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522章 云锦的不满
    分工调整的诏书颁下去三天了。

    云锦坐在兵部正堂里,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,第一次觉得这身戎装有些扎人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,这是北境送来的最新布防图。”副将陈武抱着一卷比人还高的羊皮纸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,“朔方城那边说,雁岭关新增了十二座箭楼,需要咱们兵部批……”

    “批什么批?”云锦烦躁地挥手,“按新规矩,箭楼属于工程,得先报户部核算造价,等凌星那边过了,再转回兵部备案。你让他们走流程去。”

    陈武愣住:“可……可往年不都是兵部直接批吗?雁岭关那是前线,苍狼骑兵说来就来,等走完流程,箭楼还没影呢!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往年。”云锦叹了口气,自己也觉得这规矩别扭,“陛下说了,交叉事务得合议。你先把图放下,我晚点找凌星商量。”

    陈武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羊皮纸堆到墙角那摞“待议”文书上——那摞文书已经快顶到房梁了。

    人刚走,又一个文吏小跑进来:“大将军,青山军旧部安置的名单初步拟好了,共八百七十三人,按每人五十贯安家费算,总共四万三千六百五十贯。这是明细,请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云锦接过厚厚一册名单,翻开第一页就看见“王老栓”三个字。那是当年在铜驼镇第一个跟着她练刀的老兵,断了一条胳膊,现在在洛京西市帮人看仓库。

    五十贯,在如今的洛京连个像样的铺面都租不起。

    “太少了。”云锦皱眉,“再加二十贯。”

    文吏为难:“可……可司徒尚书上次说,安家费标准不能超过五十贯,否则其他军镇会有意见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从我的俸禄里扣。”云锦不容置疑,“这八百多人,每人再加二十贯,一共……算了你直接去办,钱从我账上走。”

    文吏还想说什么,见云锦脸色不对,赶紧溜了。

    堂内终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云锦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的彩绘藻井。那上面画着百鸟朝凤,绚丽得很,可她总觉得不如铜驼镇营帐顶上那个破洞——至少透过那个洞,能看见星星。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门口传来李慕言的声音。

    云锦一惊,连忙起身:“陛下怎么来了?也没让人通报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通报了你还不得摆出这副愁眉苦脸?”李慕言笑着走进来,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,“听说你这两天见了谁都没好脸色,连御膳房送点心的太监都被你瞪跑了。”

    云锦撇嘴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
    “陈武刚才出去的时候,走路同手同脚的。”李慕言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说吧,到底哪儿不顺心?”

    云锦沉默半晌,终于开口:“陛下,我不是反对新规矩。朝廷大了,是该有条有理。可……可兵部的事,有时候真的等不起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墙角那摞文书:“北境布防、剿匪调兵、军械更新,这些都是拖一天就多一分风险。现在倒好,修个箭楼要等户部批钱,换批弓弩要等工部核价,连给老兵发点抚恤,都得先写个三千字的报告说明必要性。”

    “凌星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李慕言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云锦声音低下去,“凌星没错,她管着全天下的钱袋子,谨慎些是应该的。可陛下,您还记得咱们打下雍京那一战吗?”

    李慕言当然记得。

    大割裂历八十七年冬,靖安军围攻雍京。城内粮草将尽,李嗣源作困兽之斗。是云锦带着三百敢死队,趁夜凿穿城墙,第一个冲进城内。那一战,三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。

    “当时如果也要先写报告,等户部批银子,等工部造云梯……”云锦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涩,“雍京现在恐怕还在凌川镇手里呢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握住她的手:“云锦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打天下和坐天下,是两套不同的法子。可咱们不能永远靠‘敢死队’治国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要那么干。”云锦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憋屈。当年咱们几个人,有什么话当场就说,有架当场就打,打完还是兄弟。现在呢?一份文书在六部转一圈,半个月过去了,人都凉了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云锦瞪他。

    “我笑你云锦大将军,带兵打仗时雷厉风行,如今却被几张纸困住了。”李慕言从袖中摸出块令牌,放在案上,“这个给你。”

    令牌是黑铁铸的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云锦吓了一跳:“陛下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滥用。”李慕言按住她的手,“遇到真正紧急的军务,实在等不起流程的,用这块令牌直接调拨。但有两个条件——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事后必须补全手续,并向凌星和明月详细解释为什么等不起。”李慕言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,每月最多用三次。超过三次,说明要么是真有大战,要么是你云锦耐性太差——不管哪种,我都会亲自过问。”

    云锦看着令牌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不是贪权,也不是想搞特殊。她只是……只是害怕。害怕当年那种生死与共的默契,被一道道程序、一层层规矩慢慢磨光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您会不会觉得……我太念旧了?”

    “念旧有什么不好?”李慕言反问,“咱们的今天,不就是从那个‘旧’里拼杀出来的吗?云锦,规矩要守,但人情也不能忘。这块令牌,就是给‘人情’留的窗。”

    云锦终于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。

    她把令牌仔细收进怀里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陛下,有件事……可能还是得走流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关于明月的。”云锦压低声音,“礼部最近在筹备‘万国来朝’大典,明月想把草原那套迎宾礼节加进去。可户部那边说,光新增的服饰、仪仗就要多花五万贯,不批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挑眉:“这事凌星跟你说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云锦诚实道,“是我安插在礼部的眼线……啊不是,是我手下的兵路过礼部时偶然听见的。”

    李慕言哭笑不得:“你这‘偶然’可真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我不是要干涉。”云锦认真道,“只是觉得……明月那丫头,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,但对草原文化是真的上心。她总说,草原和中原不该是‘你死我活’,而该是‘你中有我’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她说得对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行,这事我知道了。你先别插手,让明月自己去和凌星谈——她俩也该多磨合磨合。”

    “可万一谈崩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谈崩了还有我呢。”李慕言起身,拍拍她的肩,“云锦,记住一句话:规矩是死的,但定规矩的人是活的。咱们四个,不就是这朝廷最大的‘活规矩’吗?”

    云锦怔了怔,随即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李慕言走了很久,她还坐在那儿,手不自觉地摸着怀里那块令牌。

    硬硬的,凉凉的,可心里却暖了起来。

   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
    “让我进去!我要见大将军!”是个老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
    云锦皱眉:“谁在外面吵?”

    亲兵探头回报:“是个老头,说是青山军的老卒,姓王……哦对,王老栓。”

    云锦心头一跳:“快请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王老栓进来时,云锦几乎没认出来。

    当年那个能单手抡起石锁的壮汉,如今佝偻得像棵老树。左袖空荡荡地飘着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亮。

    “草民王老栓,参见大将军。”老人要跪,被云锦一把扶住。

    “王叔,您这是折我的寿。”云锦眼圈红了,“快坐。上茶!”

    王老栓局促地坐在椅子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“大将军,我……我听说您在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发安家费,我……我不要。”

    云锦愣住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有手有脚,还能动。”王老栓说着,下意识想拍拍自己的右臂,却发现左袖空荡荡地飘着,动作僵在半空。他顿了顿,讪讪地收回手,“在西市看仓库,一天三十文,够吃够喝。早上一个胡饼,中午一碗汤面,晚上……晚上有时候剩点馒头,泡点热水,也能对付。”

    云锦听着,喉咙发紧。三十文,在如今的洛京,连壶像样的茶都买不起。可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,却觉得“够吃够喝”。”王老栓挺直了腰板,虽然那腰板已经挺不直了,“在西市看仓库,一天三十文,够吃够喝。朝廷的钱……该用在刀刃上。北境要修烽燧,南边要治水,哪样不要钱?我们这些老骨头,不能拖后腿。”

    云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当年在铜驼镇,粮食最紧张的时候,就是这个王老栓把自己那份糊糊分了一半给生病的阿坤。他说:“我年纪大了,吃不了那么多。孩子还在长身体。”

    二十多年了,一点没变。

    “王叔……”云锦声音发哑,“这钱不是施舍,是朝廷欠你们的。当年要是没有你们拼命,哪来的今天?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这话不对。”王老栓摇头,“当年我们拼命,不是为了今天讨债。是为了……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再拼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这话是当年陛下说的,我记着呢。”

    云锦再也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李慕言给她令牌的真正用意——不是让她破坏规矩,是让她记住:规矩之下,还有人心。

    而人心,才是这江山最该守住的城池。

    “王叔,钱您必须收。”云锦擦干眼泪,语气坚决,“不过……我有个更好的主意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西市那个仓库太小了。”云锦眼睛发亮,“我打算在洛京东郊划块地,建个‘荣军坊’。所有伤残老兵,愿意来的,分一间房,一块菜地。还能做点手工活,编筐子、打草鞋什么的。坊里设学堂,让他们的孩子免费读书。”

    王老栓张大了嘴: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钱的事您别管。”云锦笑了,“反正这次,我保证走正规流程——先去户部报预算,再找工部设计图纸,最后请陛下御批。”

    当然,如果流程走得太慢……她摸了摸怀里的令牌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,她有了双保险。

    送走王老栓后,云锦站在堂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春天了,树梢冒出了嫩芽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李慕言那句话:“咱们四个,不就是这朝廷最大的‘活规矩’吗?”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兵部正堂的烛火次第亮起。云锦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扫过墙角那摞依旧高耸的文书——流程要走的,但人情也不能忘。这大概就是陛下说的“活规矩”:在条条框框里,找到让所有人都不寒心的那条路。

    规矩可以改,流程可以调。

    但只要他们四个还坐在一起,还愿意为一个馍商量,这江山……就乱不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路该怎么走,还得慢慢摸索。就像云锦怀里那块令牌——用得多了,叫滥用职权;用得少了,叫见死不救。这中间的尺度,没有条文可依,全凭……人心。

    而她相信,只要他们四个的人心还在一处,这尺度……就歪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