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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. 替死鬼(一) 风啸雏形

    封觉云一连几日,为了那个“荒诞”的梦境感到后怕,总觉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范立见她连日摆着一副苦闷的表情,便道:“此次庶吉士选拔,刘芙渠没有入选翰林,估计会外放知县。科考后,咱们还未一起聚过,不如找个时间一同聊聊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纪棠只中三甲,被选中为庶吉士的概率本不高。其实,纪棠性格务实,更适合去地方、六部,而非翰林。”

    范立道:“咱们几个,分配在不同地方也好,都挤在一处也没趣。”

    这时,在一旁的沈砚之道:“你们出去玩,怎么能不带上我?”

    范立道:“也好,等旬休,咱们一同聚聚。”

    此时,翰林院侍读卓然抱着一堆文书走进,将其放在桌上,道:“江南早稻已收,漕运时期,容易滋生事端,文书繁多,还请各位再多费费神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听闻“漕运”二字时,便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身子,继而干脆靠在了圆椅上。

    封决云即刻起身,道:“卓大人,前几日的漕运文书已整理完毕,还请放心。”

    卓然拍拍封决云的肩膀,道:“你做事细心,我自然放心。等这段时间漕运结束,我请大家去三元楼吃一顿!”

    沈砚之听到有好酒好菜,便又来了精神,兴奋地坐直了身子,道:“卓大人,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可不能反悔啊。”

    卓然道:“虽日子艰难,但也不能为了那几两银子失言不是?你们工作,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莱国规定,每十日各署可放一日假,称之为“旬休”,这日大家或三两好友去郊外游玩,或逛逛市集,或找一僻静地方以诗会友。总之每月初十、二十、三十日,都是京城平凡日子中,最热闹的时候。

    这日旬休,封决云一伙人最终决定放弃去腻了的三元楼,改成郊外漫步野餐。封决云让春沁准备了好几盒点心,又扯了块氍毹到时候好铺在地上。自己则换去平日间的繁杂服饰,只穿直裰,幅巾束发,腰间系素色绦带,足蹬软履。

    赵恪听闻封决云旬休要与同窗郊游,从昨晚开始,便微微不悦。平日里,旬休都是她与陛下一同规划如何玩耍,这是二人为数不多可以乔装偷偷溜出宫四处“冒险”的日子。

    早膳时,封决云边吃早饭,边观察着赵恪的表情,本来因为要郊游的好心情也变得忐忑了起来。她加了一筷子笋丝齑,忽然觉得盘子里的鸡蛋黄与笋丝齑真像一个人的眉眼——封决云灵机一动,又用七八个月牙酥,沿着一条向上弯曲的弧线依次排开,拼接成一整条长长的微笑嘴唇。最后用筷子蘸了些浓蜜浆,在盘子上写下“定早归”三字。

    封决云将盘子推到赵恪身边,赵恪才看见盘子上的笑脸,冷不丁地就被逗笑了。

    “朕可没不让你去赴宴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陛下愿意,那为何还摆着脸呢?”封决云微瞋地看着陛下。

    赵恪自知理亏,便夹片糟鹅放在封决云身前的碗内,道:“古人以鹅代雁,取守信之意,你吃了罢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呵呵笑了起来,连忙吃了糟鹅,启元宫僵硬的氛围才有所缓解。内侍套了马车,封决云依旧从后门悄悄上了车。

    从宫内出发后,马车只从外城驶出,行人稀少,不一会便到了约好的地方。此时,正值六月底初夏,百草丰茂,暑气渐升,鸣蝉稀疏,一行人在一棵大树下铺上氍毹,丫鬟小厮们摆好吃食,琳琅满目摆了一地:冰水酪、茯苓糕、玫瑰酥、蜜渍金橘、虎眼糖、枣泥山药糕、桂花云片糕、松子酥、芝麻薄饼、桃酥、芙蓉糕、水蜜桃、李子、莲蓬、鲜藕、新鲜杨梅、井水浸过的龙井、顾渚紫笋,锡壶还盛着凉茶。

    刘芙渠看着封决云丫鬟手中的锦盒中还有未化的残冰,便惊道:“我说状元郎,你们家太奢华了些吧?竟然还有这么些冰镇的稀罕物。”

    春沁见状,解释道:“各位大人,我家后院有一小冰鉴。天气渐热,奴婢觉得给大人们带些冰爽的食物,吃着更舒服呢。”

    刘芙渠道:“好丫头!真伶俐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纪棠,你的任职令下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下是下来了,只是……那结果,不是很理想。”刘芙渠看着封决云,难堪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范立道:“不论派往何处,只要肯干,就还有回京的机会,更何况还有你传生哥哥在呢,有事尽快传书来。”

    “青州。”刘芙渠终于说出了口。

    青州乃临近西域一荒凉之地,灾害频发,人民多目不识丁,又临近西凉交界处,青州官员常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。到青州任职,可想而知,要吃的苦是江南富庶之地的好几倍。

    “起码你们还有官可做,不像我,败在了考场。”闻人泰终于说了句话,语气满是遗憾与不满,这几个月以来,他整整瘦了两圈,面颊深陷,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。

    封决云拿了块芙蓉糕,递给闻人泰,道:“下次一定高中。”

    闻人泰看着芙蓉糕,双眼通红,道:“他们都不相信我,只有你,奉仪,只有你说,我下次一定高中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听闻到八卦的信息,便问道:“他们?他们是谁?”

    闻人泰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芙蓉糕,道:“我爹去世后,我与母亲寄居在伯父家。我本就是依托闻人家祖上功勋荫补入国子监,这次没有考中,算是辜负了祖上功勋,也不怪他们骂我。就连我自己,每次看见门口牌匾上"闻人诗礼"四个字,也觉得抬不起头。我们闻家,到我这一代,算是完了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听闻此言,感慨万千,不禁又想起于黔那些书生——那些在酒楼靠记账为生、那些扬言科考只为一生学问有所安置、那些被逼无奈铤而走险作弊的考生……

    封决云突然灵光一闪,她看着这群人,这样好的阳光,道:“诸位,我突然有一个主意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众人异口同声道。

    “今日整理文书档案,我见许多学子写过的文书,文采斐然,其中不乏有好思想、好句子。但是如今都放在翰林院架中积灰,我们自己平时写的文书、诗句也是,常常写完便放着了。

    我想,不如咱们定期一聚,分享自己近日整理所得也好、自己撰写也罢,或是有朋友好友写的文章,都可以拿来分享,大家做文人之交,岂不是很好?”

    封决云越说越兴奋,思考了会,又补充道:“咱们这个聚会,不局限于门第、身份、官位、背景,只要缴纳一篇文章,如果这篇文章合格了,入了咱们的眼,便可以参加。这般,尽管有些人落第、有些人不得志,也有个抒发的场所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刘芙渠连连拍手称赞。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好。”闻人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砚之却兴趣平平,道:“平日里公务繁忙,还要与朝中大臣多走动,多通融关系,哪有时间做这些事情啊?”

    范立道:“这事,我觉得也不错。既可以把平日看的书拿出来交流,也可以多交朋友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齐子,你参加吗?”

    商齐子一直心不在焉,他们所痴迷的学问,于她而言,并没有多少吸引力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你们要聚,便聚,这不过找个名头来聚。我没什么意见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道:“齐子,你今日怎么这般沉默?”范立瞧了一眼商齐子,调侃道:“她这是害相思呢!”

    “相思?!”众人异口同声道。商齐子连忙捂住了范立的嘴,道:“没有没有,只是早上吃的油腻,肚子有些难受而已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知道这其中有事,当下人多也不好过问,只是帮忙转了话题。大家一起商量着今后的聚会该如何举办,又是设定“主题日”,又是商量着每次聚会每个人凑多少银子。突然,一位衣服破烂,浑身臭气的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,用沙哑的声音说道:“公子小姐们,我已经两三日没吃一口饭了,能否施舍老汉我一块糕点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见此,忙将几块糕点塞到老汉手中,那老汉拿着糕点就啃了起来,又接过了春沁递的茶水,吃得狼吞虎咽。封决云见他头上戴的巾帽不俗,难道是从哪里遭了难逃到京郊的?难道哪里发水灾了,怎么没听陛下提起?今日翰林院也没有接收过类似的文书啊,封决云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问道:“这位大伯从哪里来?又为何前往京城?”

    那老汉见他们年轻,穿着普通便服,便肆无忌惮地骂道:“狗娘养的!那些漕官!淹死了好多人!还好我水性好,这才逃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封决云警觉了起来,继续问道:“淹死了好多人?”

    “漕船抵达寿州口岸的时候,全部倾覆,押船的兵丁、漕夫淹死了起码二百多人!漕粮全沉了!”

    “今日无大风大雨,漕船如何倾覆?”范立道。

    那老汉见他们问得如此专业,又大量了他们几人,穿戴不算显贵,但是气质却个个不凡。这老汉本是死里逃生,如今不敢进城,只在城外徘徊了三四日,打听消息。万一他们是官府的,抓了自己可如何是好?

    那老汉含糊道:“多谢公子小姐们施舍,老汉我衣不蔽体、臭味熏天,就不打搅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那老汉便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