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551章 信之真假
    雁门关,城楼议事厅。

    信,摊在案上。

    羊皮纸,草书字迹,慕容垂的私印——每一样,都真得刺眼。

    张巡站在案侧,脸色铁青,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。他身后,几个亲兵也都握着刀,眼神警惕地盯着明月。

    气氛,像绷紧的弓弦。

    一触即发。

    明月却安静地坐着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她抬头,看向张巡:

    “张将军,你觉得这信,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张巡一愣,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才咬牙道:

    “字迹是慕容垂的。印也是他的。信纸是草原的羊皮纸。一切都像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像真的,”明月重复,语气平静,“但未必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,”明月说,“太巧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关外——看着那片刚刚经历“佯攻”,此刻已恢复平静的草原。

    “今天一早,乌桓骑兵佯攻东侧,按计划‘败退’,留下‘证据’——包括那枚‘洛京市舶司’的铜印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为了骗右贤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说:

    “但计划里,没有这三个人。没有这封信。这三个人,藏在关墙下,等我们来‘发现’。等我们发现这封信——这封,证明我‘通敌’的信。”

    她回头,看着张巡:

    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巧得像有人,特意安排的。”

    张巡沉默。

    他心里,其实也有疑惑。

    这信,出现得太突然。

    太完美。

    完美得像陷阱。

    但

    “字迹和印,怎么解释?”他问,“慕容垂的字迹,一般人模仿不来。他的私印,更不可能轻易拿到。”

    “字迹可以模仿,”明月说,“印也可以偷,或者伪造。而且”

    她走到案前,拿起信,仔细看了看那枚私印。

    印泥的颜色,有点不对劲。

    草原常用的印泥,是朱砂混合羊油,颜色偏暗红。

    但这枚印泥,颜色偏亮。

    像中原的朱砂,掺了胶。

    “这印泥,”她指着印迹,“不是草原的。是中原的。”

    张巡凑近看,果然——颜色,质地,都和草原常用的印泥,有细微差别。

    不仔细看,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但一旦发现,就很明显。

    “而且,”明月继续说,“信的内容,也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“慕容垂不会这么写。”明月说,“他在信里说‘三日后,雁门关西侧,举火为号,里应外合’——这太直白,太冒险。真正的密信,不会写得这么露骨。而且,慕容垂和我约定的是‘假打’,不是‘里应外合’。他没必要多此一举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有理。

    但张巡心里,还是悬着。

    因为万一

    万一信是真的呢?

    万一明月真的是内应呢?

    那雁门关,就完了。

    前线几万将士的命,就没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他低声说,声音沉重,“不是我不信您。是这事,关系太大。我不敢赌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明月点头,“但我们可以验证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验证?”

    “派人去乌桓大营,”明月说,“直接问慕容垂——问他,这信是不是他写的。问他,这三个人是不是他派的。”

    张巡一愣:

    “这他会说实话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明月说,“但可以试探。如果这三个人是他派的,那他会承认。如果不是,那他会否认。而且,我们可以带上那块玉佩——李慕言的玉佩。让他知道,咱们不是来‘审问’,是来‘对质’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冷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    但心里,其实也在打鼓。

    因为她也怕。

    怕慕容垂真的背叛。

    怕这封信,真的是真的。

   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一旦表现出来,就输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巡想了想,点头,“我派人去——带一队精锐,快马去乌桓大营。一个时辰就能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明月摇头,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“您去?”张巡一惊,“太危险了!万一”

    “万一慕容垂真的叛了,我留在关里,也一样危险。”明月说,“而且,我去,才能问出真话。因为我和他有‘旧约’。他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人情,是十年前在草原,她救过他儿子一次。

    虽然那时候,她还不知道那是慕容垂的儿子。

    但后来知道了,慕容垂也记着。

    所以,她赌——赌慕容垂,还会念旧情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张巡还想劝,“这”

    “别劝了。”明月打断,语气坚定,“时间不等人。右贤王的大军,已经在路上了。咱们必须在他攻城之前,弄清楚这封信的真假。否则,关内人心一乱,不用右贤王打,咱们自己就崩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对。

    张巡知道,她说得对。

    但

    “我陪您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明月摇头,“你得留在关里——主持大局。万一我回不来,你得守住关。”她说“回不来”时,语气很淡。

    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    但张巡听出了决绝。

    “姑娘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。”明月转身,往外走,“备马。带二十骑。还有那块玉佩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张巡重重点头,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现在,不是哭的时候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,乌桓大营。

    慕容垂坐在帐内,手里捏着一封信——和明月看到的那封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信,是刚刚有人送来的。

    送信的人,是一个黑衣人的手下。

    信的内容,是

    “明日午时,右贤王大军将攻雁门关西侧。届时,乌桓骑兵需从东侧‘佯攻’,吸引守军主力。事成之后,右贤王许诺乌桓可获代北三州。”

    落款是右贤王骨咄禄。

    还盖了右贤王的大印。

    但慕容垂知道,这信也是假的。

    因为右贤王,不可能这么写。

    右贤王多疑,谨慎,不会把这种“密谋”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

    而且,右贤王的大印,更不可能轻易给人。

    所以,这信,是伪造的。

    和明月那封一样,都是伪造的。

    目的,是什么?

    目的,是让他和明月,互相猜忌。

    让靖安镇内乱。

    让雁门关不攻自破。

    “长老,”

    旁边,宇文拓低声问:

    “这信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慕容垂说,把信扔进火盆。

    羊皮纸遇火,迅速卷曲,变黑,化成一团灰。

    像人心。

    也像信任。

    “那明天的事,”宇文拓问,“还按计划进行吗?”

    “按。”慕容垂点头,“但不是按这封信的‘计划’,是按咱们自己的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计划?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慕容垂说,“等明月来。”

    “她会来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慕容垂说,“她看到了那封‘假信’,一定会来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不会轻易上当。所以,她会来对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

    “而咱们,就等她来。等她来了,告诉她真相。告诉她,那封信,是假的。告诉她,咱们没有叛。”

    “她会信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慕容垂苦笑,“但总得试试。因为现在,咱们和她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她倒了,咱们也得完。”

    宇文拓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才问:

    “那右贤王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右贤王”慕容垂眼神阴沉,“他在等。等咱们和明月斗起来。等雁门关内乱。然后,他趁虚而入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”

    “咱们也等。”慕容垂说,“等右贤王先动。等他动了,咱们再动。但动的方向,不是攻雁门关,是攻他的侧翼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,都像钉子。

    钉在桌上。

    也钉在心里。

    “这太冒险了。”宇文拓皱眉。

    “冒险?”慕容垂笑了,笑得很苦,“咱们现在,还有不冒险的路吗?左边是右贤王,右边是靖安镇,中间还有那个黑衣人。三条路,哪条不危险?”

    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宇文拓知道,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“那就赌一把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慕容垂点头,“赌一把。赌明月会信。赌右贤王会急。赌那个黑衣人会露出马脚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,看着远方。

    远方,雁门关的轮廓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像希望。

    也像坟墓。

    “去吧,”他对宇文拓说,“准备一下——等明月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宇文拓退下。

    慕容垂独自站着,看着。

    看着那片,他待了一辈子的草原。

    也看着那片,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中原。

    “明月啊明月,”他喃喃,“你可一定要信啊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低,低得像叹息。

    也像祈祷。

    雁门关,东门外。

    明月带着二十骑,出了关。

    她骑在最前,一身素色骑装,腰挎横刀,背负重弓——干净利落,像十年前在草原上流浪时一样。

    只是眼神,更沉了。

    沉得像压着千钧重担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

    旁边,一个年轻亲兵靠过来——叫赵小五,是张巡的侄子,今年刚满二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很坚毅。

    “咱们真的要去乌桓大营吗?万一慕容垂翻脸”

    “翻脸就翻脸。”明月说,语气平静,“大不了打一场。但打之前,得先问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问清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清楚,”明月看着前方,“他到底是敌,是友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但赵小五听出了分量。

    重得像山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他忽然问,“您怕吗?”

    明月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淡,但有种说不出的坦然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,也得去。因为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不知道真相,就永远活在猜疑里。而猜疑,比刀更伤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对。

    赵小五知道,她说得对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担心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去,面对的不只是慕容垂。

    还可能面对那个黑衣人。

    面对那只看不见的,却无处不在的“赤鹰”。

    但他没说。

    只是握紧了刀。

    因为知道——知道明月选的路,是对的。

    哪怕危险,哪怕可能会死。

    但死,也得死在正确的路上。

    这,就是他们这些兵,该做的。

    “驾!”

    明月一夹马腹,加快速度。

    二十骑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射向乌桓大营。

    射向那场,决定命运的对质。

    而这,仅仅是这场大戏的开始。

    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等着他们,去闯。

    去拼。

    去赢。

    或者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