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深沉。
像一锅熬了整夜的墨,浓得化不开,连星光都透不过来。
雁门关的城墙上,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,像一个个挣扎的灵魂,想要照亮这无边的黑,却只能映出一小片狰狞的影子。
李慕言站在城楼最高处,眼睛盯着远方。
他站了一夜。
不是因为不困,而是因为不能睡。
“将军,”邵坤走过来,递过来一块烤饼,“吃点吧,天快亮了。”
李慕言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
硬的。
像石头。
但他还是慢慢嚼着,咽下去。
“兄弟们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,”邵坤点头,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,”邵坤老实说,“谁不怕死。”
“但怕,也得打。”
“嗯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嘀咕:“将军,我要是死了,能不能把我那半坛子酒给我爹送去?我藏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,可别让营里那帮牲口发现了。”
邵坤瞪眼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破酒?”
“不是破酒,”士兵委屈,“是我从老家带来的,说好了打完仗跟弟兄们一起喝”
李慕言看了士兵一眼:“放心,你不会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,”李慕言说,“因为我会先死。”
士兵愣住。
然后眼圈红了:“将军”
“闭嘴,”李慕言说,“省点力气,杀人。”
士兵擦擦眼睛,用力点头:“嗯!”
两人沉默。
远处的草原上,突然亮起了火光。
一点,两点,三点
像星星坠落,在地上燃烧。
然后连成一片。
像一条火龙,蜿蜒着,朝着雁门关,扑过来。
“来了,”李慕言说。
声音,平静。
但手,握紧了刀柄。
***
右贤王的十万大军,在黎明前集结完毕。
没有号角,没有呐喊。
只有马蹄声。
沉闷的,像滚滚的雷,从地平线上压过来。
大地在颤抖。
城墙在颤抖。
连空气,都在颤抖。
“稳住!”郭淮大吼,“弓箭手准备!”
城墙上一片寂静。
只有呼吸声。
粗重的,压抑的,像拉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崩断。
***
“儿郎们!”
右贤王骑着马,在阵前来回奔驰。
他的声音,在清晨的寒风中,格外嘶哑:
“昨天他们烤肉。”
“今天咱们吃人!”
“吃汉人的肉!”
“喝汉人的血!”
“用他们的骨头当柴烧!”
“用他们的脑袋当酒碗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十万人的咆哮,像海啸,席卷而来。
连天上的云,都吓得散开。
露出血红的朝阳。
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冷漠地,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即将开始的。
屠杀。
城墙上有新兵忍不住发抖,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够爷们儿。
旁边老兵拍拍他肩膀:“抖啥?待会儿杀两个就不抖了。”
“我我没杀过人”新兵声音发颤。
“谁生下来就会杀?”老兵咧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,“老子第一次上战场,尿了一裤子。现在不照样站在这儿?”
新兵愣住:“真的?”
“骗你是孙子,”老兵说,“不过你小子记住了杀人不是本事,活着回来才是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活着回来?”
老兵沉默片刻,吐出三个字:
“别怕死。”
新兵不懂。
老兵也没解释。
因为有些道理,得自己死过一回,才明白。
***
第一波进攻,开始了。
不是试探。
不是佯攻。
是全军压上。
十万骑兵,分成三路,像三把锋利的刀子,同时刺向雁门关的东门、西门和北门。
“放箭!”
郭淮下令。
箭楼上,箭如雨下。
“嗖嗖嗖”
破空声,尖锐刺耳。
像死神的狞笑。
草原骑兵,举着盾牌,迎着箭雨,冲锋。
不断有人倒下。
不断有马匹栽倒。
但后面的人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像潮水。
一波,退去。
又一波,涌上来。
永不停歇。
城墙上,一个弓箭手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,但还是咬着牙拉弓。
旁边的弩手更惨弩机太重,连续发射几十次后,肩膀肿得像馒头。
但没人喊累。
因为累,总比死强。
累不死人。
但草原人的刀,能。
“火油!”李慕言喊。
士兵们,抱起陶罐,扔下城墙。
“啪”
陶罐碎裂。
黑色的油,洒了一地。
“点火!”
火把扔下。
“轰”
火焰冲天而起。
瞬间吞噬了数十名骑兵。
“啊”
惨叫声,撕心裂肺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但更多的骑兵,冲过火海。
他们的身上,还带着火苗。
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把。
疯狂地,冲向城墙。
“疯了,”邵坤喃喃,“他们疯了。”
“不是疯了,”李慕言说,“是没退路了。”
“没粮草,没希望。”
“只有往前冲。”
“用命换一条生路。”
“所以比咱们更狠。”
邵坤突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:“将军,昨天那烤肉真香啊。咱们今天要是赢了,能不能再来一顿?”
李慕言瞥他一眼:“赢了,请你吃烤全羊。”
“真的?”邵坤眼睛一亮,“那能不能多加孜然?”
“”
“辣椒面也要!”
“”
“还有蒜瓣!”
李慕言终于忍不住:“你是来打仗的,还是来点菜的?”
邵坤挠头:“这不鼓舞士气嘛。想着烤全羊,杀敌都有劲儿。”
旁边几个士兵听见,忍不住偷笑。
一个老兵插嘴:“邵将军,您要是馋了,我这儿还有半块饼,要不先垫垫?”
“去去去,”邵坤挥手,“老子要留着肚子吃羊!”
紧张的气氛,居然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。
但只是片刻。
因为
***
东门外,战斗最激烈。
草原人架起了十几架云梯,像一条条毒蛇,爬上城墙。
“滚木!”守将大吼。
士兵们抬起滚木,砸下去。
“轰”
云梯断裂。
上面的士兵,惨叫着跌落。
但立刻,又有新的云梯架上来。
“礌石!”
石头砸下。
血肉模糊。
“热油!”
滚烫的油浇下去。
皮开肉绽。
一个草原士兵被热油浇中,惨叫着从云梯上滚落,正好砸在下面同伴身上。
两人一起摔成肉泥。
但还是挡不住。
人,太多了。
像蝗虫。
杀不完,赶不尽。
守军开始出现伤亡。
一个老兵被箭射中大腿,咬着牙把箭杆折断,继续挥刀。
另一个新兵运气不好被草原人的弯刀砍中脖子,血喷出一丈远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
看着家乡的方向。
“将军!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满脸是血,“东门守不住了!”
“放屁!”守将一巴掌扇过去,“老子还没死呢!”
他提起刀,冲上城墙。
“兄弟们跟我上!”
“杀一个够本!”
“杀两个赚一个!”
“杀!”
守军士气一振。
但也只是,延缓了败亡的时间。
***
城楼上,李慕言看着这一切。
眉头,越皱越紧。
“将军,”郭淮走过来,“东门最多再撑半个时辰。”
“西门呢?”
“西门还能撑一个时辰。”
“北门?”
“北门最轻松,因为地势险。”
“但如果东门破了”
郭淮没说完。
但李慕言懂。
如果东门破了,草原人就会像决堤的洪水,涌进关内。
到时候西门和北门,守得再好,也没用。
因为腹背受敌。
必死无疑。
“援军呢?”李慕言问,“洛京的第二批”
“还在路上,”郭淮摇头,“最快下午才能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。
远处,东门的喊杀声,越来越近。
像催命的鼓。
一声,一声。
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郭淮突然问:“将军,如果今天咱们输了,后世会怎么写?”
李慕言沉默。
然后笑了:“会写有一群傻子,明明可以跑,却非要留下来送死。”
“然后另一群傻子,看了之后,也会留下来。”
“一代,又一代。”
“直到再也没人敢来。”
郭淮也笑了:“那咱们也不算白死。”
“嗯。”
***
“我去东门,”李慕言说。
“将军!”郭淮急道,“你是主帅,不能”
“主帅,更应该在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李慕言打断他:
“如果东门破了,我这个主帅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不如现在去。”
“说不定还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郭淮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。
只是,深深一躬: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李慕言转身,下楼。
邵坤立刻跟上:
“将军,我跟你去!”
“你留下,”李慕言说,“保护郭军师。”
“可是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邵坤咬牙,停下脚步。
看着李慕言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突然很害怕。
害怕,这是最后一次。
看到将军的背影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偷邻居家的枣,被发现了,李慕言让他先跑,自己留下来挨打。
那时候,李慕言的背影,也是这样。
单薄,却挺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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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再大,也不会弯。
“将军”邵坤低声说,“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还等着吃烤全羊呢。”
***
东门城墙,已经变成了地狱。
尸体,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血,流成了河。
滑得站不住脚。
守军,只剩下一半。
还在苦苦支撑。
“将军来了!”
有人喊。
士兵们回头,看到李慕言提着刀,走上城墙。
眼睛,瞬间亮了。
像溺水的人,看到了浮木。
“将军”
“闭嘴,”李慕言说,“省点力气,杀人。”
他走到城墙边,往下看。
下面,黑压压一片。
全是人。
全是想要他命的人。
“火油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没了,”守将摇头,“昨天都用完了。”
“箭呢?”
“还剩三成。”
“滚木礌石?”
“快没了。”
李慕言沉默。
然后笑了:
“那就用刀。”
“用咱们的命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汉人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守将突然咧嘴笑了:“将军,您这话让我想起我爹。”
“你爹?”
“嗯,”守将说,“他是个铁匠,打了一辈子刀。临死前跟我说刀要硬,人更要硬。刀断了可以再打,人软了,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”
李慕言看着他:“你现在直吗?”
“直!”守将挺胸,“比城墙上的旗杆还直!”
周围士兵哄笑。
笑声中,恐惧好像淡了些。
因为人一旦笑了,就不那么容易怕了。
***
草原人的攻势,突然停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累了。
而是因为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信号。
等右贤王,亲自上场。
果然。
远处,一杆大旗,缓缓升起。
旗上,绣着一只金色的狼。
仰天长啸。
“右贤王”守将喃喃,“他要亲自冲锋了。”
李慕言握紧刀: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“看看,是他的狼牙锋利。”
“还是咱们的骨头硬。”
***
右贤王骑着马,出现在阵前。
他的身后,是三千亲卫。
清一色的黑甲,清一色的长矛。
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。
“李慕言,”右贤王抬头,看着城墙,“听说你很能打。”
他的声音,通过号角手,传到城墙上:
“今天本王,亲自陪你玩。”
“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李慕言没说话。
只是举起了刀。
刀锋,指向右贤王。
意思,很明显:
放马过来。
***
右贤王笑了。
然后举起长矛:
“儿郎们”
“今天要么攻下雁门关。”
“要么死在这里!”
“没有第三条路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城墙上,一个弓箭手小声对同伴说:“这老小子嗓门挺大啊,昨儿是不是吃蒜了?”
同伴憋笑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闻见的隔着一里地都冲鼻子!”
旁边守将听见,瞪眼:“专心射箭!再废话,把你俩扔下去让他俩亲口尝尝!”
两人赶紧闭嘴,拉弓瞄准。
但嘴角的笑意,藏不住。
有时候,越是绝境,越需要这种没心没肺的玩笑。
因为笑一笑,也许就不那么怕了。
也许就能多撑一会儿。
哪怕,只是一小会儿。
***
三千亲卫,同时冲锋。
像黑色的洪流。
冲向摇摇欲坠的。
东门。
李慕言握紧刀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因为右贤王,亲自来了。
带着必死的决心。
和十万大军的最后希望。
而他身后,是三万八千兄弟。
和整个中原的未来。
所以不能退。
一步,都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