小厮说道:“去把卢大人请来。”

    没一会,卢然便到了后厅,封决云将造桥卷宗有疑问处一一道明,那卢然一副惊讶的表情,道:“封大人,如想此桥顺利建造,请相信属下,您签字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物料预算如此之高,你让我如何敢签字?”封决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,又顿了顿,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这个同知,是阮大人题补上来的,我明白你的心思,只是这物料预算超出常理的两倍之多……是不是太过些?

    那卢然没有想到封决云如此直接,便道:“封大人不必讲这些话,如若你觉得我的预算有问题,大可给我一个建议,我回去看看能否修改便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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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p>“能否修改?”

    那卢然叹口气,道:“封大人,恕我直言,这广集桥体量巨大,预算就要一万三千两白银,只靠官府之力,是远远不够的,必须要结合当地乡绅、百姓大族一同尽力,况且当初募捐造桥,他们也捐过银子。你若想让他们给你好好提供原料、尽心造桥,不给点好处,他们怎么肯干呢?卑职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开支,为的就是顺利将那广集桥牢牢固固地立起来!卑职所言,绝无私心,请府台大人明察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见他如此实诚,只是道:“我理解,只不过卢大人这番好意,能不能换来那些乡绅、商贾的好料,还是未可知啊。这样吧,这文书,我会签署,不过我还要加上一些附属条件,你没意见吧?”

    “自然没有,府台大人提交到布政司即可。”卢然说罢便退下了。封决云又仔细检查了这份卷宗,在后面加上了一系列的附属条件:所有物料价格、规格、产地全部登记在册,备查。每一批石料、石灰由通判、同知共同核验验收。款项分阶段拨付,一旦出现问题,即刻拿办。

    封决云将卷宗递交上去,没想到竟然一字不动地被阮艾打回,并且无一字批复……封决云看着被退回的文书,知道大概率是自己的附加条件不被认可。那么这岂不是便能证明,那阮艾和贾府根本没有想过好好采买原料?心虚至此,真叫人汗颜!

    封决云换上便服,终究还是来到了狄阔的私人府邸。

    狄阔本不是天观府人士,所以他在此处的府邸只做落脚之用,他不喜住在衙门,便私下购买了这座三进小院。见到封决云的到来,狄阔一点儿不意外,高兴地叫丫鬟们拿出名贵的糕点、茶水招待着。

    “封大人,不瞒你说,我初次见你的时候,便觉得你十分眼熟,我们怕不是什么旧相识吧?你从小便在于黔长大?”狄阔笑吟吟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狄大人为何好奇起我的身世了?我是来与狄大人结盟的。”封决云道。

    “哈哈,封大人高抬我了这不是?有什么事情,在下能帮你定不会辜负你来一趟。我是真喜欢你的为人,你却总不相信,真真伤了我的心。”狄阔道。封决云听此,觉得好笑,道:“狄大人,那贾府与阮艾此番举动,怕不是想要吞下一大半采买石料的银子。六千两,能有三千两花在实处吗?”

    狄阔道:“总预算一万三千两,实际从藩库拨银开始,层层克扣下来,实际用在造桥的不过一万出头,采买六千两,其他费用七七八八,这桥能建起来吗?建起来能牢固吗?我想封大人心中已有想法。依我看,不如大胆些,撒开手去干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此,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,桥不能不建,他们也不能不倒。倒他们总需要一个由头,那此番广集桥,岂不就是他们自掘坟墓?”狄阔悠闲地喝着茶。

    封决云暗自道,自己岂不是也要陪葬?真服了。

    狄阔见她面色不好,笑道:“封大人尽管放心,牵扯不到你。你只需要暗中查访,保存好证据便是。你越是纵容他们,他们露出的马脚便越大。到时候,看我怎么收拾那阮艾。”

    “狄大人,与那阮艾究竟有何仇?如此铁了心要扳倒他?”封决云道。

    “无仇无怨,看不惯,够了吗?”狄阔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