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九十三年春,洛京的柳絮又开始满城飘飞。
李慕言站在新修的紫宸殿外,看着远处宫墙下那几株桃树开得正艳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——不是朝政有多难,是家里的三位“尚书”又杠上了。
“我说云锦,你这兵部调人的手也伸得太长了点吧?”司徒凌星的声音从偏殿传来,虽然压低了,但那股子火药味隔着两道门都能闻到,“上个月才从户部划走的三十万贯,说好了是修北境烽燧,怎么转眼就变成给你青山军的老部下发安家费了?”
“凌星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云锦的嗓门天生就亮,这会儿更是理直气壮,“北境那些烽燧修不修,边境照样是边境。可我那些兄弟跟着我从铜驼镇打到洛京,如今朝廷安稳了,总不能让他们还住漏雨的营房吧?安家费才几个钱,比起你淮南司徒氏每年从盐铁里捞的……”
“云锦!”李慕言听不下去了,推门进去。
偏殿里,三位女子各据一方。云锦一身戎装未卸,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;司徒凌星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;明月则靠在窗边,手里捏着片柳叶,一副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”的模样,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出卖了她。
“吵什么呢?”李慕言走到三人中间,目光扫了一圈,“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,不知道的还以为紫宸殿改菜市场了。”
“陛下。”司徒凌星起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可那双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“您给评评理”,“云锦姐姐擅自挪用修烽燧的专款,这不合规矩。”
云锦哼了一声:“规矩?当年在铜驼镇,咱们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的时候,怎么没人跟我讲规矩?现在倒好,朝廷有钱了,我给我兄弟发点安家费,还得经过你司徒尚书的批准?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,李慕言抬手制止:“都坐下。明月,你也过来。”
明月这才慢悠悠踱过来,顺手把柳叶插在李慕言耳畔:“陛下今日气色不错,就是这耳朵可能要遭殃了。”
李慕言摘下柳叶,无奈地看了她一眼。这草原公主自从彻底融入中原后,幽默感是越来越“刁钻”了。
“先说正事。”李慕言在主位坐下,“云锦,北境烽燧确实该修。苍狼汗国虽然上次吃了败仗,但阿保机的儿子阿保光已经继位,听说比老子更激进。边境防线不能松懈。”
云锦张嘴要辩,李慕言继续说:“不过凌星,云锦说的也有道理。青山军那些老卒,都是跟着我们九死一生过来的。朝廷现在宽裕了,给他们改善一下生活,情理之中。这笔钱,从朕的内帑出,不走户部的账。”
司徒凌星眉头微皱:“陛下,内帑也是国……”
“凌星。”李慕言打断她,语气柔和了些,“我知道你一心为公,怕开这个口子以后难以收拾。但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咱们打天下的时候,什么时候被规矩捆住过手脚?”
司徒凌星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至于分工——”李慕言看向三人,“云锦主兵部,凌星主户部,明月主礼部兼怀远司,这是早就定下的。但最近朕发现,有些事落在三不管地带,你们就互相推诿;有些事又都抢着管,撞在一起。”
明月轻笑:“陛下英明。昨天还有份西域使团的接待文书,兵部说涉及边防要审,户部说要核算赏赐开支,礼部嘛……等他们吵完,使团都快到长安了。”
“所以朕想了个办法。”李慕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摊在案上,“从今天起,六部事务按性质划分。军务、边防、剿匪,归云锦;钱粮、赋税、工程,归凌星;外交、教化、礼仪,归明月。但遇到交叉事务,必须三人合议,不得独断。”
云锦探头看了看帛书上的条目,嘀咕道:“那要是剿匪需要钱粮,难道还要我找凌星批条子?战场瞬息万变,等条子批下来,土匪早跑没影了。”
“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。”李慕言早有准备,“但事后必须补全手续,并向另外两人说明。凌星,你也一样,重大开支若涉及军务或外交,需告知云锦和明月。”
司徒凌星仔细看着帛书,忽然指着其中一行:“陛下,这条‘皇室用度由内务府直接拨付,不经户部’……臣觉得不妥。皇室开支也应受监督,否则容易滋生奢靡。”
李慕言笑了:“凌星啊凌星,你这较真的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。行,这条改掉——皇室用度每季度由户部审核一次,满意了吗?”
“臣不敢。”司徒凌星低头,但眼角弯了弯。
明月忽然举手:“陛下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讲。”
“如果西域使团送来十匹宝马,兵部想要用来育种,户部想卖掉换钱,礼部想作为国礼回赠——这算交叉事务吧?”明月眨眨眼,“那合议的时候,要是三人各执一词,怎么办?”
李慕言扶额:“那就抓阄。”
“抓阄?”三女齐声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开玩笑的。”李慕言正色道,“真遇到这种情况,由朕裁决。但朕希望你们先自己商量出个结果——就像当年在铜驼镇,咱们四个人分一个馍,不也都商量着来吗?”
提到铜驼镇,殿内的气氛忽然柔软下来。
云锦想起那些饥寒交迫却并肩作战的日子,语气缓了:“其实……凌星管钱管得严,对朝廷是好事。我刚才是急了,说话冲。”
司徒凌星也轻声道:“云锦姐姐重情重义,臣是知道的。只是如今朝廷大了,处处要用钱,臣也是怕……怕回到从前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。”
“不会回去了。”李慕言伸出手,握住云锦和凌星的手,又看向明月。明月很自然地把自己手覆上来。
四只手叠在一起,温暖而有力。
“咱们从流民堆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。”李慕言缓缓道,“不滥情,也不冷酷;讲规矩,也通人情。这条路难走,但咱们得一起走下去。”
窗外,柳絮飘过,春光正好。
一直没说话的明月忽然开口:“陛下,我还有个建议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咱们每月抽一天,不带官职,就像在铜驼镇时那样——云锦姐去打只野兔,凌星姐负责烤,我嘛……我负责吃。”明月笑得像只小狐狸,“陛下就负责生火。”
云锦噗嗤笑了:“那你呢?光吃不干活?”
“谁说的?”明月理直气壮,“我负责讲草原故事给你们下饭啊!”
李慕言看着三人终于融洽的样子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——朝廷这台机器越来越庞大,利益纠葛越来越复杂,今天的分工调整只是第一步。
但至少,他们依然愿意坐在一起,像当年分那个馍一样,商量着来。
这就够了。
殿外的柳絮依旧纷纷扬扬,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几缕斑驳的春光。李慕言的目光扫过三位女子——云锦的戎装还沾着校场的尘土,凌星的指尖因为常年拨算盘而略显粗糙,明月耳畔那枚柳叶不知何时已滑落到肩头。
他突然想起十年前,在铜驼镇的破庙里,四个人围着一小堆篝火,分食最后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馍。那时云锦总要把自己那份掰一半给伤兵,凌星偷偷把省下的干粮塞给饿哭的孩子,明月则用生硬的中原话讲草原传说,逗得大家暂时忘了饥饿。
“陛下想什么呢?”明月歪头,那枚柳叶终于飘落在地。
“想咱们第一次分馍。”李慕言笑了笑,“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规矩要守。”
云锦也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在春光里显得柔和:“可不是,我记得凌星为了半个馍跟我吵了整整一刻钟,说我偏心伤兵营。”
“我哪有?”司徒凌星下意识反驳,随即自己也笑了,“好吧,是吵了。但最后那半个馍不还是让给王老栓了?”
提到王老栓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,如今还在西市看仓库。云锦刚刚自掏腰包给他加了二十贯安家费,这事谁都没提,但三人心照不宣。
有时候,规矩是规矩,人情是人情。这条界限他们摸索了十年,还会继续摸索下去。就像御花园东北角那个亭子,当年是四人躲雨时偶然发现的,如今成了每月固定的“老地方”。时光在变,有些东西没变。
“对了,”明月忽然想起什么,“下月十五我要带草原特产的奶酥来,你们不许嫌膻。”
“你上次带的马奶酒差点把陈武喝趴下。”云锦挑眉。
“那是他酒量差!”
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”李慕言拍板,“每月十五,咱们四个,老地方——御花园东北角那个亭子,不许带随从,不许谈公事。”
“那要是忍不住谈了怎么办?”司徒凌星职业病发作。
云锦瞪她:“那就罚洗一个月碗!”
“我同意。”明月举手,“不过御膳房的碗太多,我建议罚洗陛下专属的那套金边瓷碗就行。”
李慕言:“……”
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个皇帝,可能才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那个。
就像此刻,云锦正跟明月争论草原奶酥到底该配茶还是配酒,凌星则在一旁认真地计算“如果配酒,该选哪种性价比最高”。没人问他意见——仿佛他这个天子,在这种“家事”上,并没有投票权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生气。反而……有点高兴。
因为真正的家人,本就不该分地位高低。就像当年在铜驼镇,四个人分一个馍时,谁也不会说“我是头儿,我该多吃一口”。只会说:“你昨天打仗受了伤,该补补。”“你今早练兵最辛苦,该多吃。”
想到这里,李慕言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崭新的紫檀木案、鎏香炉、绣着十二章纹的锦缎帷幔——十年前,这些东西他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。那时最大的愿望是明天还能活着,还能有一口热乎的糊糊。如今糊糊变成了八珍汤,活着变成了坐拥天下,可有些东西……不能变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:“记得铜驼镇西头那棵老槐树吗?咱们四个第一次结拜的地方。那时候云锦说,以后有钱了要给每个兄弟买双好鞋,因为她的草鞋磨破了三个脚趾头;凌星说,要建个不漏雨的粮仓,因为那年的雨水泡坏了三十石麦子;明月……明月那时候还没来。”
提到王老栓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,如今还在西市看仓库。云锦记得很清楚:王老栓那条左臂,是在打雍京城时丢的。当时敌军从城头倒下滚油,他为了护住身后的新兵,整个人扑了上去。油浇在铠甲上,滋滋作响,他咬着牙没喊一声疼,等仗打完了才昏过去。醒来后第一句话是:“那小子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云锦当时红着眼说,“他连皮都没破。”
王老栓就笑了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。我老了,断了条胳膊还能看仓库。他年轻,留着命……还能娶媳妇生娃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