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淮一行人回到雁门关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关墙上,云锦早就等在那里。看到他们安全回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她快步上前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确认没有重伤,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怎么样?”她迎上来问,声音里带着急切。
“收获不小,”郭淮把地图递给她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,“这是从帖木儿身上搜出来的,右贤王的部署都在上面,连粮草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”
云锦展开地图,仔细看了看,眼睛越来越亮:“好东西!有了这个,咱们就能知道他们的薄弱点在哪。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,“这是他们的马厩,如果能把战马惊了,整个军营都得乱套。”
“不止,”慕容垂说,他卸下肩上的弓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,“我们还抓了两个军官,一个百夫长,一个千夫长。百夫长巴特尔已经投降了,提供了重要情报。那千夫长帖木儿虽然没明说投降,但态度松动,应该可以争取。”
“什么情报?”云锦追问,目光紧盯着郭淮。
“炽阳镇派了个使者来,”郭淮说,脸色沉了下来,“叫王慎之,带了五辆马车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巴特尔说,马车盖着油布,守卫很严,连靠近都不行。还有,右贤王内部不稳,部落兵怨气很大,有人因为抢粮食打架,被右贤王砍了脑袋。”
云锦眉头皱了起来:“炽阳镇……他们果然不死心。朱温这是铁了心要给他爹报仇。”
“你也知道?”郭淮有些惊讶。
“前几天收到密报,”云锦说,她收起地图,小心卷好,“朱温在暗中联络草原各部,想借刀杀人。他派人送信给白狼部、赤水部,许下重利,要他们一起对付咱们。没想到动作这么快,连使者都派到右贤王这儿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邵坤插嘴道,他刚把俘虏交给手下看管,这会儿凑过来,一脸跃跃欲试,“要不我带人去把那五辆马车劫了?管他装的什么,先抢过来再说!”
李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:“你当右贤王的军营是你家后院啊?想去就去?人家十万大军守着,你去劫马车?我看你是想把自己劫到阎王爷那儿去吧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邵坤不服气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火药弄来炸咱们的城门吧?”
“先审俘虏,”云锦说,她看向郭淮,“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。那个巴特尔既然投降了,应该知道不少内幕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明月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哦?”郭淮精神一振,“怎么说?”
“她联系上了黑水部的秃发乌孤,”云锦说,她示意众人靠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对方答应见面,但要求……保证安全。他说,如果发现有诈,立刻就走。”
“在哪见面?”
“关外十里,鹰嘴崖,”云锦说,她看向西边的群山,“时间定在明天晚上。他带十个亲卫,咱们也带十个,都不许带弓箭,只许带短刀。”
鹰嘴崖?就是郭渊说的那条小路附近。
“太危险了,”慕容垂立刻反对,他眉头紧锁,“那是敌占区,万一右贤王知道了,或者秃发乌孤设了埋伏,你们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所以才选那里,”云锦解释,她目光坚定,“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右贤王不会想到,咱们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跟人密谈。而且,秃发乌孤如果真想害咱们,选在关内更安全——他敢来吗?”
郭淮想了想,缓缓点头:“有道理。鹰嘴崖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真要出事,你们往山里一钻,他们也追不上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云锦,“谁去?”
“我和明月去,”云锦说,她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再带上郭渊——他熟悉路,也懂草原的规矩。”
“不行,”郭淮摇头,他抓住云锦的手臂,力道有些重,“你们三个女人去太危险,我陪你们。”
“你得守关,”云锦说,她轻轻挣脱郭淮的手,眼神温柔却坚定,“而且……你是主将,不能轻易涉险。万一你出事,雁门关怎么办?”
两人正争执,邵坤又插嘴道:“我去!我最擅长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!以前在村里,我偷鸡摸狗从来没被抓住过!”
李叔在旁边差点笑出声:“你那是擅长吗?你是经常干吧?难怪将军老说你‘贼不走空’,原来是有传统的!”
“废话,不经常干怎么能擅长?”邵坤理直气壮,“这叫实践出真知!你们这些读书人懂什么?”
众人:“……”
这逻辑,简直无懈可击。
最后还是慕容垂拍板:“这样,我陪她们去。我是乌桓首领,跟草原人打交道有经验。而且……我认识秃发乌孤,多少有点交情。三年前在草原会盟上,他还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郭淮看着慕容垂,又看看云锦,最终叹了口气:“那行,你们小心。多带点人,至少……五十个。”
“不用,”云锦摇头,她态度坚决,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就我们四个,够了。真要带兵,反而显得没诚意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可……”
“别担心,”云锦打断郭淮,她笑了笑,伸手抚平郭淮皱起的眉头,“我们又不是去打仗,是去谈判。人越少,越显得咱们有胆量。草原人最敬重的就是胆量。”
郭淮沉默了。他知道云锦说得对,但……心里还是不安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接下来一整天,雁门关都在忙碌。
郭淮召集将领,在城楼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研究那张地图。羊皮地图铺在木桌上,周围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各营的主官。
“看这里,”郭淮指着中军大营后方的一个标记,“这是粮仓。巴特尔说,守卫一千人,都是苍狼本部的精锐。硬攻肯定不行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众人,“如果能让粮仓自己着火呢?”
“怎么着?”一个络腮胡的将领问,“派人混进去放火?”
“对,”郭淮点头,“但不是咱们的人。咱们的人太显眼,一进去就得露馅。但如果是草原人……比如,黑水部的人呢?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“将军是说,让秃发乌孤的人去干?”络腮胡问。
“嗯,”郭淮说,“他们本来就在军营里,行动方便。而且,就算被发现了,右贤王也只会以为是部落内斗,不会想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妙啊!”另一个年轻将领拍桌叫道,“这叫借刀杀人,还能挑拨离间!”
“不过,”慕容垂开口,他一直在旁边沉思,“秃发乌孤未必愿意冒这个险。放火烧粮仓,一旦失败,他和他的部落都得完蛋。”
“那就给他足够的理由,”云锦说,她一直安静地听着,此时才开口,“比如……承诺战后,靖安镇保证黑水部的独立,甚至支持他成为东草原的霸主。”
“他会信吗?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
另一处,邵坤正在关押俘虏的土牢里审讯。
说是审讯,其实就是聊天——只不过聊天的对象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柱子上,旁边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士兵。
“我说兄弟,”邵坤蹲在一个俘虏面前,手里拿着块硬邦邦的饼,一边啃一边说,“你叫巴特尔是吧?名字不错,挺响亮。在草原上,‘巴特尔’是‘勇士’的意思,对吧?”
巴特尔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别这样嘛,”邵坤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看,我们将军说了,只要你老实交代,不但不杀你,还给你安排个差事,管吃管住。多好?总比在右贤王手下饿肚子强吧?”
巴特尔还是不说话,但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再说了,”邵坤继续道,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右贤王真能赢?我告诉你,咱们靖安镇背后,可是有高人指点。知道李慕言不?就是那个‘青山军’的创始人。他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兵法、他的谋略,都传下来了。右贤王?十个右贤王加起来,也斗不过咱们!”
这话说得有点夸张,但效果不错。
巴特尔终于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“哎,这就对了嘛!”邵坤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,“来,先喝一口,润润嗓子。这可是洛京的好酒,平时我都舍不得喝。”
巴特尔愣了愣,接过酒壶,犹豫了一下,还是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邵坤哈哈大笑:“够劲吧?慢慢说,不急。先从王慎之那五辆马车说起……”
而在城楼的一个角落里,明月坐在箭垛旁,抱着膝盖,看着关外。
右贤王的大军,还在原地扎营,没有进攻的迹象。但那种压迫感,却越来越强。营地里,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还能听到号角声。
她在想,秃发乌孤……真的可信吗?
“担心了?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明月转头,看到郭渊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两个水囊,递给她一个。然后,在她旁边坐下,也看着关外。
“谢谢,”明月接过,但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,“哥,你说……秃发乌孤真的会帮咱们吗?还是说,他只是想骗咱们出去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一网打尽?”郭渊接过话头,他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,“有这个可能。草原上的人,心思不比中原人简单。尤其是秃发乌孤……他能在右贤王的眼皮底下,把黑水部发展成东部最大的部落,绝对不是傻子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但换个角度想,”郭渊说,“他也需要咱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右贤王不会放过他,”郭渊说,他看向远处的军营,眼神深邃,“这次强行征调,只是一个开始。等右贤王灭了靖安镇,下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黑水部。草原上,只能有一个霸主。这个道理,秃发乌孤比谁都清楚。”
明月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,合作是必然的,”郭渊继续说,“问题只是……怎么合作。他要的,不只是粮食、盐铁,他要的是……生存的空间。咱们能给吗?”
“能,”明月说,她语气坚定,“只要打赢这场仗,草原的格局就会改变。右贤王倒了,苍狼本部会元气大伤。到时候,黑水部就有机会崛起。”“那如果……”郭渊顿了顿,“如果打赢了,咱们反过来压制草原呢?到时候,还会给黑水部机会吗?”
明月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没想过。
或者说,不敢想。
战争,总是充满变数。今天的朋友,明天的敌人。这样的例子,历史上太多了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最终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至少现在,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再说吧。”
郭渊看着明月,眼神复杂。
这个妹妹,比他想象的更清醒,也更……无奈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最终说,“先顾眼前吧。以后的事,让以后的人去烦恼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,静静地看着关外。
夕阳西下,草原上一片金黄。
很美。
但美的背后,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。
夜幕降临。
雁门关内外,一片寂静。
但暗流,正在涌动。
关内,郭淮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的敌营。营地里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听到马嘶声,还有……士兵的喧哗声。
他在想,这场战争,到底会怎么结束。
以少胜多的奇迹,真的会发生吗?
还是说……他们都会死在这里?
“将军。”
李叔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汤冒着热气,在夜风中飘散。
“喝点吧,暖和暖和,”李叔说,他把汤递给郭淮,“刚熬的,加了点姜,驱寒。”
郭淮接过,喝了一口。汤很淡,没什么味道,但至少是热的。姜的辣味,让身体暖和了一些。
“李叔,”他突然问,眼睛依然看着关外,“你说……咱们能赢吗?”
李叔沉默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郭淮身边,也看着关外。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,露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“将军,这话您不该问我。”
“那该问谁?”
“问问您自己,”李叔说,他转头看向郭淮,“问问您心里,相不相信能赢。”
郭淮一愣。
“我当兵三十年了,”李叔继续说,他目光悠远,像在回忆什么,“打过很多仗,见过很多人。有些人,还没打就输了,因为心里不信。有些人,就算实力不如人,也能赢,因为心里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自己,信同伴,信……”李叔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“信咱们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郭淮看着手里的汤碗。
汤面上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一张疲惫的,但依然坚定的脸。
还有……眼睛里,那抹从未熄灭的光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最终说,声音不大,却充满力量,“咱们必须信。不然,就真的输了。”
李叔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看着关外。
夜风吹过,带来草原特有的气息——青草、泥土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战争,从未远离。
而在关外,右贤王的大帐里,一场密谈正在进行。
王慎之坐在右贤王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茶是中原的绿茶,清香扑鼻,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。
右贤王则大口喝着马奶酒,眼睛盯着王慎之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大王,”王慎之放下茶杯,捋了捋山羊胡,“朱镇帅托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只要您能攻下雁门关,炽阳镇愿意提供……更多的支持。”
“什么样的支持?”
“粮食,军械,甚至……兵力,”王慎之说,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右贤王心上,“朱镇帅说了,只要您需要,炽阳镇可以派出三万精锐,协助您平定中原。”
右贤王眼睛一亮:“此话当真?”
“当真,”王慎之点头,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右贤王,“这是朱镇帅的亲笔信,上面有他的印章。您可以看看。”
右贤王接过信,拆开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,但内容很直接——朱温承诺,只要右贤王攻下雁门关,炽阳镇立刻出兵北上。两家合兵一处,先灭靖安镇,再图天下。事成之后,以黄河为界,北归苍狼,南归炽阳。
“好,”右贤王看完信,哈哈大笑,“朱镇帅果然爽快!这个买卖,我做了!”
“不过,”王慎之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,“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郭淮的人头,”王慎之说,他语气冰冷,“朱镇帅要他的人头,祭奠老帅。他说,当年青山军杀了他父亲,这个仇,必须报。”
右贤王笑了,笑容狰狞:“这没问题。等城破之时,我亲自砍下他的脑袋,装在盒子里,送给朱镇帅。让他……摆在朱老帅的灵前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两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但他们都没想到,这场密谈,已经被第三个人听到了。
帐外,一个黑影贴在帐篷边,耳朵紧贴着帆布,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那是……帖木儿。
他听完最后一句,悄然后退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自己的帐篷,帖木儿点亮油灯,拿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王慎之已与右贤王达成协议,炽阳镇出兵三万助战。右贤王承诺破城后取郭将军首级献朱温。明晚丑时,王慎之带工匠五人、护卫二十人出北门埋设炸药。小心。”
写完,他唤来一个亲信。
这是个年轻士兵,叫巴图,跟了他五年,最是忠诚。
“巴图,”帖木儿把信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,“把这封信,送到雁门关。”
“现在?”巴图有些惊讶,“可是大王……”
“别让人发现,”帖木儿压低声音,眼神严肃,“尤其是……王慎之的人。他们肯定在暗中监视咱们。”
“明白,”巴图点头,他把竹筒藏进怀里,又从桌上拿起一块干肉,塞进嘴里嚼着,“我这就去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
巴图转身离开,消失在夜色中。
帖木儿坐在帐篷里,看着跳动的烛火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。
背叛自己的王,这在中原叫“不忠”,在草原叫“懦夫”。
但……他真的不想看到更多人死了。
这场战争,本来就不该打。
右贤王为了自己的野心,强行征调各部,让无数家庭失去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而他自己,却坐在大帐里,喝着马奶酒,幻想着征服中原的美梦。
凭什么?
帖木儿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那是个普通的牧民,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牧,最远只到过百里外的集市。他常说:“草原有多大,人心就该有多宽。别想着征服别人,先管好自己。”
可是现在……
“父亲,”帖木儿喃喃自语,“如果您还在,会怎么做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风,吹动帐篷的帘子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远处,狼嚎声又响起了。
像是在哭泣。
又像是在……呼唤。
夜,深了。
而明天,又将是一场新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