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鹰巢内,烛火昏暗。
明月和黑衣人,相对而立。
像两把,出鞘的刀。
——一把,冰冷如雪。
——一把,阴毒如蛇。
五个汉子,护在明月身前。
手,按在刀柄上。
眼神,警惕。
像五匹,随时准备扑杀的狼。
但黑衣人,却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,散步。
他甚至笑了笑。
笑得很轻。
但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这么晚了,还出来遛弯?”
明月没接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,藏在面具下的脸。
虽然看不见。
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感觉到,那里面藏着的疯狂。
还有仇恨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?”黑衣人挑眉,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
“嗯。”黑衣人点头,“一个被你,被李慕言,被靖安镇害得家破人亡的老朋友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,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带着血。
带着恨。
明月皱眉: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当然不认识。”黑衣人冷笑,“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们。”
“你们?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抬手,指了指外面,“那些死在战场上,死在饥荒里,死在你们野心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你们为了统一,为了霸业,牺牲了多少人?毁了多少家?现在却在这里,装好人?”
他说得激动。
声音,微微颤抖。
像压抑了很久的火山,终于要爆发。
但明月,却很冷静。
冷静得像冰。
“战争,总会死人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打仗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结束战争。”
“结束战争?”黑衣人重复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用更多的战争,来结束战争?”
“是。”明月点头,“因为只有统一,才能带来和平。”
“和平?”黑衣人嗤笑,“你们所谓的和平,就是让我们跪着活?”
“不是跪着活,”明月说,“是站着活。像人一样,活。”
“像人一样?”黑衣人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我儿子呢?我妻子呢?他们凭什么死?”
“我不知道你儿子,你妻子是谁。”明月说,“但如果他们是死在战场上,那就是战士。战士死得光荣。”
“光荣?”黑衣人突然大笑,“哈哈哈光荣?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,当然会说光荣!因为死的不是你们!”
他笑着,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但不是悲伤的泪。
是疯狂的泪。
是仇恨的泪。
明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轻声说:
“你疯了。”
“是!”黑衣人承认,“我就是疯了!被你们逼疯的!”
他说着,猛地掀开斗篷。
露出了一身,破烂的军装。
军装上,还绣着一个,模糊的徽记。
——炽阳镇的徽记。
“你”明月瞳孔一缩,“是炽阳旧部?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点头,“当年炽阳镇兵败,朱烈自杀。我们这些残兵,被赶尽杀绝。我侥幸活了下来,但儿子,妻子都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那种平静,比嘶吼,更可怕。
因为那是绝望。
是心如死灰。
“所以”明月说,“你恨我们?”
“恨?”黑衣人摇头,“不。我不恨。我只是想让你们也尝尝,家破人亡的滋味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慕容冲:
“就像他一样。”
明月沉默。
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,都没用。
因为仇恨,已经把他彻底吞噬了。
他已经不是人了。
是鬼。
是从地狱里,爬出来的鬼。
“好了,”黑衣人摆手,“叙旧到此为止。现在说正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明月姑娘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第一,”黑衣人说,“带着慕容冲,离开。然后看着雁门关被破。看着靖安镇覆灭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黑衣人笑了,“留下来。和我合作。帮我杀了李慕言。然后我放了你,放了慕容冲。甚至可以让你回草原,当你的公主。”
他说得很诱人。
但明月,却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我选第三。”她说。
“第三?”
“嗯。”明月点头,“杀了你。然后带着慕容冲,回去。守住雁门关。”
黑衣人一愣。
随即,大笑:
“哈哈哈杀我?就凭你?和这五个废物?”
“废物?”明月挑眉,“试试?”
她说着,拔刀。
刀光,如雪。
照亮了巢穴。
也照亮了黑衣人那张,扭曲的脸。
“好。”黑衣人点头,“那就试试。”
他也拔刀。
刀,很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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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毒蛇的信子。
——阴毒。
——致命。
两人,同时动了。
像两道,黑色的闪电。
撞在一起。
刀光,炸开。
像黑夜中,突然亮起的烟花。
——灿烂。
——危险。
五个汉子,也动了。
护着慕容冲,往外冲。
但巢口,却突然出现了一群人。
一群,穿着黑衣,蒙着面,手里拿着弩箭的人。
是黑衣人的手下。
他们堵住了去路。
“杀出去!”明月大喝。
五个汉子,咬牙,冲了上去。
刀,砍向弩手。
弩手,扣动扳机。
箭,射向汉子。
巢内,瞬间变成战场。
血,飞溅。
惨叫,响起。
明月和黑衣人,还在缠斗。
刀,快得看不清。
只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像暴雨。
密集。
猛烈。
“姑娘刀法不错。”黑衣人一边打,一边说,“可惜还是太嫩。”
“嫩?”明月冷笑,“那你尝尝这个。”
她说着,突然变招。
刀,不再直来直往。
而是变得诡异。
像草原上的风。
——无迹可寻。
——无处不在。
黑衣人脸色一变。
他没想到,明月竟然这么强。
强到让他,有点吃力。
“不愧是苍狼公主。”他咬牙,“但还不够!”
他也变招。
刀,变得更毒。
更狠。
招招致命。
两人,打得难解难分。
但明月的五个汉子,却渐渐落了下风。
因为弩手太多。
箭,太密。
一个汉子,中箭倒地。
又一个汉子,被刀砍中。
只剩下三个汉子,还在苦苦支撑。
“姑娘快走!”一个汉子大喊,“我们拖住他们!”
“不行!”明月摇头,“一起走!”
“走不了!”黑衣人冷笑,“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!”
他说着,一挥手。
更多的弩手,涌了进来。
把巢口,堵得水泄不通。
明月心里一沉。
她知道——今天,恐怕真的走不了了。
但她不能放弃。
因为慕容冲,还在他们手里。
因为雁门关,还在等。
“拼了。”她咬牙,刀更急。
像疯了一样。
砍向黑衣人。
黑衣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但就在这时。
巢外,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——悠长。
——苍凉。
像草原上,狼群的召唤。
黑衣人一愣。
明月也一愣。
两人,同时停手。
看向巢外。
巢外,悬崖下。
不知何时,已经站满了人。
——乌桓人。
为首的,是慕容垂。
他骑着马,手里拿着弓。
弓,已经拉满。
箭,对准了黑衣人。
“放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冰冷,“否则死。”
黑衣人沉默。
然后,笑了。
笑得很诡异。
“慕容垂”他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慕容垂点头,“放人。”
“放人?”黑衣人摇头,“可以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我杀了明月。”黑衣人说,“然后我放了你儿子。”
慕容垂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黑衣人。
看着他那张,藏在面具下的脸。
然后,突然松手。
箭,射出。
但不是射向黑衣人。
是射向巢顶。
箭,射穿了巢顶。
然后,一道火光,突然亮起。
——是火箭。
巢顶,瞬间燃烧起来。
火,迅速蔓延。
照亮了整个悬崖。
也照亮了黑衣人那张,终于变了色的脸。
“你”他嘶吼,“你疯了?你儿子还在里面!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垂平静地说,“所以你最好放了他。否则咱们一起死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但每个字,都像铁锤。
砸在黑衣人心上。
砸得他,浑身颤抖。
砸得他,终于怕了。
因为他没想到——没想到慕容垂,竟然这么狠。
狠到连儿子,都可以不要。
狠到愿意,同归于尽。
“好”他咬牙,“我放。”
他一挥手。
弩手们退开。
让出了一条路。
明月立刻带着三个汉子,背着慕容冲,冲了出去。
冲下悬崖。
冲进乌桓人的队伍里。
慕容垂看着他们安全了。
然后,才看向黑衣人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该你了。”
黑衣人沉默。
然后,突然转身。
跳下悬崖。
像一只,黑色的大鸟。
消失在夜色中。
留下一句话。
——“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声音,在风中飘散。
像诅咒。
也像预言。
慕容垂没追。
只是看着悬崖。
看着那场,越烧越旺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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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还会再见的。”
“但下一次,我一定杀了你。”
风,吹过。
吹起他的衣角。
也吹起他眼里,那抹冰冷的杀意。
***
雁门关,黎明。
明月带着慕容冲,回来了。
关内,一片寂静。
但那种寂静,不是安宁。
是暴风雨前,最后的平静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右贤王的大军,马上就要攻城了。
而关内,还有一个黑衣人。
一个随时,都可能再次出手的黑衣人。
郭淮站在东门城楼上,望着关外那黑压压的十万骑兵,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一仗,将决定雁门关的生死。
将决定靖安镇的命运。
将决定整个中原的未来。
所以不能输。
哪怕拼上一切。
也要赢。
也要守住。
也要让那些想毁了他们的人,知道——靖安镇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
青山军,不是那么好惹的。
李慕言的兄弟,姐妹,不是那么好杀的。
“大人。”
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司徒凌星。
她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军情。
“右贤王已经下令了。”她说,“全军准备进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郭淮点头,“咱们也准备吧。”
“嗯。”
司徒凌星点头,转身离开。
去准备这场,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战。
而郭淮,依然站在那里。
望着远方。
望着那片,即将被鲜血染红的草原。
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,复杂的情绪。
——是紧张。
——是决绝。
——是一丝,莫名的悲凉。
因为知道——无论胜负,今天过后,都会有很多人死去。
很多年轻的生命,将永远留在这片草原上。
永远回不了家。
永远见不到亲人。
但没办法。
因为战争,就是这样。
残酷。
无情。
没有选择。
只有拼。
拼到最后。
拼到胜利。
或者拼到死。
“李慕言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我们在战斗。”
“在为你战斗。”
“在为这个天下战斗。”
“所以”
“请等我们。”
“等我们胜利。”
“等我们回家。”
风,吹过。
吹起他的衣角。
也吹起他眼里,那抹坚定的光。
像草原上,永不熄灭的火。
——照亮黑暗。
——驱散仇恨。
——带来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