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良方尽 > 40. 府台(二)
    新官上任的这段时间里,封决云上午要去盘点天观府各类事务,包括仓库的米谷、银钱,以及刑名案卷,做好交盘工作。这些事情都由封决云身边的检校一一核对记录,然后再由封决云最后拍板。下午要加快对天观府地方志书、风俗等文化的了解,以便今后施政可以对症下药。晚间,还要参与一些官员的应酬,熟悉地方官场习气和规矩。

    一天转悠下来,累得人两脚不沾地,在京城翰林院只需要处理和撰写文书,更多的还是脑力工作,但是地方的公务,确实是脑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。经常晚间从外应酬回来,封决云稍微洗漱一下便就寝了,忙碌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,倒是将京城那点郁闷消解的一点儿也不剩。

    这日清晨,封决云一边吃着早膳,一边照旧处理着文书,小厮将近日的邸报递给封决云。翻开邸报,只见头一条便是云州六十四寨的叛乱已经肃清,司马宣由北落司抓获,秋后弃市。京营千户崔瑜剿匪有功,不叙功,照旧供职。巡抚都御史何孟春坐失察,削籍为民。

    封决云夹起一颗糟红枣,边吃便疑惑。崔瑜剿匪有功,却没升官,估计是功过相抵。司马宣为什么是由北落司的人抓回京城?难道……

    封决云这才察觉到被外放地方的坏处!这京城发生了什么,确实一概不知,向来邸报只写结果,不详细写过程,亦不写原因。之前身在翰林,朝廷中枢,有一点儿风吹草动,都可以知晓根由,如此在千里之外的天观府,得到朝中消息本就是好几日后,更别说其中内情了。

    封决云想起这些,不免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春沁正端来一叠酱瓜,道:“小姐,近日劳累,不妨告假歇几天吧?我瞧着这天观府的活一件接着一件,人转得都和陀螺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不能歇息呢,咱们初来乍到,万万不可松懈。我决定清理些前任知府留下的积压案件,树立威望、安稳民心,如此咱们才能立足此地。”

    春沁听此,凑到封决云耳边,轻声道:“欸,小姐,我听说前任知府游景,是判案时将那乡绅贾章儿子按杖刑打死才丢官的。据说平时是个老好人,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打死当地乡绅儿子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此,心中谜团又多了一层,道:“拟为民者必述其贪酷之实,拟闲住者必述其不谨罢软之实。官方只写游景罢官的原因是才力不及,致有枉滥,其实不过是得罪了乡绅罢。”前任知府的事情翻翻卷宗便可以得到一些蛛丝马迹,但是京城的事情,自己的手确实远远够不着。难道,要写信给陛下……

    “江伯回来了吗?”封决云问道。

    “江伯告假归乡有事,说是下个月才回呢。他每日神神秘秘的,我怎么套话,他也不肯告诉我家乡发生了何事。”春沁道。

    “家务事咱们还是少打听,江伯本是陛下的人,理应尊重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陛下在小姐十岁的时候,便让江伯跟着你啦,按理来说,江伯应该是你和陛下共同的人!”春沁道。

    封决云听她扯远了,便不再理会。向陛下询问云州案子,万万不可能了。如果想要得知实情,那便只有翰林院谭映蓉老师或者范立,范立的父亲是太常寺少卿,自然了解的多些。可是她与范立毕竟只是同窗,事事询问,倒成了麻烦。但是当下此事,只能传书范立了。

    封决云用完早膳,便提笔写了信,让小厮去官驿“夹带”至京城范府。接下来便是搞明白游景到底是如何罢官的,这对于她自己立足于天观府极其重要。但是她上任不过两月,私下会见获罪被罢官的游景,必定会引来一封“私结废员,干预旧案”的弹章,也会将自己推到本地官员、乡绅的对立面,她经不起这种流言。

    封决云想起这两个月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检校姜律,从不过问自己的私事,每次核对文书,都秉公办事,似乎是一个可靠的人。封决云午饭时,借着犒劳的缘由,请姜律吃了便饭,又打听了他的家世、科举情况,二人关系快速地被拉近了。封决云下午又借口核对案卷与他一同去到经历司,让春沁支开了姜律,这才进入府库拿到了游景被罢官的那卷案宗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:游景任天观府知府,审理乡绅贾章之子贾懋斗殴伤人一案,刑讯失度,贾懋受杖之后,回到家中隔日身亡。

    案宗记载的并不详细,存在很多疑点。比如贾懋斗殴伤人的程度如何?贾懋受杖多少?一概没有记录。封决云翻着案卷,觉得自己必须要私下见那游景一面。游景本不是天观府的人,但是在任期间,娶得第二任妻子是天观府人士。所以罢官后,游景并没有回乡,而是和妻儿一同住在城外乡野。待到空闲之时,封决云挑选了一套不显眼的常服,不带官仪,只带了春沁和一小厮,借口去郊外私下勘察乡间水利,去城外私宅见了游景。

    游景所在的村庄不大,就十几户人家,游景家不过几间茅草房,紧挨着山脚,那一片只有他们一户人家,很有避世的意味。天气很冷,封决云害怕太显眼,所以没有穿斗篷——她那些斗篷都太华贵了——而是常服加上软帽,一下轿子,便打了寒颤。和春沁踏着僵硬的泥土地,一路走到了游景家门口。

    走到竹篱笆门口,便瞧见那游景正在院内劈柴,封决云喊了一声,游景回头瞧见封决云到来,并不惊讶,只是缓缓放下斧头,走近开了门。

    封决云拱手道:“游大人,在下冒昧来访,还望没有打搅你做活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的话,外面寒冷,封大人请到里屋说话吧。”游景穿的薄旧棉袄,为了方便干活,大冬天的还将袖子挽的高高的,估计已经劈柴好一会了,额头已经出了些小细汗,鬓角微霜,凌乱地贴在脸上。几人一同进到里屋,堂内火盆烧的正旺,游景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,穿着锦衣,款款从厨房走来,手中端着茶盘。

    “封大人,请用茶。”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喝了点热茶,感觉暖和不少。游景开口道:“那日交接印信,只匆匆见了封大人一眼,便觉惊艳。如今仔细端详,封大人真正是天人之姿,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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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p>封决云凭借着女性直觉,几乎可以断定游景是一个好官、一个好人。她直言道:“游大人抬举了,在下此番前来,恕我直言,为的是贾懋斗一案。不知游大人可否告知一二内情?”

    游景笑了笑,道:“有何不可。只是……封大人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游景又笑了起来,道:“封大人好爽朗的个性,我喜欢。”封决云觉得这游景说话如此“嘴甜”,最后却落得个罢官的下场,也是……造化弄人啊。那游景继续说道:“早已听闻,封大人在京城创办了为天下寒士而立的风啸馆,还是陛下御赐牌匾,敢问封大人,为何要立风啸馆?”

    封决云瞬间了然,道:“我只说一句,游大人便知。士人如风,风过山野,其声自远。”

    游景点了点头,道:“封大人定不负我先前所言,会有一番成就。至于那贾懋斗,世人与朝堂所见的卷宗定论皆是我审案失度,一桩简单的斗殴案中却杖责过当,导致贾懋斗殒命。当然,我也承认了自己才力浅薄、驭刑无方。可根本原因,是我真的不想再混迹官场了……借着那次案件,甩手不干了,虽背负恶名,但是也保全了自己和家人。”

    游景喝了口茶,看了看自己的妻子,继续道:“我在天观府两年,素来以德化人、从不用苛法欺压百姓。但是我的性格有些软弱,这也导致那些豪强恶徒日益无法无天。贾章盘踞地方多年,勾结税监胥吏,盘剥乡民、私吞公产。其子贾懋斗仗势横行,逼死贫民、强夺民田,罪孽深重。百姓告官,可当朝律法对豪强作恶惩戒极轻,根本不足以扶正世道、告慰冤民……那日贾懋斗喝了点酒,竟当街打死一个卖梨的!!为的就是他认为那卖梨的称不准,诓骗了他。实不相瞒,那卖梨的老汉我认识,为人老实,家中贫苦,只有一个老母……竟然被几拳就给打死了。众人将此事闹到府衙,我听后实在生气,示意吏员下手重些,给那贾懋斗打残了,看今后还还害不害人!没想到,贾懋斗重伤回家后直接一命呜呼!也好……”

    封决云猜得七七八八,却没有猜到这游大人还是个性情中人,一时为民除害过了头,引火烧了身。

    游景道:“我知道重罚贾懋斗,今后不用在天观府混了。可实在是……不能坐视苍生蒙冤。律法有缺,良知无缺,我决意以我官位重杖惩恶,镇地方豪强之歪风、安万民愤懑之心。案发后我主动认罪,亲手坐实自己“滥刑失度、才力不及”的罪名。世人皆笑我才力不及,但我自己从未后悔。如此,便是全部故事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起身,道:“游大人,在下以茶代酒,为百姓敬你一杯!”

    二人碰杯,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那游大人,觉得天观府民生如何?”

    “只一句话,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,千古名言,所言不虚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此,没有言语,游夫人起身给他添满了茶水,看着黄澄澄的茶水,此刻,好想好想让陛下——来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