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洛京东门外已聚集了三十余骑。
清一色的乌桓马——高大,健硕,毛色油亮,在晨雾里喷着白气,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哒哒声。马背上的人,也都精悍:二十名青山军老卒,十名司徒氏家将,个个腰挎横刀,背负强弓,眼神警惕得像鹰。
司徒凌星站在队伍最前,一身素色骑装,外罩青布斗篷,头发简单束成马尾——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她手里拿着一卷地图,正低声和领队的老卒赵铁头交代路线。
“……过了徐州,走运河,换船。船我已经安排好了——是司徒氏在徐州的旧部,可靠。粮装船后,日夜不停,直发洛京。路上若有阻拦,亮这个——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——巴掌大小,刻着“靖安节度使府特使”八个字,背面是郭淮的私印。
“这是郭先生的手令,”她说,“见牌如见人。河北、山东、河南各州县,都得……放行。”
赵铁头接过铜牌,仔细看了看,然后……咧嘴笑了。
“姑娘放心,”他声音粗哑,像砂石摩擦,“咱跟着李头儿……不是,李尚书,在河北混了十年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……怎么‘闯关’。那些守关的兵油子,见着这牌子,腿都得软。”
凌星点头,又补充道:
“但也别……太横。该给的好处,给一点——我带了五百两银票,路上打点用。咱们是去‘办事’,不是去……‘打架’。能和平解决,就……和平解决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头收起铜牌,“咱有分寸。”
交代完了,凌星翻身上马。
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——不像世家千金,倒像……常年跑江湖的女侠。
其实,她确实是。
十年前在淮南,她就经常骑马出门——不是游山玩水,是……查账,收租,和各地掌柜打交道。司徒氏偌大的家业,有一半是她……帮着父亲撑起来的。
所以,这次南下,她……不慌。
只是……有点累。
心累。
但这话,不能说。
说了,也没用。
“出发。”
她轻喝一声,一夹马腹。
三十余骑,像离弦的箭,冲出东门,没入……渐亮的晨光里。
城外,官道两旁,麦田青青。
今年春旱,麦子长得……不太好——稀稀拉拉,叶子发黄,像……饿瘦了的孩子。
凌星看着,心里……堵得慌。
粮。
缺粮。
前线缺,后方……也缺。
但缺得最狠的,是……人心。
那些囤粮的奸商,那些观望的豪强,那些……躲在暗处,等着看靖安镇笑话的……敌人。
他们不缺粮。
他们缺的,是……良心。
“姑娘,”
旁边,一个年轻的家将靠过来——叫司徒明,是凌星远房堂弟,今年刚满十八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“咱们……真能……从淮南调来粮吗?”他小声问,眼里有担心,“我听说,淮南那些大族,一个比一个……精。盐引……他们真会买账?”
凌星看他一眼,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……有温度。
“阿明,”她说,“你知道……淮南人,最怕什么吗?”
“怕……什么?”
“怕……‘规矩’。”凌星说,“淮南盐政,乱了几十年——官盐价高,私盐泛滥,盐税……收不上来。为什么?因为没人……‘守规矩’。官不守,商不守,连……收税的,都不守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但人,骨子里……是渴望‘规矩’的。因为没规矩,就……没安全感。今天你能卖私盐,明天……别人就能抢你的生意;今天你能偷税,明天……官府就能找个借口,抄你的家。”
“所以,”她总结,“咱们给的‘盐引’,不是……‘贿赂’,是……‘规矩’。是让他们……光明正大赚钱的‘许可证’。有了这个,他们就不用……提心吊胆,不用……到处打点,不用……担心哪天被‘黑吃黑’。”
司徒明想了想,点头:
“我懂了。但……万一他们拿了盐引,还是不卖粮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‘收回来’。”凌星说,“盐引是‘官凭’,不是……‘白送’。咱们可以给,也可以……收。而且,收了之后,还能……查——查他们之前卖私盐的‘旧账’。这些人,谁手里……没点‘脏’?一查,一个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司徒明听出了一身冷汗。
这哪是……做生意?
这是……玩命。
但凌星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……看着前方。
看着……越来越近的,淮南。
中午,队伍在路边茶棚歇脚。
茶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姓陈,一脸皱纹,但手脚麻利。他一边给众人倒茶,一边搭话:
“几位……这是往南去?”
“对。”赵铁头喝了一大口茶,“去淮南……办点货。”
“货?”陈老汉看了看他们的马,又看了看……他们腰间的刀,笑了,“看几位这架势,不像是……办普通货的。倒像是……‘办大事’的。”赵铁头也笑了:
“老爷子眼毒。咱们……确实是去‘办大事’——办……粮草的事。”
陈老汉闻言,脸色……严肃起来。
他左右看看,见没外人,才压低声音:
“粮草……现在可不好办。河北那边,春旱,粮价……涨疯了。听说官府要‘征粮’,那些大粮商,一个个……躲得像耗子。有的,干脆……把粮藏到山里去了。”
凌星放下茶杯,问:
“老爷子……也知道河北的事?”
“怎么不知道?”陈老汉叹口气,“我儿子,就在雁门关当兵。上个月捎信回来,说……粮食只够吃十天了。再不来粮,就得……饿着肚子守城。”
他说着,眼睛……红了。
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”他声音发颤,“要是……要是饿死在关墙上,我……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,说不下去了。
凌星沉默。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十几两碎银,递过去。
“老爷子,”她轻声说,“这点银子……您拿着。给您儿子……捎封信,告诉他:粮……快到了。让他……再撑几天。”
陈老汉一愣,看着布袋,又看看凌星,然后……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“姑娘……您,您是大善人!我……我替我儿子,谢您!”
他磕头。
凌星赶紧扶起他。
“别这样,”她说,“您儿子……在守国门,该谢的……是我们。”
陈老汉老泪纵横。
他抹了把脸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——巴掌大小,刻着个“陈”字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这块牌子……您拿着。到了淮南,要是遇到麻烦,去找……‘陈家米行’——那是我本家侄儿开的。他……在淮南,还有点门路。见着这牌子,他会……帮忙的。”
凌星接过木牌,仔细看了看,然后……郑重收好。
“谢老爷子。”
“该谢的……是我。”陈老汉说,“姑娘,您……一定要把粮……运到啊。前线那些孩子,都在……等粮呢。”
凌星重重点头:
“一定。”
歇了一刻钟,队伍继续上路。
马背上,凌星摸着怀里那块木牌,心里……沉甸甸的。
一块木牌,不值钱。
但代表的……是信任。
是成千上万个,像陈老汉一样的普通人,对“官府”的……最后一点信任。
如果这次,粮运不到……
那失去的,不仅是雁门关。
更是……民心。
“姑娘,”
旁边,司徒明又靠过来,小声问:
“咱们……真能……运到吗?”
凌星看了他一眼,然后……抬头,看着前方。
官道蜿蜒,伸向……远山。
远山后面,是……淮南。
是……盐,是……粮,也是……希望。
“能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语气,斩钉截铁。
像誓言。
也像……对自己,下的……军令状。
天黑前,队伍抵达徐州。
徐州刺史早已接到洛京传来的文书,亲自带人在城门外迎接。
“司徒特使,”刺史姓周,四十多岁,一脸精明,“下官已备好船只,随时可以……装粮启程。”
凌星下马,拱手:
“有劳周大人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周刺史笑呵呵,“粮草之事,关乎国运。下官……岂敢怠慢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引着凌星往码头走。
码头上,停着二十余艘漕船——每艘能装五百石粮。船工们正在忙碌,检查船舱,加固缆绳。
“这些船,”周刺史介绍,“都是……官船,可靠。船工,也都是……老手,熟悉运河水道。从徐州到洛京,顺水的话,十天……绰绰有余。”
凌星点头,又问:
“淮南那边的粮……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迟……后天。”周刺史说,“司徒氏在淮南的人,已经……开始装船了。一共……三万石,分三批运。第一批……一万石,后天晌午就能到徐州。”
“好。”凌星说,“那……第一批粮一到,立刻……装船,发往洛京。日夜不停。”
“是。”
交代完了,凌星站在码头边,看着……运河。
运河宽阔,水流平缓,在夕阳下泛着……粼粼的金光。
像……希望之路。
也像……生命之河。
粮,就从这河上,运往前线。
运给那些……饿着肚子,也要守国门的……将士。
“姑娘,”
司徒明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吧。您……一天没怎么喝了。”
凌星接过,喝了一口。
水很凉,但……清甜。
“阿明,”她忽然问,“你……怕吗?”
“怕?”司徒明一愣,“怕……什么?”
“怕……失败。”凌星说,“怕粮……运不到。怕前线……崩溃。怕……这天下,又乱起来。”
司徒明想了想,摇头: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司徒明看着运河,眼神……很亮,“我相信姑娘。也相信……李尚书,郭先生,云姐姐,明月姐姐。你们……都在拼命。我们这些……小卒子,有什么资格……怕?”
他说得认真,像在说……真理。
凌星笑了。
这次,笑得……很温暖。
“谢谢你,阿明。”
“该谢的……是我。”司徒明说,“姑娘,您……一定要成功啊。我爹……我爹也在雁门关。他……也在等粮。”
凌星愣了。
她看着司徒明——这个十八岁的少年,眼里有担心,但……也有信任。
像……千千万万个,普通人的缩影。
“一定。”
她再次,说出这个字。
然后,转身,看向……南方。
看向……淮南。
看向……那三万石粮,和……那线,渺茫的……希望。
夜幕降临。
码头上,灯火渐起。
但凌星的眼睛,比灯火……更亮。
像星星。
在黑暗里,照着……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