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547章 凌星南下
    天还没亮,洛京东门外已聚集了三十余骑。

    清一色的乌桓马——高大,健硕,毛色油亮,在晨雾里喷着白气,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哒哒声。马背上的人,也都精悍:二十名青山军老卒,十名司徒氏家将,个个腰挎横刀,背负强弓,眼神警惕得像鹰。

    司徒凌星站在队伍最前,一身素色骑装,外罩青布斗篷,头发简单束成马尾——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她手里拿着一卷地图,正低声和领队的老卒赵铁头交代路线。

    “……过了徐州,走运河,换船。船我已经安排好了——是司徒氏在徐州的旧部,可靠。粮装船后,日夜不停,直发洛京。路上若有阻拦,亮这个——”

    她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——巴掌大小,刻着“靖安节度使府特使”八个字,背面是郭淮的私印。

    “这是郭先生的手令,”她说,“见牌如见人。河北、山东、河南各州县,都得……放行。”

    赵铁头接过铜牌,仔细看了看,然后……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放心,”他声音粗哑,像砂石摩擦,“咱跟着李头儿……不是,李尚书,在河北混了十年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……怎么‘闯关’。那些守关的兵油子,见着这牌子,腿都得软。”

    凌星点头,又补充道:

    “但也别……太横。该给的好处,给一点——我带了五百两银票,路上打点用。咱们是去‘办事’,不是去……‘打架’。能和平解决,就……和平解决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赵铁头收起铜牌,“咱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了,凌星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——不像世家千金,倒像……常年跑江湖的女侠。

    其实,她确实是。

    十年前在淮南,她就经常骑马出门——不是游山玩水,是……查账,收租,和各地掌柜打交道。司徒氏偌大的家业,有一半是她……帮着父亲撑起来的。

    所以,这次南下,她……不慌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有点累。

    心累。

    但这话,不能说。

    说了,也没用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她轻喝一声,一夹马腹。

    三十余骑,像离弦的箭,冲出东门,没入……渐亮的晨光里。

    城外,官道两旁,麦田青青。

    今年春旱,麦子长得……不太好——稀稀拉拉,叶子发黄,像……饿瘦了的孩子。

    凌星看着,心里……堵得慌。

    粮。

    缺粮。

    前线缺,后方……也缺。

    但缺得最狠的,是……人心。

    那些囤粮的奸商,那些观望的豪强,那些……躲在暗处,等着看靖安镇笑话的……敌人。

    他们不缺粮。

    他们缺的,是……良心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

    旁边,一个年轻的家将靠过来——叫司徒明,是凌星远房堂弟,今年刚满十八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    “咱们……真能……从淮南调来粮吗?”他小声问,眼里有担心,“我听说,淮南那些大族,一个比一个……精。盐引……他们真会买账?”

    凌星看他一眼,笑了。

    笑容很淡,但……有温度。

    “阿明,”她说,“你知道……淮南人,最怕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怕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……‘规矩’。”凌星说,“淮南盐政,乱了几十年——官盐价高,私盐泛滥,盐税……收不上来。为什么?因为没人……‘守规矩’。官不守,商不守,连……收税的,都不守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说:

    “但人,骨子里……是渴望‘规矩’的。因为没规矩,就……没安全感。今天你能卖私盐,明天……别人就能抢你的生意;今天你能偷税,明天……官府就能找个借口,抄你的家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她总结,“咱们给的‘盐引’,不是……‘贿赂’,是……‘规矩’。是让他们……光明正大赚钱的‘许可证’。有了这个,他们就不用……提心吊胆,不用……到处打点,不用……担心哪天被‘黑吃黑’。”

    司徒明想了想,点头:

    “我懂了。但……万一他们拿了盐引,还是不卖粮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……‘收回来’。”凌星说,“盐引是‘官凭’,不是……‘白送’。咱们可以给,也可以……收。而且,收了之后,还能……查——查他们之前卖私盐的‘旧账’。这些人,谁手里……没点‘脏’?一查,一个准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司徒明听出了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这哪是……做生意?

    这是……玩命。

    但凌星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看着……越来越近的,淮南。

    中午,队伍在路边茶棚歇脚。

    茶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姓陈,一脸皱纹,但手脚麻利。他一边给众人倒茶,一边搭话:

    “几位……这是往南去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赵铁头喝了一大口茶,“去淮南……办点货。”

    “货?”陈老汉看了看他们的马,又看了看……他们腰间的刀,笑了,“看几位这架势,不像是……办普通货的。倒像是……‘办大事’的。”赵铁头也笑了:

    “老爷子眼毒。咱们……确实是去‘办大事’——办……粮草的事。”

    陈老汉闻言,脸色……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他左右看看,见没外人,才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粮草……现在可不好办。河北那边,春旱,粮价……涨疯了。听说官府要‘征粮’,那些大粮商,一个个……躲得像耗子。有的,干脆……把粮藏到山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凌星放下茶杯,问:

    “老爷子……也知道河北的事?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知道?”陈老汉叹口气,“我儿子,就在雁门关当兵。上个月捎信回来,说……粮食只够吃十天了。再不来粮,就得……饿着肚子守城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眼睛……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”他声音发颤,“要是……要是饿死在关墙上,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,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凌星沉默。

    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十几两碎银,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,”她轻声说,“这点银子……您拿着。给您儿子……捎封信,告诉他:粮……快到了。让他……再撑几天。”

    陈老汉一愣,看着布袋,又看看凌星,然后……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……您,您是大善人!我……我替我儿子,谢您!”

    他磕头。

    凌星赶紧扶起他。

    “别这样,”她说,“您儿子……在守国门,该谢的……是我们。”

    陈老汉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他抹了把脸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——巴掌大小,刻着个“陈”字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他说,“这块牌子……您拿着。到了淮南,要是遇到麻烦,去找……‘陈家米行’——那是我本家侄儿开的。他……在淮南,还有点门路。见着这牌子,他会……帮忙的。”

    凌星接过木牌,仔细看了看,然后……郑重收好。

    “谢老爷子。”

    “该谢的……是我。”陈老汉说,“姑娘,您……一定要把粮……运到啊。前线那些孩子,都在……等粮呢。”

    凌星重重点头: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歇了一刻钟,队伍继续上路。

    马背上,凌星摸着怀里那块木牌,心里……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一块木牌,不值钱。

    但代表的……是信任。

    是成千上万个,像陈老汉一样的普通人,对“官府”的……最后一点信任。

    如果这次,粮运不到……

    那失去的,不仅是雁门关。

    更是……民心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

    旁边,司徒明又靠过来,小声问:

    “咱们……真能……运到吗?”

    凌星看了他一眼,然后……抬头,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官道蜿蜒,伸向……远山。

    远山后面,是……淮南。

    是……盐,是……粮,也是……希望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但语气,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像誓言。

    也像……对自己,下的……军令状。

    天黑前,队伍抵达徐州。

    徐州刺史早已接到洛京传来的文书,亲自带人在城门外迎接。

    “司徒特使,”刺史姓周,四十多岁,一脸精明,“下官已备好船只,随时可以……装粮启程。”

    凌星下马,拱手:

    “有劳周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周刺史笑呵呵,“粮草之事,关乎国运。下官……岂敢怠慢?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引着凌星往码头走。

    码头上,停着二十余艘漕船——每艘能装五百石粮。船工们正在忙碌,检查船舱,加固缆绳。

    “这些船,”周刺史介绍,“都是……官船,可靠。船工,也都是……老手,熟悉运河水道。从徐州到洛京,顺水的话,十天……绰绰有余。”

    凌星点头,又问:

    “淮南那边的粮……什么时候能到?”

    “最迟……后天。”周刺史说,“司徒氏在淮南的人,已经……开始装船了。一共……三万石,分三批运。第一批……一万石,后天晌午就能到徐州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凌星说,“那……第一批粮一到,立刻……装船,发往洛京。日夜不停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了,凌星站在码头边,看着……运河。

    运河宽阔,水流平缓,在夕阳下泛着……粼粼的金光。

    像……希望之路。

    也像……生命之河。

    粮,就从这河上,运往前线。

    运给那些……饿着肚子,也要守国门的……将士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

    司徒明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水囊。

    “喝点水吧。您……一天没怎么喝了。”

    凌星接过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水很凉,但……清甜。

    “阿明,”她忽然问,“你……怕吗?”

    “怕?”司徒明一愣,“怕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……失败。”凌星说,“怕粮……运不到。怕前线……崩溃。怕……这天下,又乱起来。”

    司徒明想了想,摇头: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司徒明看着运河,眼神……很亮,“我相信姑娘。也相信……李尚书,郭先生,云姐姐,明月姐姐。你们……都在拼命。我们这些……小卒子,有什么资格……怕?”

    他说得认真,像在说……真理。

    凌星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,笑得……很温暖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阿明。”

    “该谢的……是我。”司徒明说,“姑娘,您……一定要成功啊。我爹……我爹也在雁门关。他……也在等粮。”

    凌星愣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司徒明——这个十八岁的少年,眼里有担心,但……也有信任。

    像……千千万万个,普通人的缩影。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她再次,说出这个字。

    然后,转身,看向……南方。

    看向……淮南。

    看向……那三万石粮,和……那线,渺茫的……希望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码头上,灯火渐起。

    但凌星的眼睛,比灯火……更亮。

    像星星。

    在黑暗里,照着……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