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良方尽 > 41. 府台(三)
    回程路上,封决云思考着游景那案子,春沁见她心思沉重,便道:“小姐,难道又要替那游景翻案?”封决云一惊,道:“我如今在你心中,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吗?”春沁摆出一副不然呢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游大人一案,我不会插手。在其位,谋其政,咱们量力而行吧。”封决云道,“待我再细细勘察一下这个地方,今后有的忙了。”

    春沁道:“小姐,那咱们几时回京啊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封决云道。

    待封决云暗访结束回到府上时,天观府通判明栀已经在府内等候已久了。

    这位明大人出生于邻省的一个普通书香世家,父辈为秀才,家中有薄田,但是没有“通天”手段,中举后,春闱屡次不第,干脆走吏部拣选,在天观府做了通判。年近三十,还未嫁娶,家中催促多次,均被其用各种理由拒绝,真实原因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封决云跨步上前,道:“明大人,劳你等候了,我刚从外面考察回来。”

    明栀确实已等候多时,但是语气不见恼怒,而是充满了轻快之音:“府台大人,哪里的话,在下等候是理所应当。我此番前来是向你呈报垦田数目的。”说罢,明栀将一叠文书递给了封决云。

    封决云将文书放在一边,道:“公务繁多,如今天气寒冷,明大人下乡监测土地钱粮,还需要注意保暖啊。”明栀微微一笑,道:“多谢府台大人关心。”

    丫鬟端上来茶水,封决云喝了点茶,见那明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便道:“明大人,你我皆为同僚,接下来的几年内还要携手并进,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明栀眼神躲闪,拱手道:“没事,没事。府台大人,只是我本是举人出身,见到你这位状元郎出身的高官,十分仰慕,也有些好奇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奇?”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不解,道:“好奇什么?”明栀道:“十六岁便连中三元,高中状元。听闻府台大人本是于黔府封氏遗孤,你是怎么学的啊?难道真有神童一说?”封决云听此哈哈笑了起来,没想到这位通判会同他说这些。她怎么学的?无非是陛下自小的悉心教导,日日的耳濡目染……想到此,封决云心头又涌上了无尽的悲伤,不知陛下在京可好。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明大人高抬了,我也无非是日夜苦读,多思多虑,哪有什么神童。学问都是学出来的,有谁是天生就会的呢?”明栀点了点头,道:“府台大人说的是,在下受教了。不瞒大人,听闻接任天观府知府的是一位翰林院侍读,我真是高兴,天观府的百姓有福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这样说?”

    “我看得出,大人是一位为民做主的好官。能够舍弃翰林院的青云阶,转而来到地方,本就可以看出点什么。三年知府,任期转瞬即逝,很多人无非是盯着些短期政绩,让考语好看些。在那样的急功近利下,隐瞒灾荒、逼迫百姓完粮、压下冤案减少翻案率,比比皆是。”明栀道。

    “明大人,不妨有话直说。”封决云道。

    “府台大人看那垦田数目便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见她打谜语,只好应承下来。明栀走后,封决云将垦田文书摆在桌上正要翻阅时,突然小厮进来报道:“府台大人,有从京城递来的书札。”封决云听此,便大概猜到是范立回了书信,接过书札一看,封套上面并未写明书札来源,范立如今这般谨慎了?拆开封套,里面另有一重黄色里封,骑缝钤一方朱红御玺——陛下的书札?!

    封决云急切地打开里封,见到了熟悉的御纸和字……上面写的是云州六十四寨叛乱的实情。陛下劫走了我给范立的书信?为何他不许我与范立书信往来政务?难道是怕我与他结党吗?各种疑惑从封决云的心头冒了出来。封决云强压住震惊,大致扫了一眼云州叛乱的情况,原来是那京营千户崔瑜暗自收受司马宣贿赂,觉得陛下远在京城不会发现,所以对于司马宣逃亡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才导致司马宣迟迟没有抓获。崔瑜剿匪成功后却迟迟逗留云州,陛下疑心,便派遣北落司卫卒悄然暗访,不过七八日,北落司便将那司马宣捉拿归案。司马宣抓获后供出了崔瑜和何孟春……

    “人为财死,到底收了多少银子,竟然如此大胆。此番崔瑜也是断送了自己的前程,今后谁敢用他?不过估计知道实情的人并不多,否则朝中大臣怎能容得下崔瑜。”封决云想着这些事情,觉得陛下当初创建北落司是何等英明,否则怎么会有如今的正义之刃,斩除一切污秽乱行。

    书札的最后,还留有陛下的一句话:今后对朝中政务有何想问的直接传给朕吧。还是说,你如今不愿再接受朕的教导?不论如何,朕尊重你的决定。

    封决云深吸了一口,轻轻合上了赵恪的书信。这些信,千万不能被其他人看见,但是如果烧掉的话,她也不舍得。封决云思前想后,又叹了口气,走到屋内的火炉边,将信丢了进去。回到书桌前,封决云提笔给赵恪回信,一句一句都是感激陛下帮她解答困惑,将自己的私情全部克制在了信外。

    处理好陛下的事情,封决云终于打开了那些垦田文书。天色渐暗,春沁点燃了屋内的灯火,道:“小姐,看了这么久了,小心眼睛,明日再看吧。”封决云摇了摇头,道:“这文书有问题,将明栀明日到府内来吧。”春沁只得应答。

    封决云看着这厚厚的历年垦田档案,在灯下叹道:“明大人,你这是故意的呀!”封决云查看文书一直到亥时才歇息,第二天辰时才起身,那明栀已经在外院等候了。

    封决云匆匆用完早膳,便拿着文书去前厅见明栀,道:“明大人,你这是给我出难题了呀。”明栀道:“府台大人昨日没睡好?”

    封决云坐下,喝了口茶,道:“只是睡得晚些。你这些垦田文书我看过了。天观府垦田数从三年前起,每年新增近百顷。本府近年并无大规模移民屯田的记录,荒山野岭地力也有限,哪里能年年开出这么多荒地?数目实在太过。再说了,新垦田依朝廷律法,前三年免征税粮,期满便要

    起征。可去年赋税簿册里,不见这批到期垦田对应的税粮。”

    “前任知府游大人最后一年上报的垦田数目,比前一年翻了两倍。”明栀抬眼看向封决云。

    封决云这才恍然大悟,看样子游景罢官,并不单单是得罪贾家。这连年虚增的垦田才是他罢官的直接原因……一年虚报还能遮遮掩掩,数年层层叠加,等到虚册上的田地陆续过了免税期限,凭空多出的巨额赋税,无粮可征,如何遮掩得下来?这样大的漏洞必定要找人顶罪,还能是谁?游景察觉到这雷快要兜不住,才在任期末加倍报垦,延后事发的日期。贾家一案,不过是他借口脱身的理由罢了。

    明栀道:“前几任知府都是这样操作的,逐年添些虚数,写进考语,政绩上好看些。但是人人都是三年任期,只求离任之前不出大乱便是万事大吉。这账就一年一年滚到今日。游大人想拖,终究没能拖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昨日给我打哑谜……”封决云道。

    明栀低头一笑。

    “这五六年的窟窿,我大致算了一下,估计有一个四五百顷……这么多钱赋税,怎么填的上啊,这真是一个大难题啊。”封决云又喝了几口茶,觉得这茶泡的不够浓。

    明栀道:“府台大人眼尖心热,又是京城派下来的,肯定能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调侃道:“你光会吹捧我了,昨日你那些话,请收回吧,我现在可担当不起了。如若继续沿用旧册,那在我的任期内,这些虚报的田地集中到期,税粮缺□□发,我岂不是第一个罢官?如若我上报彻查,那么便要大动干戈,追查前面几任知府,还要牵扯上天观府内大量乡绅,搞得全省震动,我也还是罢官。不过话说回来,还是要多谢你的提醒,让我早早知道这件事情,不然日后给我突然爆发,我真的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昨日说的话依旧算数,府台大人是我很敬佩的人。”明栀道。

    封决云无奈笑笑,道:“行了行了,这三年一过,估计就要成为全员罪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府台大人,这些东西布政使阮艾是知晓的。阮大人最怕的便是搅动地方,滋生讼端。而且,他明年任期便到了……”明栀提醒道。

    当然,如果没有他的纵容,这雪球如何会滚得这般大?那阮艾想必是个务实到冷酷,精明强干但功利心极强的主。真的麻烦了。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知道了,这样吧,你先回吧,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明栀走后,封决云看着那些账册觉得头疼,道:“春沁,昨日我写给陛下的回书,已经发出了吗?”

    “你还未起身,就发往京城啦。”春沁道。

    封决云本还想着如果信未发出,可以询问陛下……如今信已发出,看样子是天意不让她求助。罢了,总不能事事靠着陛下,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,要靠着自己吗?

    封决云,努力将自己锻炼成可靠的模样吧。

    想通后,封决云道:“春沁,备马车,去布政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