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外的火,烧得正旺。
像一条火龙,在草原人的阵营中翻滚,撕咬。
惨叫声,此起彼伏。
草原人怕火这是天性。
哪怕是最凶残的狼,见了火,也会本能地退缩。
所以火,为李慕言,烧出了一条生路。
一条血与火的路。
这火攻是郭淮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主意。眼看箭矢和滚木礌石都快用完了,他命令士兵把城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搬来破旧的木门、废弃的家具、甚至百姓捐献的棉被。然后浇上仅剩的灯油,点燃后从城墙上扔下去。
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,很快就在草原人的阵营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黑甲骑兵虽然不怕死,但他们的战马怕火。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,反而冲乱了草原人的阵型。
“将军!趁现在!”郭淮在城墙上大喊。
邵坤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他带着几十个兄弟,像一把尖刀,沿着火墙的边缘快速突进。火焰在他们身旁燃烧,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烫,但比起草原人的刀剑,这点热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兄弟们!跟紧我!”邵坤大吼,挥刀砍翻一个试图阻挡的草原骑兵。
一个年轻士兵边跑边喊:“邵将军!咱们这算不算玩火自焚啊?”
旁边一个老兵笑骂:“玩你个头!这叫火中取栗!懂不懂?”
“栗子没取到,汗倒是流了一身……”年轻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汗,结果抹了一手黑灰。
“省点力气跑吧!等回了城,让你嫂子给你做栗子糕!”
“真的?那我可记着了!”
“将军!快!”
邵坤在前面开路,刀已经砍卷了刃,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。
但他还在坚持。
因为不能停。
停了,就前功尽弃。
停了,就对不起死去的兄弟。
“邵坤……”李慕言喊,“你……先走!”
“不行!”邵坤回头,“您……先走!”
“这是命令!”
“命令……也不听!”
邵坤红了眼:
“今天要么一起走。”
“要么一起死!”
李慕言心里一暖。
但更多的是焦急。
因为云锦的呼吸,越来越弱。
箭毒,在扩散。
再不救治,就真的……来不及了。
***
城墙上,郭淮看见李慕言快要冲回城门,大喜:
“快!放吊桥!”
“接将军……进来!”
但吊桥的绳索,已经被草原人的箭射断了。
想放,放不下来。
“该死……”郭淮咬牙,“用绳子!”
“把绳子……扔下去!”
“让将军……爬上来!”
***
绳子扔下去了。三条粗麻绳从城墙上垂下来,在风中摇晃。但李慕言抱着云锦,根本没法爬他只有两只手,一只手要抓绳子,另一只手要抱云锦,哪里还有第三只手?
“将军!把云锦姐……绑在身上!”
邵坤喊。
李慕言瞬间明白了。他解下腰间的带子,又让旁边的士兵帮忙,用最快的速度把云锦绑在自己背上。云锦已经昏迷,身体软绵绵的,李慕言不得不一边绑一边调整姿势,确保她不会滑落。
“绑紧了没?”邵坤急问。
“紧了!”李慕言咬牙,“开始爬!”
他抓住其中一根绳子,开始往上爬。一只手抓着绳子,另一只手还握着刀因为草原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,正像潮水般涌来。
爬绳比想象中更难。绳子粗糙,磨得手掌生疼。李慕言背着云锦,重量增加了一倍,每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更糟的是,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,很难保持平衡。
“兄弟们掩护!”邵坤大吼,带着剩下的人,挡在李慕言身后。
几十个人,面对成千上万的草原骑兵,像螳臂当车。但他们没有退缩。一个士兵被砍倒,立刻有另一个补上位置。刀砍卷了,就用拳头;拳头断了,就用牙齿。
“将军……快爬……”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士兵,用最后的力量抱住一个草原骑兵的腿,为邵坤争取时间。
“老王!”邵坤眼睛红了。
“别管我……快……”
邵坤咬牙,转身继续砍杀。他知道,现在每耽搁一秒,就有一个兄弟死去。但他不能停,因为李慕言还在爬,云锦还在等。
城墙上的士兵也在拼命拉绳子。但绳子太长,李慕言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
“射箭!射断绳子!”右贤王在远处命令。
几支箭射向绳子,但都被城墙上的士兵用盾牌挡开。一个老兵趴在墙垛上,用身体护住绳子:“想断绳子?先过我这关!”
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,他闷哼一声,却纹丝不动。
像一堵墙。用人命,筑成的墙。
***
右贤王在远处,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放箭!”他大吼,“射断绳子!”
“射死他们!”
箭,像雨一样,射向绳子。
“嗖嗖嗖”
一根箭,射中了绳子。绳子断了。
“啊!”
李慕言和云锦,一起摔了下去。
“将军!”
邵坤眼睛红了,像疯了一样,扑过去。
但来不及了。
李慕言摔在地上,闷哼一声。
云锦压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
***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
城墙上,突然飞下来一根铁索。
带着钩子的铁索。
“钩住!”郭淮大吼。
铁索准确地钩住了李慕言的腰带。
“拉!”
几十个士兵,一起用力。
把李慕言和云锦,拉了上来。
像钓鱼一样。
***
“将军!”
邵坤看见李慕言被拉上城墙,大喜。
但他自己,还困在下面。
周围全是草原人。
“邵将军!快上来!”
城墙上扔下绳子。
但邵坤看了一眼周围。
知道自己上不去了。
因为草原人,已经围过来了。
密密麻麻。
像铁桶。
“兄弟们,”邵坤咬牙,“咱们……冲出去!”
“冲……哪儿?”
“去洛京!”
邵坤说:
“搬救兵!”
“救将军!”
“救雁门关!”
***
几十个兄弟,面面相觑。
然后一起点头:
“好!”
“跟邵将军冲!”
“杀!”
***
邵坤像一头猛虎,带着几十个兄弟,朝着南方冲了过去。
他的目标洛京。
他的使命搬救兵。
他的信念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救将军。
救云锦姐。
救所有还在坚守的兄弟。
***
城墙上,郭淮看见邵坤冲出去,急得跺脚:
“邵坤!回来!”
但邵坤,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只知道往前冲。
杀出一条血路。
奔向希望。
***
右贤王看见邵坤冲出去,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冷笑。他太了解汉人的把戏了打不过就搬救兵,永远都是这一套。
“想搬救兵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满是嘲讽,“从雁门关到洛京,快马加鞭也要两天。等你的救兵到了,雁门关早就变成废墟了。”
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。因为他在城墙上看见了明月,看见了那个他刚刚才确认身份的草原公主。
明月正在喂云锦喝解药。嘴对嘴,毫不犹豫,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。
右贤王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。堂堂苍狼汗国的公主,竟然为了救一个汉人女子,做出如此……不知廉耻的行为!
“叛徒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苍狼的……耻辱……”
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王,还要不要追邵坤?”
右贤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仇恨归仇恨,但他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战局。邵坤如果真的搬来救兵,哪怕只是几千人,也会给战局带来变数。
“追!”他抬手,声音恢复了冰冷,“派一千骑兵去追。记住不要活口。”
“是!”
一队精锐骑兵立刻从阵营中分离出来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,朝着邵坤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右贤王看着远去的骑兵,又转头看向城墙上的明月,眼神复杂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,苍狼大汗。如果哥哥知道女儿在这里帮助汉人对抗草原,会是什么反应?会暴怒?会伤心?还是会……理解?
不,不可能理解。
草原和汉人之间的仇恨,已经深到无法化解。这场战争,注定只有一方能活下来。
“明月,”右贤王喃喃自语,“既然你选择了汉人……那就别怪叔叔无情了。”
***
城墙上,李慕言被抬到军医那里。
“快!救她!”他大吼,“救云锦!”
军医检查云锦的伤口,脸色凝重:
“箭毒……很厉害。”
“是……草原的狼毒。”
“能……救吗?”李慕言声音颤抖。
“……试试,”军医说,“但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“而且需要……解药。”
“解药……在哪儿?”
“草原人……才有。”
李慕言脸色一白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除非抓住右贤王。
否则云锦,可能……
“不……”他摇头,“一定有办法……”
“一定有……”
***
明月跑过来,看见云锦的样子,眼泪瞬间掉下来:
“姐……”
她跪在云锦身边,握住她的手:
“姐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“我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找到解药了……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:
“这是……狼毒的解药。”
“你……快喝……”
但云锦,已经昏迷了。
喝不了。
“怎么办……”明月急了,“她……喝不了……”
军医接过瓶子,闻了闻:
“是真的解药。”
“但需要……喂进去。”
“怎么喂?”
“……嘴对嘴。”
明月一愣。
然后毫不犹豫:
“我来!”
她接过瓶子,喝了一口解药。
然后俯下身。
嘴对嘴,喂给云锦。
***
周围,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,都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一个草原公主。
为了救一个汉人女子。
不顾一切。
李慕言的眼睛,红了。
他知道这份情,他这辈子,都还不清。
***
远处,右贤王看见明月,咬牙切齿:
“叛徒……”
“苍狼的……耻辱……”
“等我攻下雁门关……”
“第一个杀你!”
***
但他可能,没机会了。
因为
邵坤,已经冲出去了。
带着希望。
带着救兵。
带着翻盘的,唯一可能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雁门关上,给这座浴血重生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色。远处,邵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尽头,但他留下的希望,却像这夕阳一样,照亮了每一个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