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与吏部的人事风波暂歇,因招了三位文书杂役,翰林院史馆中的公务减轻了不少。
这日午后时分,正是一日间最易烦闷之时。沈砚之拿出一个食盒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精致的糕点,不像是京城经常的样式,他激动地道:“这是昨日从家中寄来的陇右油酥餤,特地带来给各位尝尝。”
封决云与范立各拿了一块,尝了尝,确实奶香四溢,酥脆可口。
范立道:“油酥的做法,京城倒是常见,只是这原材料不易得。非得是当地上好的牛羊油起酥才能有这味道。”
封决云早吃腻了这些油酥糕点,但也恰如其分地说了句:“沈兄家中寄来的东西,定是挑最好的送来。山高路远的,才不枉费这一番心意。”
沈砚之道:“我的陇右油酥餤,可是要价的……”
此言一出,吓得封决云和范立连连放下了油酥餤,那沈砚之道:“明日起,就是咱们史馆轮流兼任起居注差事,本该是由我跟随陛下。可明日王相在后院设茶,我好不容易拿到赴宴的请柬……”
封决云即刻明白,便道:“那明日,我代你去。”
那沈砚之立刻站了起来,将那盒油酥餤捧在手中,深深弓着身姿,伸出双手,道:“小圣人!臣拜谢了!”
范立并没有再拿油酥餤,而是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不论何朝何代,结党都为掌权者忌讳。沈兄,还是慎重。”
沈砚之:“此乃私宴,你知我知奉仪知,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。范兄,放心吧。”
范立见他如此,便不再劝。
封决云第一次当起居郎,她自然充满干劲。她对于陛下的起居,再熟悉不过,只不过借公务陪伴在陛下身边,这是更加脚踏实地陪伴陛下的机会。
起居郎,历来由专员任职,可莱国开国太祖厌恶有固定的官员时刻跟随自己,便强力废掉了此官职。后来,记录皇帝言行的差事,便落到了翰林院,让史官们轮流兼任起居注差事。每逢常朝、大朝会、御前议政、典礼等场景,必须事无巨细地记录。而皇帝后宫私宴、内廷闲谈、私下召见大臣、后宫起居,则无权记录。如此一日记载,汇总在《起居注》中,放在史馆存档。
封决云回到启元宫后,便和赵恪分享了这件事情,赵恪正在玩他那把心爱的定极宝剑,听闻封决云此语,便道:“云儿知道为何太祖废起居郎吗?”
“因为太祖厌恶有人跟着自己,毫无隐私可言。”
赵恪笑道:“这只是表面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真实情况是起居郎掌握着太祖每日的一言一行,有些官员为了攀附太祖,便私下向起居郎打探御前消息,为此生出不少结党营私、越权用事的恶劣事件。太祖便干脆废掉了起居郎这一专职,只让翰林院轮流任职。这样便能最大限度防止结党危及皇权。”
封决云想起白日间,沈砚之明日要去王相府内赴宴一事,那是一个私人茶会,此消息更是沈砚之认为“你知我知奉仪知”的绝对安全之约,如若告诉陛下,有违自己道德,如若不告诉陛下,今后难免生出更多事情……
不消片刻,封决云便说服了自己:个人道德与国家安稳相比,自然可以牺牲。
“陛下,可知王相暗中有意笼络今岁新科进士?”
“说来听听?”
“今科榜眼沈砚之,明日要赴王相府上参加私人茶会。据说是好不容易搞来的请柬,我看未必,如若不是王相授意,谁敢给一新人请柬?不过是有人告诉王相沈砚之有意靠拢,王相便顺势而为。由此,还将自己摘得干净,世人只说是那沈砚之想尽百般办法贴上去,哪会说一句王相的不是?”封决云说得眉飞色舞,赵恪看得笑了起来。
封决云瞋道:“陛下何故发笑?”
赵恪:“只是见你可爱。”
“陛下又胡言了!我与陛下分析形势,陛下倒笑话我。”
“朕没胡言。”赵恪突然严肃了起来,他看着封决云穿着官服,侃侃而谈的样子,觉得喜欢的不得了。
二人如此对视了会,封决云突然觉得脸发烫,便扬言要走。
赵恪故意道:“朕还知道一个秘密。”
封决云听此,立刻转身道:“何秘密?”
赵恪迈着小步子,身体渐渐靠近封决云,贴近她的耳畔,一字一句道:“你给朕的生辰礼物!”
“什么礼物?”封决云立刻明白了,道:“陛下翻我枕头!!”
“朕本无意,只是今日得了一个上好香囊,想着放在你枕下给你个惊喜,不想看到这个。”赵恪说着从里衣内掏出一把折扇,笑着将折扇打开,封决云见此,白皙的脸庞变得通红。
那折扇以缂丝做扇面、千年沉香为扇骨,浅雕暗纹,乃是飞龙半身隐在云中,扇面书“云起于怀”四字。
封决云觉得呼吸困难,那日看《牡丹亭》后偷制的折扇,本想私下保存,作为念想。不想被陛下翻出,还扬言是生辰礼物。此折扇明晃晃的龙云纠缠,看得封决云越发心惊胆战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赵恪见她此模样,拿着折扇,绕着封决云走了一圈,甚有“调戏”之意,封决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赵恪笑道:“小孩看了市井野戏,便得此扇?”
封决云眼睛红了,道:“此扇意为龙腾云起,陛下莫要误会,云儿……云儿还有公务,便先行退下了。”封决云决定跑时,还不忘从陛下手中抢回折扇,赵恪见此,又不免觉得她过分可爱。
第二日,封决云拿着起居注时刻跟随着赵恪,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。平日间,与陛下相处有时过分亲近,有时又不得不提醒自己遵守君臣本分。今日做为赵恪的起居郎,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观赏陛下。
赵恪本就年少,即位时不过十九岁,如今马上便是陛下二十岁生辰。莱国逢此大庆,早在上个月便开始筹划,放到如今,也是莱国一大盛事吧。她自己的生命,都是陛下给的,虽说自己已经领取了一个月的俸禄银子,但是那些钱怎么能够买到配得上陛下的礼物呢……所以,时至今日,其实封决云并没有准备好礼物。
封决云边看着陛下,边记录着,不觉地,用词就夸大了起来。或有时,又觉得判断不了陛下所言所语,只觉得陛下说什么都好。
封决云用毛笔敲了敲自己的头,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,保持客观,暗自道:“封决云啊封决云,可千万别做那痴人啊。”
赵恪虽然贵为天子,但其实每日日程都很类似,无非是上朝、御书房批阅奏折、召见几个大臣商讨特定政务等等,这些事情封决云在帘后旁听了太多太多次……
“陛下……”封决云记着记着,便看着赵恪发呆——为什么陛下就看不厌呢。
一日结束,赵恪先行回启元宫,封决云还得将日稿交付史馆秘库。
封决云:“此为今日起居注稿件,需入库。”
皂吏拿出钥匙,打开了起居注文书库,道:“封大人,请。”
封决云将起居注放在架上,突然看见了后面几排书架上,有几册《起居注》的书脊上写着仁宗二十一年——先帝太和朝的《起居注》?
那岂不是有自己爹爹在朝时的记载?
封决云顿觉神思恍惚、热泪涌上心头,可旁边还有人,封决云只能假装镇定,微微偏过身体,侧过脸,让汹涌的思念之情得以释放。
自己从九岁开始便开始跟着陛下,对爹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。如果可以翻看这些《起居注》,便可以看见爹爹,看看爹爹的故事……可没有陛下许可,就算是翰林院史官,也不能私下秘档,被发现,那些朝臣完全可以参奏自己一个“私窥国史、窥探先帝旧事”的罪名。
封决云整理好心情,离开了史馆文库。
启元宫内,赵恪点着灯依旧在翻看奏折,封决云穿着便服,悄悄来到了御书房内,将灯光拨亮了些,道: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此时,二人均着便服,灯光可亲,让赵恪觉得心头一暖,柔声道:“你先去歇息,明日还得去翰林院不是吗?”
封决云突然露出悲伤的神情,赵恪忙道:“怎么了?不想歇息了?”
封决云试探着说道:“今日,在起居注文库,瞧见了先帝朝的起居注。”
赵恪低头,只是继续批阅刚刚的奏折,道:“你虽为翰林修撰,也不好贸然翻看。”
“如若陛下找个理由降旨呢?”
“那岂不是偏袒朝臣,这是要惹非议啊。”赵恪道,声音弱弱地,似乎在克制着什么。
封决云从语气中听出,陛下并不想让自己看,便住了口,回房歇息去了。
封决云躺在床上,觉得入睡困难,眼前不断浮现那些文书,似乎自己又在那个文库中了,四下没人,她赶紧抽出那些起居注,快速地查找着自己爹爹的名字。
突然又一声怒吼,道:“陛下赡养内臣!私点状元,皇帝与臣子共处一室!使我莱国颜面扫地!臣将死明志。”
“如若陛下还在乎朝政,定要罢免封决云官职,永不再用,否则,于国于君,都是大害!”
“难道陛下要做汉哀帝,封决云要效仿董贤故事!!”
……
封决云被这些声音吓得满头大汗,想要抬手掏帕子擦汗,却发现手僵硬地动不了,不论她如何用力摆动手指,手指似乎不听使唤了。忽又觉得身体也动不了了,封决云一边受到惊吓,一边陷入恐惧,好不痛苦,便尝试着呼喊,一声嘶哑的“陛下……”终于冲破身体的牢笼,喊了出来。
金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,似乎有人在喊她。
封决云艰难地睁开眼睛,便看见了披散着头发的赵恪。
“云儿,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
封决云想起梦中那些话,顿觉后怕,搂住了赵恪的腰,将脸贴近他的怀中。
“陛下,臣不要做董贤……”
赵恪听此,心中似沉似痛,只能硬生生吐出个“好”字。
少年日长,可究竟有多长呢?无非是年少时的幸福将其“延长”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