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牡丹亭唱罢,全场沸腾,封决云跑出官座后,便只在后台等候商齐子,如此受欢迎,看样子商齐子的唱戏生涯,非常顺畅。可她不久才中举人,殿试赐同进士出身,她却可以一纸《辞任疏》,请陛下收回进士恩典,削去士籍,永不做官。
如此轻而易举抛弃这一切,奔赴舞台,封决云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勇气。
尽管不少士林中人,说她是自甘堕入贱流、不珍惜功名。但是他们国子监那些同窗都明白,商序本意就在梨园,而非仕途。考取进士不过是与她父亲商烨妥协后的结果——一个自己并非自甘堕落,而是主动选择的证明。
商齐子和徐孝先退回后台,二人春光满面,好不风光。
封决云道:“恭喜二位,获得满堂彩!”
徐孝先:“我请二位去三元楼吃点消夜吧?还请状元郎赏脸。”封决云此刻内心烦闷,万万再去不得那风花雪月之所,连忙拒绝道:“多谢徐公子好意。只是家中还有些事情,不能耽误太晚。”
那徐孝先见她面露难色,自然不会再邀,只道:“那下次再会,我先卸妆去了。”看了一眼商序后,微微鞠躬便离开了。
商齐子自然看出封决云心事重重,一边卸妆一边问道:“奉仪为何中途离场?”
封决云道:“不为何,只是那词……”
商齐子哈哈哈大笑了起来,道:“世间情爱乃自然而然的事情,有何避讳?咱们状元郎还是太年少了,又闭门读书这么多年,也能理解。”
封决云更觉为难,恳求道:“齐子,别打趣我了。我今日,不知怎么的,心中极不爽快。”
商齐子换上日常服饰,道:“走,咱们沿街散散步去,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!”
京城没有宵禁,夜晚也是灯火通明,文人墨客在酒楼彻夜高歌,日常人家便趁着夜晚不用做工,出来闲逛,还有不少妇人带着孩子四处玩乐。
封决云和商齐子沿着御河散着步,商齐子道:“这下可以说了吧?”
封决云自然不会告诉她有关陛下的事情,只是转开话题,先行发问道:“那徐孝先和你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说状元郎,你倒先发制人,来审问我了。”商齐子无奈地笑了起来,手中摇晃的扇子开始变得缓慢了起来,道:“我们……只是师兄妹的关系而已,我们都受教于苏班主。”
“真的吗?我瞧戏台上下,那小生可对你和别人似乎不太一样。”
“哎呀,奉仪,打住打住!”
“齐子,还没对你说过。我很敬佩你,有勇气放弃仕途回到梨园。”封决云缓缓道,虽是恭敬,但心事繁多,语气并不轻快。
“其实……我也很后怕。《辞任疏》写完,我读了三四遍,一时也不敢交出。如果将来,我后悔了怎么办?可当下,让我放弃戏台,是不可能的。我只能那么做,父亲答应过我,科举后让我登台,他没有食言,可是我那天却犹豫了……你说人奇不奇怪?我竟然犹豫了,分明我说过,我视戏曲为生命。”商齐子不断拍着扇子,似乎还在反思那件事情。
“人,确实很复杂,常常让我看不懂。”封决云道。
商齐子立刻捕捉到了封决云情绪的变化,道:“奉仪,如果你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。不妨告诉我,如果涉及隐情,可以挑重点告诉我。我看你今日魂不守舍,我比你大几岁,或许我有不同看法呢?”
封决云犹豫再三,试探地问道:“齐子,你说为什么有的父母不让孩子独自立府?”
商齐子满脸疑惑,道:“这是什么问题?你不是已经独自立府了吗?梨花香封府不是你家?还是说你要在于黔老家分家立府?”
“不是我……是别人。”封决云只能如此解释道。
“别人?别人的事情你满脸忧愁?真不愧被国子监那帮人称为‘小圣人’!”商齐子听完这句话,心情突然放松了下来。
“孩子长大总要离家的,这个道理,为什么有些人不明白?”封决云自顾自说道。
“没人不明白这个道理,只是舍得不舍得孩子离开罢了。有些父母还希望孩子一辈子不分家呢!”商齐子道。
“那怎么可能……难道孩子不用成家的吗?”
“成家和父母住一起,会有冲突吗?”
“那如果不是父母与孩子,而是男女之间呢?”封决云道。
“男女?!男女之间?为何涉及到独自立府的问题?奉仪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商齐子感觉已经被封决云绕晕了。
封决云打了打自己的头,道:“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。”商齐子忙抓住她的手,皱着眉道:“奉仪,咱们之间情谊如何?你觉得我如何?”
“齐子,你很好。咱们之间的情谊,自然是深厚的。”封决云敬佩商齐子的为人,怎么会不相信她呢。
商齐子听到这个回答,便肯定地说道:“奉仪,你的真实住所不在梨花巷,而是在宫内……”
封决云听到这话,惊吓出汗,道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猜得出。”
封决云知道商齐子并无恶意,只是想要与自己交心,她犹豫再三,实在需要人倾诉,便说道:“我本是封继儒的女儿封静语,那日获罪服下毒药后,被陛下救下,改名封决云,养育至今。”
商齐子如闻雷鸣,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,她本猜出她家人有在宫内为内侍者……商齐子见封决云不安的表情,只得先行安慰,道:“奉仪,相信我,我会替你保密的。你大可不必担忧此事,我商齐子为人处世,自然以义为先。”
“我知道,否则我也不会告诉你了。”
“那你和陛下住一起?”
“恩。”
“一个房间?”
“两个寝殿。”
“一起用膳?”
“日日一同用膳。”
“他就是你口中的父母……哦,不,男女之间的那个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中状元想要出来住,他不同意?”
“不是不同意,只是……也没同意。”
“那你今日就为这事儿烦闷?”
“不全是,还有我给陛下行拜师之礼,陛下说不能接受。”
商齐子恍然,道:“陛下喜欢你~傻子!”
封决云听到这个答案,更觉惊吓,心脏怦怦跳个不停,连忙捂住了商齐子的嘴,道:“此事不可擅自揣测,我与陛下,已行君臣之礼!!”
商齐子拉开封决云的手,道:“此事麻烦了。难怪你今日听戏听到一半便离开了,原来是戳中心事啊!”
封决云道:“我更加不敢擅自揣测,陛下是天下百姓的陛下,如何成为我独自的陛下呢……”
“可陛下喜欢你,你喜欢陛下吗?”商齐子好奇地看着封决云问道。
“喜欢?喜欢太浅薄,我何止是喜欢陛下,你以唱戏为生命,我以陛下为生命。”封决云痴痴说道。
“这……更麻烦了。你与陛
下之间,已是君臣,如何再做得夫妻?”
封决云听到夫妻二字,更加面红耳赤起来,慌忙道:“我从未那般想过。”
“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?”商齐子问道。
“从小我便有青云之志,如今高中,已然如愿。后继自然是报效陛下、报效国家,做出一番事业,不负陛下教导,不负我自己。”封决云眼中充满了光彩,看样子这些未来,她早已畅想无数遍。
“可如今,你与陛下……”商齐子道。
“这正是我所烦闷的,我实在想不出办法了。齐子,我好痛苦,我实在……”封决云说着说着红了眼眶,泪水开始流下,商齐子轻轻搂着她,道:“先不要慌张。来,擦擦眼泪。”
“难道这就是高中状元的代价?今日才知那日,我打马御街,陛下在承天门望着我,那个笑容并非只有开心,还有担忧。”封决云道。
“哎呀,这事儿确实复杂。奉仪,我们都必须冷静下来,否则咱们都陷进去了,我现在也头脑发昏了。”商齐子加快了手中扇子扇动的速度,不时还给封决云扇风。
此时,御河对岸正是热闹的人群,御河中依稀有些祈福的河灯,寄托着人们的愿望。月明星稀,春风和煦,而她和陛下,却陷入了两难。
“齐子,我本不该告诉你,让你跟着烦闷了。”
“奉仪,你这就过于客气了吧。咱们这也算上了一条贼船。”商齐子面露难色,“确实是贼船啊!万一被陛下知道,我这条小命……奉仪,今晚的事情,你万万不可告诉陛下啊。”
“我四周有北落司暗卫,不过他们离得远,并听不清咱们的对话。”
“天呐!北落司!这这……那咱们国子监同窗与你相处的每一日,岂不是四周都暗藏北落司暗卫?”
“嗯。”
“奉仪啊奉仪,认识你是我的幸运还是倒霉呢。哎,那日见到你腰中古玉,我就应该猜到才是!”商齐子思维越发混乱了起来,又问道:“那你与陛下,进展到哪一步了?不对,你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意,哪有哪一步可言……噢!所以《雍和序》首演那日,确实陛下来了?!”
“陛下来了,在官座。”
“天呐,难怪我的《辞任疏》递上去,陛下那么爽快批红,原来我的所有事情,他早就知道了。奉仪啊奉仪,你这让我……如何自处?”
“陛下与我一样,是敬佩你的。齐子,你不必担心。”封决云安慰道。
商齐子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别别别,陛下敬佩我?我可受不起!!天呐,今晚可真漫长……那你现在什么打算?”
“我想让陛下开心……”
封决云用满是悲伤的眼神望着商齐子,商齐子惊觉封决云对陛下已用情至深,只是她自己尚且不能觉察。
“你又想独自立府,住在梨花巷?”
“对。”
“那陛下应该不会开心吧?”
“对。所以在想办法。”
“呃……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复杂过了头,我也被你们绕晕了。”商齐子感觉自己在三四月的春日,后背已然出汗。
封决云与商齐子并未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,只能由着陛下,自己白天在梨花巷应酬,夜间回启元宫——起码这是一个让双方保持现状的办法。至于她与赵恪之间的感情,无人敢定义,亦不知如何处理,成为封决云内心一个悬而未决的大痛苦来源。
此后,少年脸上,似乎再美丽的笑容都蕴含着一丝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