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被带过来时,脸色很苍白。
不是装的——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,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,但疼痛是实打实的。他看到郭淮,眼神躲闪了一下,似乎还在犹豫。
“坐,”郭淮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,“听说你有话要说?”
巴特尔坐下,喘了几口气,才开口:“将军,我想通了。我……投降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不想死,”巴特尔老实说,“而且……我觉得你们会赢。”
“哦?”郭淮挑眉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右贤王……不得人心。”
这话引起了郭淮的兴趣。他朝慕容垂使了个眼色,慕容垂会意,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准备一起听。
“详细说说。”郭淮道。
巴特尔整理了一下思路,缓缓道:“这次出征,右贤王一共带了十万大军。其中,苍狼本部只有三万,其他都是各个部落征调来的杂兵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,”郭淮说,“继续。”
“问题就出在这里,”巴特尔说,“那些部落兵,本来就不愿意来。是右贤王用大汗的名义,逼着他们来的。来了之后,待遇又差——好的装备、好的粮食,都先给本部士兵。他们只能吃剩的,用破的。”
邵坤在一旁插嘴:“这不就是典型的欺负老实人吗?”
“可不是,”巴特尔苦笑,“我们这些本部士兵还好,至少能吃饱。那些部落兵,一天就两顿稀粥,连干粮都分不到多少。前两天还有人因为抢粮食打架,被右贤王砍了脑袋。”
“这么狠?”李叔皱眉。
“右贤王就是这个脾气,”巴特尔说,“谁不听话就杀谁。那些部落首领,表面上恭敬,背地里都在骂娘。”
郭淮和慕容垂对视一眼。
这倒是个好消息。军队最怕的就是内部分裂。如果部落兵和本部兵不和,那右贤王的指挥就会出问题。
“还有呢?”郭淮追问。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巴特尔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右贤王最近,经常召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汉人,”巴特尔说,“姓王,叫什么……王慎之。”
王慎之?
郭淮皱眉。这个名字,他好像在哪听过。
“这人什么来历?”
“听说是炽阳镇派来的使者,”巴特尔说,“右贤王对他很客气,每次都是单独召见,连我们这些亲卫都不能在场。”
炽阳镇?
郭淮心里一沉。朱烈虽然死了,但炽阳镇的势力还在。如果他们跟苍狼勾结……
“你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?”慕容垂问。
“不知道,”巴特尔摇头,“但有一次,我送茶进去,无意中听到一句……好像是说‘粮草’‘军械’什么的。”
粮草?军械?
难道炽阳镇在给右贤王提供补给?
如果是真的,那右贤王的粮草危机,可能就没那么严重了。
“那个王慎之,长什么样?”郭淮问。
“四十多岁,瘦高个,留着一撮山羊胡,”巴特尔描述道,“说话的时候,喜欢摸胡子。而且……左眼角有颗痣。”
左眼角有颗痣?
郭淮突然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靖安镇跟炽阳镇谈判的时候,他见过这个人——王慎之,朱烈的幕僚之一,专门负责对外联络。这人以狡猾着称,谈判桌上能把黑的说的白的,死的说成活的。
“是他,”郭淮对慕容垂说,“我认识。三年前在洛京见过,当时他是朱烈的副使,负责盐铁协议。”
“可靠吗?”慕容垂问。
“不可靠,”郭淮摇头,“这人出了名的墙头草,哪边有利益就往哪边倒。朱烈死后,他居然还能在炽阳镇混下去,说明本事不小。”
慕容垂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巴特尔:“那个王慎之,现在还在军营里吗?”
“在,”巴特尔点头,“昨天我还看到他进了中军大帐。而且……他带了好几辆马车,盖着油布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马车?”郭淮警觉起来,“有多大?”
“普通运粮车那么大,一共五辆。”
五辆马车,如果装的都是粮食,那至少够一万人吃几天。如果是军械……
郭淮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。
“将军,”李叔突然开口,“您说……这王慎之会不会是来送火药的?”
“火药?”郭淮一愣。
“对啊,”李叔说,“咱们有硝石,他们说不定也有。万一右贤王拿到火药,拿来攻城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了。
雁门关虽然坚固,但毕竟只是关墙,不是铜墙铁壁。如果右贤王用火药炸门……
“不行,”郭淮起身,“必须查清楚。”
他看向巴特尔:“你这个情报,很有价值。先下去休息吧,等回了关里,我给你安排个大夫。”
“谢谢将军。”巴特尔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将军,还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帖木儿千夫长……他其实也不满右贤王。”“哦?”
“他私下里说过,这场仗打得太急,准备不足,”巴特尔道,“而且死的人太多,不值得。但他不敢公开说,因为右贤王最讨厌手下质疑。”
郭淮点点头,示意亲兵把巴特尔带下去。
等巴特尔走了,郭淮才对慕容垂说:“你怎么看?”
“炽阳镇跟苍狼勾结,这不意外,”慕容垂说,“朱烈死后,他的儿子朱温一直想报仇。借苍狼的手打我们,是个好办法。”
“那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可能是真的,”慕容垂分析,“炽阳镇地处中原,产粮丰富。用粮食换苍狼的帮忙,划算。但火药……我觉得可能性不大。草原上缺硝石,他们很难大规模制作。”
郭淮皱眉:“如果右贤王有充足的补给,那咱们的骚扰战术,效果就不大了。”
“不一定,”慕容垂说,“粮食能运来,士气却运不来。部落兵的不满,不会因为多吃几口饭就消失。而且……王慎之这个人,也许可以利用。”
“利用?”
“对,”慕容垂眼睛一亮,“他不是墙头草吗?那咱们也可以给他点好处,让他给右贤王传递假情报。”
郭淮想了想,摇头:“太冒险。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,万一他反过来坑咱们……”
正说着,李叔又跑过来:“将军,那个帖木儿……也想见您。”
帖木儿?
郭淮想了想:“带他过来。”
也许,这个千夫长知道的更多。而且巴特尔说他也不满右贤王,说不定……
帖木儿被带过来时,倒是比巴特尔镇定得多。他虽然膝盖受伤,走路一瘸一拐,但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里也没有惧色。他看到郭淮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坐,”郭淮指了指石头,“有事?”
帖木儿坐下,看了看周围。郭淮会意,挥挥手让亲兵们退开一些,只留慕容垂、邵坤和李叔在场。
“我想知道,你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帖木儿开门见山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埋伏在这里,抓了我们两批人,”帖木儿说,“但又不杀我们。为什么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帖木儿顿了顿,“你们在玩火。”
“玩火?”
“右贤王不是傻子,”帖木儿说,“巡逻队没回去,千夫长失踪,他肯定会警觉。到时候,派大军搜山,你们这点人,跑得掉吗?”
郭淮笑了:“那你说,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放我回去,”帖木儿说,“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,”帖木儿摇头,“就当是……还你刚才不杀之恩。”
郭淮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你是苍狼本部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“我不是帮你们,”帖木儿说,“我是帮自己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帖木儿叹了口气:“这场战争,本来就不该打。右贤王为了立功,擅自出兵。现在僵在这里,进退两难。再拖下去,只会死更多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结束它?”
“我想……少死点人,”帖木儿说,“不管是你们,还是我们。”
郭淮沉默了。他没想到,一个苍狼的千夫长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这让他想起李慕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幸存者。”
“你就不怕右贤王知道?”慕容垂问。
“怕,”帖木儿老实说,“但我更怕……看着同胞白白送死。尤其是那些部落兵,他们很多人是被逼来的,家里还有妻儿老小。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,不值得。”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众人复杂的表情。
过了好一会儿,郭淮才开口:“我可以放你回去。但……你得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清楚王慎之的底细,”郭淮说,“他到底给右贤王带来了什么,有什么计划。”
帖木儿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王慎之?”
“这你别管,”郭淮说,“你能查到吗?”
帖木儿想了想,点头:“能。我是千夫长,有资格进中军大帐。而且……我有个朋友在王慎之手下做事,也许能打听到更多。”
“好,”郭淮起身,“那咱们就这么定了。你回去,查情报。三天后,我会派人跟你联系。”
“怎么联系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帖木儿深深看了郭淮一眼,然后起身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他突然回头:“你不怕我回去就告密?”
“怕,”郭淮笑了,“但我赌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郭淮顿了顿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。而且……我看得出来,你是真心不想看到更多人死。”
帖木儿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在晨雾中。
等他走了,邵坤才凑过来:“老郭,你真信他?”
“半信半疑,”郭淮说,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万一他骗咱们呢?”
“那咱们也没损失,”郭淮拍拍他的肩膀,“至少,咱们知道了炽阳镇的事,知道了右贤王内部不稳。这些情报,已经值了。”
他看向慕容垂:“你觉得呢?”
慕容垂点头:“帖木儿这个人……我听说过。在草原上,名声还不错,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。而且他说得对,这场仗确实不该打——右贤王是为了自己的野心,不是为了苍狼的利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郭淮看了看天色。雨已经停了,东方开始泛白,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。
“准备出发,”他下令,“回关里。”
亲兵们开始收拾东西。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,押在中间。受伤的,则由同伴搀扶着。缴获的武器、盔甲,能带的都带上,带不走的就地掩埋。
队伍沿着来时的路,小心翼翼地下山。
一路上,郭淮都在思考。王慎之的出现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如果炽阳镇真的提供补给,甚至提供火药,那右贤王就可以放手一搏。而雁门关的粮草,只能撑十天。十天……必须在这十天内,想出破敌的办法。
“将军,”慕容垂突然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既然炽阳镇能跟苍狼勾结,那咱们……能不能也找外援?”
“外援?哪来的外援?”
慕容垂笑了笑:“草原上,不是只有苍狼一个部落。咱们可以联系其他部落,一起对付右贤王。尤其是那些被右贤王欺负过的部落,比如黑水部、白狼部、赤水部……”
郭淮眼睛一亮。对啊,草原部落之间本来就有矛盾。右贤王这次强行征调,肯定得罪了不少人。如果能联合他们……
“好主意,”郭淮说,“等回了关里,咱们好好商量。明月那边已经在联系黑水部了,咱们可以再扩大范围。”
“不过要小心,”慕容垂提醒,“草原人最重信誉,但也最恨背叛。咱们必须拿出诚意,不能光说空话。”
“诚意……”郭淮想了想,“咱们有什么可以给的?”
“粮食,”慕容垂说,“草原缺粮,尤其是冬天。如果咱们答应战后给他们提供粮食,他们应该会动心。”
“可咱们自己也不够吃啊。”
“战后可以种,”慕容垂道,“中原土地肥沃,一年两熟。只要撑过这个难关,粮食不是问题。”
郭淮点头。这倒是可行。用未来的粮食,换现在的胜利,划算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山路崎岖,但众人的心情,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。这一趟,收获满满。不仅抓了俘虏,还拿到了地图,知道了炽阳镇的事,甚至……策反了一个千夫长。
虽然前途依然艰难,但至少,看到了希望。
阳光终于冲破云层,洒在山路上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而战争,还在继续。
远处,雁门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城墙上飘扬的旗帜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家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