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529章 边境军报
    大割裂历九十三年三月,北境的桃花还没开,军报倒是先到了。

    李慕言捏着那份薄薄的羊皮纸,指尖有些发凉。不是怕——这些年风里雨里什么阵仗没见过,但每次看到“苍狼汗国”四个字,胃里还是像塞了块冰。

    “阿保光在狼山集结了三万骑兵。”他把军报递给旁边的云锦,“说是春猎,可谁家春猎带攻城锤?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指着羊皮纸末尾那行小字,“‘随军匠作三百人’,春猎带匠人干什么?现场打猎具吗?”

    云锦接过来扫了一眼,嘴角扯出个冷笑:“春猎?猎的是咱们北境三镇吧。上回让他老子吃了败仗,这是憋着劲要找回场子呢。”她把军报凑到鼻尖前嗅了嗅,眉头微皱,“这墨味不对……掺了狼血草。草原人迷信这个,认为用狼血草调墨写的战书能带来凶煞之气。阿保光这小子,玩心理战呢。”

    她一身便装,长发随意束在脑后,看着像哪个大户人家出来游春的小姐。只有那双眼睛,扫过军报上“骑兵”、“重甲”、“粮草先行”几个词时,骤然锐利得像刀锋。

    “凌星那边知道了吗?”李慕言问。

    “刚让人送抄本过去了。”云锦把羊皮纸搁在案上,转身走到窗前。窗外御花园的桃树才冒出几点花苞,粉嫩嫩的,跟她此刻的心情完全两个世界,“户部今年的预算刚定,淮南水患要修堤,蜀中驿道要扩宽,各地官学要增拨经费……这时候再来场仗,凌星得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子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节奏精准得像在数铜钱。

    “说曹操曹操到。”李慕言笑了。

    司徒凌星推门进来,手里果然抱着本厚厚的账册。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连簪花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只是眉头微蹙,那股子“谁又乱花钱了”的气场隔着三丈远都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行礼,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上,“北境的事,臣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看?”李慕言示意她坐。

    司徒凌星没坐。她翻开账册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——那些数字在她眼里不是冰冷的符号,而是粮仓里的麦粒、库房里的铜钱、边境将士碗里的热汤。

    “去岁北境军费开支是一百二十万贯,其中粮草四十万,军饷五十万,器械维护三十万。”她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落地般清晰,“但这笔账有个问题:粮草采购价被中间商抬高了半成。臣已经查实,是幽州几个粮商联手做局。案子正在审,追回的款项预计能有五万贯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眼睛一亮:“干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预算原本是按‘维持现状’做的,只留了一百二十五万。”凌星翻过一页,“如果开战——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李慕言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凝重,“初步估算,三个月内的战事需要追加至少八十万贯。这八十万里,有十五万是紧急粮草调拨费——从江南运到北境,光运费就是平时三倍。还有二十万是战马草料,北境春寒,草还没长起来,得从并州调干草。”

    “八十万……”李慕言揉了揉太阳穴。这数字像块巨石压在心口。

    “这还是保守估计。”司徒凌星继续道,指尖在另一行数字上停住,“如果战事拖过三个月,或者苍狼汗国联合其他部落——比如东边的黑水靺鞨,西边的回鹘残部——那开销会直接翻倍。另外,战后抚恤、边境重建、防务加强……这些都没算进去。还有更隐性的:商路中断带来的税收损失,流民安置的开销,边境百姓春耕被耽误的补偿……”

    云锦转过身来:“钱的事可以想办法,但仗不能不打。阿保光这次明显是试探,咱们要是软了,北境那些墙头草部落立马就会倒过去。到时候别说八十万,八百万都收拾不了烂摊子。”

    “臣没说不打。”司徒凌星合上账册,语气平静,“只是提醒陛下,咱们得清楚代价。另外——”她看向云锦,“兵部上次报上来的青山军扩编方案,要五千套新甲胄,预算二十万贯。现在这个节骨眼,是不是先缓缓?”

    云锦挑眉:“缓缓?凌星,我那五千兄弟穿的都是三年前的老甲,不少都锈得能当筛子用了。你不给他们换装备,难道让他们穿着破铜烂铁去挡苍狼骑兵?”

    “旧甲可以修补。”司徒凌星不为所动,“而且臣查过兵部去年的器械采购账,光是箭矢就超支了五万贯。如果内部开支能再紧一紧,八十万的缺口或许能压到七十万。”

    “箭矢超支是因为去年秋操!”云锦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你当是小孩过家家,射出去的箭还能捡回来再用?”

    眼看又要吵起来,李慕言及时打断: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住嘴,但眼神还在较劲。

    “甲胄的事,”李慕言沉吟道,“先拨一半。新甲做两千五百套,剩下的旧甲加紧修补。云锦,你亲自盯着,不许有偷工减料。”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云锦咬了咬嘴唇,最后还是点头: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“钱的事,”李慕言转向司徒凌星,“先从内帑拨三十万,剩下的五十万,你看能不能从别处挤一挤——比如削减三成皇室用度,暂停京郊行宫的修缮。”

    司徒凌星眼睛亮了亮:“臣可以做到。另外,江淮盐税今年有望增收,如果能提前征收一部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看着办。”李慕言摆摆手,“但记住,别把百姓逼得太紧。咱们打仗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安稳,不是更苦。”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伴着清脆的铃铛响。三人同时转头,只见明月提着一只竹篮,哼着草原小调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哟,都在呢?”她笑吟吟地把篮子放在案上,掀开盖布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奶酥,“刚做的,还热乎。陛下尝尝?”

    李慕言拿起一块咬了口,奶香浓郁,甜而不腻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: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明月自己也拿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咬着,“我在御膳房就听见你们吵——不是,是商议国事。怎么样,定下来没?打还是不打?”

    云锦没好气:“打!当然打!不然等着人家打到洛京城下?”

    明月眨眨眼:“那……要不要我先去趟草原?阿保光小时候我见过,挺倔一孩子,但也不是完全讲不通道理。也许能谈谈?”

    司徒凌星摇头:“军报上说他已经集结完毕,这时候去谈,显得咱们示弱。而且——”她看了明月一眼,“你如今是朝廷的礼部尚书,不是草原公主了。贸然前去,万一被扣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敢!”明月柳眉倒竖,“我是大周正二品尚书,他扣我就是向大周宣战!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更不能让你去。”李慕言放下奶酥,擦了擦手,“明月,你的心意我明白。但这次不一样。阿保光不是他父亲,他年轻,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地位。谈判……恐怕已经晚了。”

    明月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也行。不过既然要打,就得打赢。我草原部族那边还有些老关系——当年教我骑射的巴特尔大叔,现在在狼山当牧监;给我梳过头发的苏日娜嬷嬷,嫁给了阿保光的舅舅。还有……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帮我逃过狼群的牧羊人吉雅,她女儿现在是阿保光后宫的女官。”

    她越说眼睛越亮,仿佛那些草原上的风、草香、篝火,都随着这些名字重新鲜活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——阿保光这趟到底带了多少家底,是真有三万骑兵,还是虚张声势;哪些部落被他拉拢了,是真心归附还是被刀架脖子;哪些还在观望,或许能争取过来。对了,还能问问随军匠作那三百人,到底带了什么工具——要是带了攻城器械的模具,那说明他们打算长期围城;要是只带了修理刀箭的家伙,可能只是做做样子。”

    云锦眼睛一亮:“这情报有用!尤其是匠作那块——草原人擅长野战不擅攻城,要是真带了攻城器械,咱们就得调整布防重点。”

    “但得花钱。”司徒凌星提醒,职业病让她本能地补充,“打点关系要礼品,传递消息要跑腿费,万一被发现了还得安排人家逃命……”

    明月摆手:“不用朝廷的钱。我私库里还有些当年从草原带来的珠宝——母亲给的狼头金饰,父王赏的玛瑙腰带,姐姐送的骨雕项链。换一换,够打点那些老家伙了。他们认这些老物件,比认金子还亲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就当……替我回草原看看他们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这草原公主,嘴上说着“光负责吃”,可每次关键时刻,总能掏出些让人意外的底牌。

    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云锦,兵部即刻开始备战,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作战方案。凌星,钱的事交给你,既要够用,也不能伤民。明月,情报的事你负责,但务必小心,安全第一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御花园里点起了宫灯。橘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殿内,在羊皮纸军报上投下一圈暖色。

    李慕言拿起那份军报,又看了一遍。三万骑兵,攻城锤,粮草先行……每个字都透着杀气。

    但他忽然不那么慌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身后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,一个精打细算的管家,还有一个看似散漫实则心细如发的草原智者。

    这样的组合,十年前能从一个馍打到一座江山。

    十年后,难道还守不住这片江山?

    他笑了笑,把军报折好,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明月忽然想起什么,“陛下,奶酥还有半篮,要不要给陈武他们送点?那帮兵痞子,闻到香味已经在我窗根底下转三圈了。”

    云锦噗嗤笑了:“送!多送点!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。”

    司徒凌星无奈地摇摇头,但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
    殿外的风穿过回廊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但殿内四人围着一篮奶酥,灯光温暖,仿佛又回到了铜驼镇那个破庙里,围着一小堆篝火,分食最后一个硬馍的时光。

    那时候云锦总会把最硬的那块馍边掰下来,泡在水里化软了给伤兵;凌星偷偷把省下的半块馍搓成碎末,撒进大锅粥里,让每个人碗里都能多几粒粮食;明月则用生硬的中原话讲草原传说,讲狼群如何协作捕猎,讲鹰隼如何守护巢穴。而李慕言负责守夜,看着篝火不让它灭,看着同伴们疲惫的睡脸,心里暗暗发誓:总有一天,要让这些人不再挨饿受冻。

    十年过去,他们真的做到了。

    现在云锦统领千军万马,但依然会亲手给伤兵包扎;凌星掌管天下钱粮,可每一笔开支都要精打细算,绝不让百姓多交一粒米;明月成了礼部尚书,却还在用草原的故事教化人心,让中原与边疆慢慢融合。

    而李慕言依然在守夜——守着这座江山,守着这些同伴,守着当年破庙里那个简单的誓言: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,只有彼此。

    现在他们坐拥江山,依然如此。

    或许,这才是最硬的盔甲——不是铁,不是钢,是十年并肩走过的路,是风雨里从未松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