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月亮被云层遮住,草原上一片漆黑。
正是密谈的好时机。
云锦、明月、慕容垂和郭渊四人,趁着夜色出了雁门关西门,沿着山路朝鹰嘴崖走去。郭淮本来想多派些人保护,但被云锦拒绝了——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
山路难行,尤其是晚上。但好在有郭渊带路,四人走得还算顺利。
“小心,”郭渊在前面提醒,“这里有个陡坡,抓紧藤蔓。”
明月伸手抓住一根粗藤,小心翼翼地往下滑。脚下是松动的碎石,稍不注意就可能滚下去。她心里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……兴奋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秘密行动。
以前在草原,她只是个公主,被保护得很好。后来逃到中原,也是被李慕言和云锦照顾。现在,终于有机会做点有意义的事了。
“到了。”
郭渊停下脚步。
前面是一块突出的崖石,形状像鹰嘴,所以叫鹰嘴崖。崖下是一片缓坡,再往下就是草原。从这里可以看到右贤王军营的灯火,像一片星星洒在地上。
“他们还没来,”慕容垂观察四周,“咱们等等。”
四人找了块隐蔽的地方藏好。云锦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,递给明月:“拿着,以防万一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信号弹,”云锦说,“如果出事了,拉开引信,关里能看到。”
明月接过,小心收好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远处传来狼嚎,还有夜鸟的叫声。山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明月有些冷,下意识地搓了搓手。慕容垂看到了,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她。
“不用,”明月摇头,“我不冷。”
“穿上吧,”慕容垂坚持,“你身子弱,别着凉了。”
明月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来披上。外袍还带着父亲的体温,很暖和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慕容垂笑了笑,没说话。
父女之间,还是有些隔阂。但至少……在慢慢改善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四人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来了,”郭渊说,“听声音,大概十几个人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很快,十几个黑影出现在山路上。领头的是个壮汉,骑着一匹黑马,穿着一身皮甲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
“是秃发乌孤,”慕容垂确认,“我认得他。”
“走,”云锦起身,“去见见。”
四人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秃发乌孤看到他们,勒住马,抬手示意手下停下。他打量了四人一眼,最后目光落在慕容垂身上。
“慕容首领,”他开口,声音粗犷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,”慕容垂点头,“乌孤首领,别来无恙。”
“还行,”秃发乌孤下马,“就是……被某些人逼得有点烦。”
他话里有话。
慕容垂听懂了:“右贤王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?”秃发乌孤冷笑,“强行征调,克扣粮草,还动不动就要砍脑袋。真当我们黑水部好欺负?”
“所以,”云锦接过话,“我们来了。”
秃发乌孤看向她:“你就是云锦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我听说过你,”秃发乌孤说,“青山军女帅,郭淮的妻子。不错,有点胆量。”
“过奖,”云锦不卑不亢,“乌孤首领愿意冒险来见我们,胆量也不小。”
秃发乌孤哈哈一笑:“草原人,最不怕的就是冒险。说吧,你们想谈什么?”
云锦直入主题:“合作。一起对付右贤王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我们提供情报和支持,”云锦说,“你们……帮我们偷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火药。”
秃发乌孤一愣:“火药?右贤王有火药?”
“有,”云锦点头,“炽阳镇送来的,不多,但足够炸开雁门关的城门。”
秃发乌孤的脸色变了。
草原上打仗,很少用火药。但他是聪明人,知道这东西的威力。如果右贤王真用火药攻城,雁门关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“你们想让我把火药偷出来?”他问。
“对,”云锦说,“你是草原人,混进军营比我们容易。而且……如果你能偷到火药,右贤王肯定会怀疑是内部人干的,不会想到我们头上。”
秃发乌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粮食,”云锦说,“战后,靖安镇愿意提供粮食,帮黑水部渡过冬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安全,”慕容垂补充,“我们承诺,保证黑水部的独立。右贤王不敢再欺负你们。”
秃发乌孤显然动心了,但还在犹豫。
明月突然开口:“乌孤首领,您知道右贤王为什么非要打这场仗吗?”
秃发乌孤看向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立功,”明月说,“想在大汗面前表现自己。为此,他不惜牺牲所有部落的士兵。等仗打完了,死的都是你们的人,立功的却是他。您觉得……公平吗?”这话戳中了秃发乌孤的痛处。
是啊,凭什么?
他们黑水部出兵出力,死了那么多人,最后好处却全归右贤王?
“而且,”明月继续道,“右贤王这个人,您比我了解。他一旦得势,会放过黑水部吗?恐怕第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你们这些‘不听话’的部落。”
秃发乌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知道,明月说得对。
右贤王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。如果这次让他赢了,以后草原上,就没黑水部的好日子过了。
“好,”他终于下定决心,“我答应你们。”
云锦松了口气:“谢谢。”
“不过,”秃发乌孤话锋一转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事成之后,”秃发乌孤说,“我要右贤王的人头。”
四人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慕容垂问。
“因为他该死,”秃发乌孤冷冷道,“他杀了我们黑水部多少人?这个仇,我必须报。”
云锦看向慕容垂,慕容垂点了点头。
“行,”云锦说,“我们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”秃发乌孤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云锦跟他握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接下来,双方详细商量了行动计划。
秃发乌孤说,火药应该放在中军大营后面的仓库里,有重兵把守。但守卫中,有他认识的人,可以想办法混进去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云锦问。
“后天晚上,”秃发乌孤说,“右贤王要召开部落首领会议,到时候守卫会松懈一些。”
“好,那就后天晚上。”
“事成之后,怎么联系?”
“我们会派人在这里等,”云锦说,“如果成功了,就放三堆篝火。如果失败了……就不用来了。”
秃发乌孤点头:“明白。”
正事谈完,气氛轻松了一些。
秃发乌孤看了看明月,突然问:“你就是那个逃婚的公主?”
明月一愣,然后点头:“是。”
“有胆量,”秃发乌孤赞道,“不像我们草原上的女人,只知道听男人的话。”
明月苦笑:“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逼得好,”秃发乌孤说,“女人,就该有自己的想法。不然跟牲口有什么区别?”
这话说得直白,但……有道理。
“对了,”秃发乌孤想起什么,“我听说……右贤王最近在查内奸。”
“内奸?”
“嗯,”秃发乌孤说,“军营里出了点怪事——粮草被人动了手脚,马厩里的马突然生病,还有……昨天晚上的巡逻队失踪了。”
云锦心里一紧。
巡逻队,就是他们抓的那批人。
“右贤王怀疑是谁?”
“不知道,”秃发乌孤摇头,“但他已经抓了几个嫌疑犯,正在审。”
“咱们的计划……”
“放心,”秃发乌孤说,“我的人很可靠。而且……就算被发现了,我也有办法脱身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风险还是很大。
“乌孤首领,”郭渊突然开口,“您……认识帖木儿千夫长吗?”
“帖木儿?”秃发乌孤想了想,“认识,但不熟。怎么?”
“他……可信吗?”
秃发乌孤皱眉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郭渊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他……可能也在帮我们。”
秃发乌孤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们放他回去了,”郭渊解释,“让他查王慎之的底细。他说……三天后会给咱们回信。”
秃发乌孤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右贤王身边,居然有这么多人想他死。”
“那帖木儿……”
“他是个聪明人,”秃发乌孤说,“而且……有良心。这样的人,在草原上不多见。”
看来,帖木儿是可信的。
云锦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“好了,”秃发乌孤起身,“时间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再待下去,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一路小心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秃发乌孤翻身上马,带着手下离开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四人等了一会儿,确认安全,才起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明月突然问:“爹,您觉得……秃发乌孤真的会帮咱们吗?”
慕容垂想了想,点头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他恨右贤王,”慕容垂说,“而且……他很贪财。咱们给的条件,他拒绝不了。”
贪财?
明月想起之前慕容垂说过,秃发乌孤很贪财。看来,是真的。
“那如果……右贤王给了他更好的条件呢?”
“不会,”慕容垂摇头,“右贤王这个人,只会索取,不会给予。他从来不会给部落好处,只会压榨。”
这倒是。
明月在草原生活了那么多年,对右贤王的作风很清楚。
“希望一切顺利吧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会的,”云锦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咱们这么多人,还斗不过一个右贤王?”
话虽这么说,但……
战争的事,谁说得准呢?
回到雁门关时,天都快亮了。
郭淮还在城楼上等着。看到他们安全回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谈妥了,”云锦说,“后天晚上,秃发乌孤去偷火药。”
“他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“咱们给了足够的条件。”
郭淮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不过……还是要留个心眼。草原人,未必全信得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另外,”郭淮说,“刚才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帖木儿派人送来的,”郭淮拿出一封密信,“上面说……王慎之打算后天晚上,亲自带人去埋炸药。”
后天晚上?
跟秃发乌孤的计划是同一天!
“太好了,”云锦眼睛一亮,“正好一网打尽!”
“对,”郭淮说,“咱们可以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一场更大的计划,正在酝酿。
而右贤王,还蒙在鼓里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