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时日,封决云没有再提独自立府的事情,赵恪自然也不会再提及,这件事情似乎变成他们之间的一根刺。只要封决云稍有半分提及的苗头,赵恪便会立刻察觉,生出本能的抗拒。这样的恐惧也传递给了封决云,她只能将这个话题死死按住。
四月初一,是封决云首次到馆的日子,新官上任,她自然激动万分。早早便洗漱好,春沁伺候着穿上绣着鸂鶒补子的青绿色圆领常服,又带好乌纱帽,素银革带,皂靴,在铜镜中摆弄了好一番,才去用早膳。
赵恪出寝殿,便瞧见一身官服的封决云从晨光中走来,真真好一副松形鹤骨的好模样。赵恪见此,不禁鼻头一酸,热泪涌上心头,连忙偏了身子,将那滴泪水抹了。
封决云见陛下突然转了身子,连忙追了上去,道:“陛下怎么了?今日我不能与陛下一起用早膳了,我与范立、沈砚之约好在翰林院外的马家羹店用早膳,好一同入翰林院报道。”
“无妨,去吧。”赵恪轻声应答后,封决云便开心地走了。赵恪看着那扇封决云刚走出去的门,道:“我是不是太约束她了,既然她想立府,为何不同意呢。云儿已然长大,她应该有自己的成长空间。今后,还会有自己的门生、官场好友、甚至是政敌,而这些我都不应该过多干预。”
董公公还在震惊于陛下的眼泪,见他又纠结此事,便急忙道:“陛下,我看封小姐也喜欢和陛下住在一处,是陛下思量过重了,能和陛下住在一块,这是莫大的恩赐。”
赵恪:“可她总有一天,是要离开的。”
董公公:“奴才目光短浅,总觉得那是将来的事情。”
“有理。走,咱们也上朝去吧。”说罢,说服自己的赵恪,迈着大步上朝去了。
翰林院朱漆大门赫然在望,三名新官用过早膳后,便一同入了翰林院。守门皂隶验过名帖,便让另外的吏目引三人踏入院中。
首日入翰林,必定先拜谒翰林学士。三人齐齐躬身行礼,学士端坐案前,道:“诸位皆高材,翰林院的工作想必不需要在下过多介绍。只是,不论过往成绩如何,皆已是过往。在下见过太多‘神童’,做学问做得再好,也并不代表能够适应官场、胜任工作。所以,还请诸位虚心学习、多多请教,潜心修史,谨守本分,如若能够领悟此语,便无大碍。”
“谨记季学士教诲。”三人齐道。
辞过学士,吏员又领着二人遍拜馆中侍读、侍讲诸位官员。转过一处书架,迎面走来之人正是昔日阅卷识得他文章的谭映蓉。
公事相见,谭映蓉依品级给封决云行拱手礼。封决云却深深作揖,低声唤道:“谭大人。”谭映蓉神情复杂,含笑还礼,道:“封大人,如今状元及第,品级已比我高,还请状元郎莫要太恭敬。”封决云只道不敢,寒暄几句后,才离去。
吏员又引路带三人走入史馆。屋内窗明几净,四壁书架高耸,一卷卷典籍与存档卷宗层层堆叠。三张梨花木长案早已备好,最内侧那一桌便是封决云的工位,余下两案分列两侧,归沈砚之、范立。
“诸位大人今日初到,只需熟悉馆中藏书便可,差事日后再行分派。”
吏员交代完毕,一时也不退出,封决云突然想起什么,正要掏银两,范立已经迈步上前,将一些碎银子放在吏员手中,道:“多谢大人引路。”封决云和沈砚之也将银两打点了,吏员这才告退。
翰林院是清贵之所,每日清晨,吏役捧着一摞捆好的卷宗送入史馆,摊放在长案之上。封决云率先翻看,将近日朝堂、地方发生的大事分出轻重,沈砚之和范立一旁细读案卷,甄别真伪,再落笔誊入国史草稿。如此一月,封决云等人,便将翰林院差事做得熟练起来,也生出一丝枯燥之意。
沈砚之一边翻着史料,一边道:“每日整理材料,真真枯燥!昨日发俸,折来折去,到手不过五两。京城度日,同僚应酬、车马仆役、人情往来、社交场面一一都要的是真金白银!今后不知如何是好,总不能一直要家人接济寄银。”
封决云道:“能够入翰林作为仕途跳板,已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。”
沈砚之道:“依我之见,做官便该赴往地方,方可大展拳脚。世人多一心想要留居中枢,我反倒偏爱地方任事。昔有王介甫,数辞馆阁之命,亦以京居用度浩繁,难以为继为由。今有沈砚之,却不得脱身啊。”
范立劝道:“沈兄莫要沮丧,只需耐上三年,资历稍足,便可寻门路谋求外调。”
“我早打听好了。”沈砚之环顾四周,悄声道,“如想如愿,打通王相那边门路即可!”
封决云听到王锡燚的名字,警觉了起来,道:“沈兄还请慎言,隔墙有耳。”
沈砚之见封决云如此不识趣,便住了口,暗自谋划着如何攀关系。这时,翰林院侍读卓然走进史馆道:“这事儿真真气人!”
封决云见卓然面色难看,便站了起来,道:“卓大人,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“刚大选完,史馆卷宗、案件材料堆叠,你们三人每日摘抄到戌时还不得放衙。史馆定额办事小吏名额有限,如今人手不足,我请求从吏部临时借调三名办事吏员过来帮忙处理文书。”卓然边说边坐下,喝了几口茶,继续道,“吏部收下文书,迟迟不见行动。几次催办,吏部便以吏员案牍繁多,人手紧缺为由拒绝外借吏员。气煞老夫也!”
沈砚之道:“往年吏部人手不足,不也是从翰林院抽调?怎么如今咱们借一两个吏员却行不通了?”
卓然愤愤道:“正是因为去年咱们借过吏员给吏部,今年我才向他们求助。没想到!人善被人欺!”
封决云道:“卓大人,莫要生气。要不我亲自去吏部走一遭,岂不比文书说的明白?”
封决云独自一人去往吏部文选司。吏人引她至司内耳房等候,不多时,文选司主事缓步走入:“封大人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公务?”
封决云起身一揖,将文书取出,缓缓言道:“近日史馆卷宗堆积,翰林院人手紧缺,此前已递上咨文,恳请贵部暂借三名办事吏员,相助摘抄文书。不知此事,司内如今可有定论?”
“此等小事,还劳烦封大人跑一趟,真是有愧!我司早有回复,近日我司事务繁多,实在抽不出吏员。”文选司主事又微微迈出一步,轻声道:“封大人,不妨问问其他部门。”
封决云道:“大人,各部衙门临时借调吏员协理文书,向来由吏部统筹调剂。若是连贵部都无法分出人手,又该去问询哪一个部门呢?还望主事大人体察。”
“封大人,临时借调吏员确实是吏部职责。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吏部缺人,我总不能给你们翰林院变出三个人吧?”文选司主事语气依旧和缓,一脸难为的表情。
封决云见他如此,便只能带着文书返回翰林院。卓然听到封
决云被打了太极,更加气不过,便趁着入宫给皇帝讲书时,向皇上进言了此事。赵恪听闻,便降下口谕,命吏部即刻拨出吏员。
吏部尚书纪时遇听闻赵恪降下口谕,微微一惊,摸了摸自己的胡须,传来文选司主事询问情况。
纪时遇:“此等小事!怎么闹到陛下那里去了?!”
文选司主事道:“定是翰林院告状!定是那新科状元封决云告的!我已告诉她立马安排吏员,谁曾想她依旧对属下不依不饶,竟然想借陛下施压吏部。”
纪时遇眯了眯眼睛,长长嗯了声,道:“此事我已明白。”
纪时遇提笔写下奏疏,借此机会大吐苦水。将那吏部全国人事考评、官员调迁的海量文书一一列举,哭诉吏部眼下吏员早已日夜不休多时,本要协调人手给翰林院,谁曾想翰林院竟然先告状……诸如此类,五六七八页写下,传到赵恪手中。
此刻,封决云正在御书房内帮赵恪整理文书,赵恪见此奏折,道:“云儿,来瞧瞧这个折子。”封决云打开奏折,便道:“陛下,他们也太能颠倒黑白了些。分明是他们按下吏员,迟迟不调动,反倒怪翰林向陛下告状,在这里吐苦水。”
赵恪将朱笔搁下,道:“吏部办事小吏名额本就超出规定人数,此番大约是踩着翰林院此事来借机找补。”
“陛下,要削减吏部小吏名额吗?”
“吏部人员臃肿,确实该动,但如今却还削不得。”
“多一尸位素餐之人,便多一人啃食国库。陛下,应该削才是。”
赵恪思量了一会,提起朱笔,道:“吏部做事圆滑,此回倒没由头可削。我下旨,给翰林院史馆常设司吏三名,作为永久编制。”
封决云道:“多谢陛下体谅。”
不想,赵恪体谅翰林院的圣旨一下,吏部又递上新的奏疏,只道:翰林院既然可得新增吏员编制,吏部总揽天下官吏任免,公务繁重远胜于翰林。恳请陛下也为本部增补数名办事吏员,以求公允。
赵恪看着奏疏,只是压下。
第二日,朝堂之上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参了吏部尚书纪时遇一本,罪名是“攀恩邀赏,挟例要君”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道:“陛下体恤史馆困境,特旨准许翰林院增设三名常设吏员,属于一事一议的特例恩典,并非普施各部的新规。纪时遇却不思率先奉公,遇事则推诿塞责,见利则争先索取。”
纪时遇道:“吏部本已调度人手,只是因吏部事务繁多,延缓了一两日,翰林院竟上告陛下压迫吏部,这又是何道理?”
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厉声道:“纪大人!是说陛下压迫吏部?”
纪时遇忙跪下,道:“臣并非此意,季大人这分明是血口喷人!”
赵恪坐在龙椅之上,见他们二人互参,只暗自道:“云儿不上朝,此番好戏竟没看到……”
见二人吵得你我不分,赵恪道:“两位大人分出胜负没有?”
二位大人连忙跪下。
赵恪:“翰林院、吏部,俱是莱国衙署,两位爱卿皆是朕之臣僚。百官行事,当同心一志,共赴国事。翰林院实缺人手,此番增额,只为助翰林修书办事,纪大人应当通融才是。希望诸位大人以国事为先,莫要再争论,此事到此为止,下朝。”
见赵恪如此言论,二人只得磕头,齐声道:“臣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