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486章 决心回返
    十天的时间,李慕言把东线的事务压缩成了一根绷紧的弦。

    他白天在府衙和军营之间来回跑,调配兵力、校验补给、反复推演朱烈可能的进攻路线。晚上回到偏厅,还要对着舆图和军报查漏补缺,往往忙到三更才合眼。邵坤从北营赶来协防东线的那天,看见李慕言眼底的青黑,皱着眉说了句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送命的。

    李慕言没接话,把炽阳镇的防御方案递给他。

    邵坤翻了翻,眉头拧得更紧,但最后点了头:行,东线交给我。你放心去办你的事。

    三天之内把第三营寨的兵力补齐,朱烈如果试探进攻,不要追击,守住了就行。他的目的是试探我们底线,不是真打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邵坤合上文书,看着他,你是不是又要去草原?

    找你那个草原公主?

    公事。

    公事。邵坤重复了一遍,脸上浮出一个欠揍的笑容,上次你出发前也说公事,回来脖子上多了条狼牙项链。这回公事完了我能等到什么?马鞭?弯刀?还是一封情书?

    你再说话我把你的那份口粮扣了。

    你舍不得。邵坤拍了拍他肩膀,笑着走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天晚上,李慕言去见郭荣。

    书房里点着两盏灯,郭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北方舆图。他看见李慕言进来,示意他坐。

    军械物资已经装车了,铁器三百斤,箭矢两千支,另有二十把精钢腰刀。郭荣说,不多,但是目前能调出来的极限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不够也来不及了。郭荣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舆图上,我昨晚想了一夜。草原联盟要是撑不过苍狼这一波,中原北面就全裸了。你到了之后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——防御体系优先,其他的往后放。

    我明白。

    还有。郭荣看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儿,慕言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你和苍狼汗国的那个明月——到底是什么关系?

    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光晃了晃。

    她是我要保护的人。他说。

    云锦和凌星呢?

    也是。

    郭荣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下去。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,明白人之间一句话就够了。

    去吧。郭荣说,路上小心。如果草原联盟实在扛不住,派人回来传信,我给你调兵。

    多谢世子。

    李慕言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。

    慕言。

    郭荣坐在灯影里,表情看不真切,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:活着回来。

    李慕言点了点头,推门走进了秋夜的风里。

    夜里没睡。他把这半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开始收拾行装。衣物不多,几件换洗的里衣,一件防风的外袍,几份文书。他把明月的信从衣袋里取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那朵七瓣花在灯光下显得更歪了,但他怎么看都觉得顺眼。

    宿主。戒灵忽然说。

    我有一份数据想给你看。

    什么数据?

    过去十四天,你的情绪波动监测记录。

    戒灵在他脑海中投射出一条曲线——横轴是日期,纵轴是情绪强度。曲线起起伏伏,但有几个明显的峰值格外突兀。李慕言盯着看了几眼,发现那些峰值的标注一律是同一种触发条件。

    这几个高点是什么时候?

    第一次,是你收到猎鹰送来的信那天。

    第二次?

    你摸手腕上的编织绳时。

    第三次?

    你在军报上写到二字时,停顿了四秒。

    第四次,你跟郭荣提到明月时,语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,声调降低了半个音阶。第五次——

    够了。李慕言把信折好放回衣袋。

    戒灵安静了几息,然后用一种异常平直的语气说:如果把这些数据放在你面前,你会承认吗?

    承认什么?

    你爱上她了。

    灯火跳了一下。李慕言的手指停在衣袋上,没有动。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戒灵没有催促,也没有补充。它像一个尽职的记录员,只是等待。

    我……

    沉默也是一种回答。戒灵说,在我的逻辑体系里,不否认的概率等同于默认。当然,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数据误判,我可以调整算法——但我不建议。因为数据不会说谎,虽然人类会。

    李慕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闭眼的瞬间,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看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是草原北面的一片荒滩,她浑身是血,弯刀还握在手里,像一头被围猎的困兽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恨意和警觉——那是一种被全世界背叛过的人才有的眼神。她盯着他,像是在判断他是猎人还是另一头困兽。

    后来她学汉话的时候,认真得像个孩子。她把每个字拆开来念,嘴唇微微嘟着,发音不准就反复来。她说的时候总带着草原话的腔调,听起来像。他纠正了三遍,她瞪了他一眼,说我说的是风。然后顿了顿,小声又说了一遍,这回对了。她笑了一下,很快又绷住了脸。再后来是那个夜里,篝火烧得矮了,火星子往天上飘。她说命中注定四个字的时候,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布帛在风中翻动的声音。她没有看他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但声音里有一种很重的分量——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    然后是篝火旁那个晚上。她伤还没好全,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。她说让我靠一会儿,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脖颈上,有些痒,带着草原草药的味道。他没有动。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两个人的心率在这片刻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调到了同一个频率。

    最后是告别那天。晨光从草原东面铺过来,金色的,铺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她站在那里,把狼牙项链挂到他脖子上,说狼会找到回家的路。他说我会回来。她说我知道——语气平静,但眼眶微微发红。

    他上马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她。她还站在原地,晨光中一动不动,像草原上一座无人问津的石像。

    过去十四天。戒灵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,你共有二十三次无意识触碰手腕编织绳的行为。其中有十九次发生在你独处时。你在独处时的微笑频率比与他人相处时高出四倍。每次军报中出现等字样,你的阅读停顿时间平均延长两秒。

    你到底想说什么?

    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。戒灵停了一下,另外,从生理健康角度提醒一句:长期压抑确认的情感信号会导致皮质醇水平升高,对免疫功能有负面影响。承认某件事并不丢人,只是数据归档而已。

    李慕言睁开眼,看着灯火出了会儿神。

    走吧。他站起身,把行装背上,天亮出发。

    目前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那就两个时辰后出发。我先去军械库确认物资装车。

    建议你至少睡一个时辰。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——虽然你的判断力目前在情感方面已经不太可靠了。

    ……谢谢你的关心。

    这不是关心。这是维护提醒。你是我的宿主,你的状态直接关系到我的运行环境。

    ……嗯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李慕言就牵着马出了城。城门刚开,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验了通关文牒,放他出去。

    邵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牵着一匹马站在城门外的老槐树下。他看见李慕言,丢过去一个油纸包。

    烧饼。路上吃。

    你怎么来了?

    送送你。邵坤翻身上马,陪他走了一程,东线的事你别操心,盯着朱烈我还是行的。倒是你——他偏头看着李慕言,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了然,别光顾着打仗,有些话当面说比写在信里有用。

   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。

    自打你开始给别人写信之后。邵坤哈哈一笑,行了,我送到这儿。前面那段路你一个人走,快些。

    他在马背上拍了拍李慕言的肩:活着回来。下次给我带点草原的奶酪,上回慕容雄送的那个不错。

    你记着吃。

    那当然。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吗?

    李慕言催马前行,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邵坤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就像草原上明月站在晨光中看他的背影一样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路,他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
    太岳山脉的北路他走过一遍,哪里有险弯、哪里有溪流可以饮马,他已经记得清清楚楚。来时走了七天的路,他打算用四天赶完。

    马蹄踏过山路碎石,踏过干涸的河床,踏过被秋风吹得翻黄的草甸。白天赶路,夜晚只歇三个时辰,天不亮就接着走。戒灵几次提醒他注意体力,他都没搭理。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他翻过了太岳山脉最后一段山脊。

    他在山脊顶上勒住了马。

    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无边无际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地平线。秋天的草原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深绿,变成一种干燥的、泛着金色的枯黄。风从草原深处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,带着远处隐约的炊烟。

    李慕言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就是这个味道。

    他催马下山。草原的风灌进衣领,把半个月来洛京城里的沉闷和桂花尾香全部吹散了。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编织绳,又摸了摸胸口衣袋里的羊皮纸——七瓣花硌在心口,像一个不大的、但是恒定的锚点。

    远方的地平线上,暮色正在合拢。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把草原染成暗金色,有几只鹰在低空盘旋,翅膀在余晖里划出弧线。

    李慕言催马飞奔。

    风灌进耳朵里,呼呼作响。草原在马蹄下飞速后退,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——不是因为策马的颠簸,而是因为前方。前方有他要回的地方,有他在等的人,有他说过的我会回来。

    宿主心率一百一十二,超出正常骑行心率范围。戒灵说,考虑到你的体能状况,建议减速——

    不减速。

    ……预料之中。已切换至静默监测模式。

    草原的风更大了。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匹马、一个人、和一条向北的路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在草原东线,天狼山下,十万黑旗已经如乌云般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