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,城楼议事厅。
信,摊在案上。
羊皮纸,草书字迹,慕容垂的私印——每一样,都真得刺眼。
张巡站在案侧,脸色铁青,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。他身后,几个亲兵也都握着刀,眼神警惕地盯着明月。
气氛,像绷紧的弓弦。
一触即发。
明月却安静地坐着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头,看向张巡:
“张将军,你觉得这信,是真的吗?”
张巡一愣,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他犹豫了一下,才咬牙道:
“字迹是慕容垂的。印也是他的。信纸是草原的羊皮纸。一切都像真的。”
“像真的,”明月重复,语气平静,“但未必是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明月说,“太巧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关外——看着那片刚刚经历“佯攻”,此刻已恢复平静的草原。
“今天一早,乌桓骑兵佯攻东侧,按计划‘败退’,留下‘证据’——包括那枚‘洛京市舶司’的铜印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为了骗右贤王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但计划里,没有这三个人。没有这封信。这三个人,藏在关墙下,等我们来‘发现’。等我们发现这封信——这封,证明我‘通敌’的信。”
她回头,看着张巡:
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巧得像有人,特意安排的。”
张巡沉默。
他心里,其实也有疑惑。
这信,出现得太突然。
太完美。
完美得像陷阱。
但
“字迹和印,怎么解释?”他问,“慕容垂的字迹,一般人模仿不来。他的私印,更不可能轻易拿到。”
“字迹可以模仿,”明月说,“印也可以偷,或者伪造。而且”
她走到案前,拿起信,仔细看了看那枚私印。
印泥的颜色,有点不对劲。
草原常用的印泥,是朱砂混合羊油,颜色偏暗红。
但这枚印泥,颜色偏亮。
像中原的朱砂,掺了胶。
“这印泥,”她指着印迹,“不是草原的。是中原的。”
张巡凑近看,果然——颜色,质地,都和草原常用的印泥,有细微差别。
不仔细看,发现不了。
但一旦发现,就很明显。
“而且,”明月继续说,“信的内容,也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慕容垂不会这么写。”明月说,“他在信里说‘三日后,雁门关西侧,举火为号,里应外合’——这太直白,太冒险。真正的密信,不会写得这么露骨。而且,慕容垂和我约定的是‘假打’,不是‘里应外合’。他没必要多此一举。”
她说得有理。
但张巡心里,还是悬着。
因为万一
万一信是真的呢?
万一明月真的是内应呢?
那雁门关,就完了。
前线几万将士的命,就没了。
“姑娘,”他低声说,声音沉重,“不是我不信您。是这事,关系太大。我不敢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明月点头,“但我们可以验证。”
“怎么验证?”
“派人去乌桓大营,”明月说,“直接问慕容垂——问他,这信是不是他写的。问他,这三个人是不是他派的。”
张巡一愣:
“这他会说实话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明月说,“但可以试探。如果这三个人是他派的,那他会承认。如果不是,那他会否认。而且,我们可以带上那块玉佩——李慕言的玉佩。让他知道,咱们不是来‘审问’,是来‘对质’。”
她说得冷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心里,其实也在打鼓。
因为她也怕。
怕慕容垂真的背叛。
怕这封信,真的是真的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一旦表现出来,就输了。
“好。”张巡想了想,点头,“我派人去——带一队精锐,快马去乌桓大营。一个时辰就能回来。”
“不。”明月摇头,“我去。”
“您去?”张巡一惊,“太危险了!万一”
“万一慕容垂真的叛了,我留在关里,也一样危险。”明月说,“而且,我去,才能问出真话。因为我和他有‘旧约’。他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她说的人情,是十年前在草原,她救过他儿子一次。
虽然那时候,她还不知道那是慕容垂的儿子。
但后来知道了,慕容垂也记着。
所以,她赌——赌慕容垂,还会念旧情。
“姑娘,”张巡还想劝,“这”
“别劝了。”明月打断,语气坚定,“时间不等人。右贤王的大军,已经在路上了。咱们必须在他攻城之前,弄清楚这封信的真假。否则,关内人心一乱,不用右贤王打,咱们自己就崩了。”
她说得对。
张巡知道,她说得对。
但
“我陪您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明月摇头,“你得留在关里——主持大局。万一我回不来,你得守住关。”她说“回不来”时,语气很淡。
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但张巡听出了决绝。
“姑娘”
“别说了。”明月转身,往外走,“备马。带二十骑。还有那块玉佩。”
“是。”
张巡重重点头,眼眶红了。
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因为现在,不是哭的时候。
同一时间,乌桓大营。
慕容垂坐在帐内,手里捏着一封信——和明月看到的那封,一模一样。
信,是刚刚有人送来的。
送信的人,是一个黑衣人的手下。
信的内容,是
“明日午时,右贤王大军将攻雁门关西侧。届时,乌桓骑兵需从东侧‘佯攻’,吸引守军主力。事成之后,右贤王许诺乌桓可获代北三州。”
落款是右贤王骨咄禄。
还盖了右贤王的大印。
但慕容垂知道,这信也是假的。
因为右贤王,不可能这么写。
右贤王多疑,谨慎,不会把这种“密谋”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
而且,右贤王的大印,更不可能轻易给人。
所以,这信,是伪造的。
和明月那封一样,都是伪造的。
目的,是什么?
目的,是让他和明月,互相猜忌。
让靖安镇内乱。
让雁门关不攻自破。
“长老,”
旁边,宇文拓低声问:
“这信怎么办?”
“烧了。”慕容垂说,把信扔进火盆。
羊皮纸遇火,迅速卷曲,变黑,化成一团灰。
像人心。
也像信任。
“那明天的事,”宇文拓问,“还按计划进行吗?”
“按。”慕容垂点头,“但不是按这封信的‘计划’,是按咱们自己的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等。”慕容垂说,“等明月来。”
“她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慕容垂说,“她看到了那封‘假信’,一定会来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不会轻易上当。所以,她会来对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而咱们,就等她来。等她来了,告诉她真相。告诉她,那封信,是假的。告诉她,咱们没有叛。”
“她会信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慕容垂苦笑,“但总得试试。因为现在,咱们和她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她倒了,咱们也得完。”
宇文拓沉默。
良久,才问:
“那右贤王那边呢?”
“右贤王”慕容垂眼神阴沉,“他在等。等咱们和明月斗起来。等雁门关内乱。然后,他趁虚而入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咱们也等。”慕容垂说,“等右贤王先动。等他动了,咱们再动。但动的方向,不是攻雁门关,是攻他的侧翼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,都像钉子。
钉在桌上。
也钉在心里。
“这太冒险了。”宇文拓皱眉。
“冒险?”慕容垂笑了,笑得很苦,“咱们现在,还有不冒险的路吗?左边是右贤王,右边是靖安镇,中间还有那个黑衣人。三条路,哪条不危险?”
他说得对。
宇文拓知道,他说得对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慕容垂点头,“赌一把。赌明月会信。赌右贤王会急。赌那个黑衣人会露出马脚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,看着远方。
远方,雁门关的轮廓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像希望。
也像坟墓。
“去吧,”他对宇文拓说,“准备一下——等明月来。”
“是。”
宇文拓退下。
慕容垂独自站着,看着。
看着那片,他待了一辈子的草原。
也看着那片,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中原。
“明月啊明月,”他喃喃,“你可一定要信啊。”
声音很低,低得像叹息。
也像祈祷。
雁门关,东门外。
明月带着二十骑,出了关。
她骑在最前,一身素色骑装,腰挎横刀,背负重弓——干净利落,像十年前在草原上流浪时一样。
只是眼神,更沉了。
沉得像压着千钧重担。
“姑娘,”
旁边,一个年轻亲兵靠过来——叫赵小五,是张巡的侄子,今年刚满二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很坚毅。
“咱们真的要去乌桓大营吗?万一慕容垂翻脸”
“翻脸就翻脸。”明月说,语气平静,“大不了打一场。但打之前,得先问清楚。”
“问清楚什么?”
“问清楚,”明月看着前方,“他到底是敌,是友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但赵小五听出了分量。
重得像山。
“姑娘,”他忽然问,“您怕吗?”
明月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有种说不出的坦然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,也得去。因为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不知道真相,就永远活在猜疑里。而猜疑,比刀更伤人。”
她说得对。
赵小五知道,她说得对。
但他还是担心。
因为这次去,面对的不只是慕容垂。
还可能面对那个黑衣人。
面对那只看不见的,却无处不在的“赤鹰”。
但他没说。
只是握紧了刀。
因为知道——知道明月选的路,是对的。
哪怕危险,哪怕可能会死。
但死,也得死在正确的路上。
这,就是他们这些兵,该做的。
“驾!”
明月一夹马腹,加快速度。
二十骑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射向乌桓大营。
射向那场,决定命运的对质。
而这,仅仅是这场大戏的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等着他们,去闯。
去拼。
去赢。
或者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