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485章 明月来信
    洛京的秋天来得比草原早。

    李慕言在靖安镇府衙的偏厅里已经待了半个月。桌上堆满了炽阳镇方向的军报,炭笔标注的地图挂满了半面墙壁。朱烈在东线增兵三万的事不是虚张声势——斥候回报,炽阳镇已在边境修筑了三座新营寨,运粮车队日夜不绝,隐隐有南扩之势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眉心,将最新一份军报与先前的比对。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,秋风卷着碎花瓣飘进窗棂,落在墨砚边上。

    东线第三营寨的守军约五千人,多为步卒。戒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惯有的冷静,但根据斥候回报的粮草消耗推算,实际兵力可能在七千到八千之间。存在隐瞒兵力的可能性,概率约百分之七十三。

    朱烈向来喜欢藏一手。李慕言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一处,他真正的骑兵一定藏在主营寨后方,等我们注意力放在前线营寨时从侧翼迂回。

    已标注。建议加强东面斥候巡逻频率至每日三次。

    已经安排了。李慕言放下炭笔,端起茶碗。茶早就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。

    那声音穿透了秋日的沉闷,像是草原上撕开的一道口子。李慕言抬头,看见一只灰褐色的猎鹰落在窗台上。鹰的羽毛凌乱,显然飞了很远的路,但它站得笔直,歪着头看他,金色的眼珠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像两枚铜钱。

    鹰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。

    李慕言放下茶碗,走到窗前。猎鹰没有飞走,反而往前跳了一步,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,像是在催他快点。

    这是草原联盟的猎鹰。戒灵说,品种为苍鹰,多用于草原部落间的远距离通讯。从羽毛磨损程度和体能状态推算,它至少连续飞行了五到七天。

    李慕言伸手轻轻解下竹筒。猎鹰歪头看了看他的手指,似乎对这个没有草原味道的人有些警惕,但最终还是安静地蹲了下来,开始梳理羽毛。

    竹筒打开,里面卷着一张羊皮纸,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。

    羊皮纸展开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像是硬生生刻出来的,横不平竖不直,一看就是用不太习惯的毛笔写成的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,力透纸背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像是落笔时犹豫过又重新描上去的。

    李慕言逐字读下去。

    李慕言——

    第一个字后面跟着一道长长的破折号,像是写完名字之后停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。

    伤口好了七成,能骑马了。不要担心我。阿古拉说联盟已经有八部加入,都愿意听调。苍狼那边在乌尔汗兵马,达达木回报说天狼山下起了好几个大营,可能要打仗了。你说的防御体系我们在建,但缺人缺铁,箭也不够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

    信里夹了几个草原话的词汇。李慕言认得——那是明月还没完全学会用汉字表达时习惯性混进去的母语残留。

    翻译如下。戒灵在他脑海中平静地念道,乌尔汗,草原语,意为聚集如云,特指军事集结。达达木,草原语,意为暗处行走的眼睛,即斥候。明月学汉语的时间约为三个月,词汇量约一千二百个,但在情绪波动时倾向于回退到母语表达。

    李慕言没有搭理戒灵,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
    草原的鹰都往南飞了,阿古拉说它们是去中原找暖和的地方过冬。我不信。鹰又不傻,它肯定是去找你了。你的话我学了,每天说三遍。你说过没有人能控制我的心。但你好像已经做到了一半。保重。明月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
    花瓣画了七片,不多不少,每一片都认真地描过,线条虽然笨拙,但能看出下笔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劲—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,只好画个花。

    李慕言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七片花瓣,他想,草原人认为七是圆满的数字。

    小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编织绳别弄丢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——红蓝相间的草绳还在。半个月来他从未取下过,绳子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层,边角有些起了毛,但没有松。

    宿主心率在过去的四十七秒内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三。戒灵说,多巴胺分泌水平同步增加,血清素亦有上升。从神经化学角度来说,这种生理反应模式通常出现在人类接收到高价值情感信号时。简而言之——

    说人话。

    你在心动。

    ……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。

    建议拒绝。情绪监测是我的核心功能之一,放弃数据采集等于功能自残。戒灵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另外,信纸背面右下角似乎还有字。

    李慕言一愣,翻过羊皮纸。

    背面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,写得又轻又细,笔画浅得几乎要融入羊皮的纹理里。如果不是戒灵提醒,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    你说草原的月亮比中原的圆。我也觉得。

    这是他寄出去的那封信里的话。她把这句话抄了回来,写在信纸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像是说了又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故意藏在那里,等他自己翻到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李慕言握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,羊皮纸的边角轻轻翻动。他把信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衣袋里。小纸条也折好,放进另一侧。

    我需要将信中的情报整理成军报。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。

    当然。戒灵说,但建议你先处理一下面部表情。你现在的笑容如果在军事会议上出现,可能导致同僚对你的精神状态产生质疑。

    李慕言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他确实在笑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    他咳嗽一声,收敛了表情,将羊皮纸中的军事情报提炼出来,用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列出要点。苍狼集结兵力,天狼山下大营,缺人缺铁——这些信息比任何一份斥候军报都来得直接,因为写信的人就在草原上,就在联盟的营地里。

    他拿着整理好的军报走向郭荣的书房。

    郭荣正在批阅公文的间隙里喝药。药很苦,他皱着眉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李慕言,放下药碗。

    什么信?

    明月的。

    郭荣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追问信里写了什么私话,而是直接问:有正事?

    苍狼汗国在天狼山下集结兵马,斥候确认至少几个大营。李慕言将情报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,如果苍狼南下,草原联盟首当其冲。联盟现在八部归附,但缺人缺铁,防御体系还在搭建初期。撑不住的。

    郭荣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天狼山划到草原联盟,再划到靖安镇,划出一条弧线。

    你觉得苍狼的目标是联盟还是中原?

    先联盟后中原。苍狼可汗不是蠢人,他不会放着背后的联盟不管就直接南下——那是腹背受敌的死棋。他一定先吞掉联盟,整合草原全境,再举兵南下。

    所以草原联盟要是垮了,下一个就是靖安镇。

    是。草原联盟是我们的北面屏障,屏障一破,十万铁骑直接面对中原。

    郭荣沉吟片刻,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    你要回去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
    东线的事还没处理完。朱烈那三万人杵在那里,你要是走了,东线谁来盯?

    方案我已经拟好了。李慕言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,放在桌上,炽阳镇的防御部署、兵力调配、补给线路、预判朱烈可能的进攻路线,全在里面。邵坤将军若肯协防东线,十天之内朱烈不敢妄动。

    郭荣拿起文书翻了翻,目光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停留,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十天。他说,十天之后你北上。军械库里的铁器和箭矢你带走一批,就当靖安镇给草原联盟的军援。

    多谢世子。

    别谢我。把苍狼挡住,就是最好的谢。郭荣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,苦得龇了龇牙,去吧。

    李慕言转身要走,郭荣在身后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慕言。

    郭荣端着药碗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信里还写了什么?

    军情。

    我问的是军情以外的。

    李慕言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没什么。

    郭荣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,摆手让他出去。

    李慕言走出书房,秋风迎面吹来。洛京城里的桂花已经将谢未谢,空气里残着一丝甜腻的尾香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羊皮纸隔着衣料硌在皮肤上,那朵七瓣花的位置正好在心口。

    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草原在千里之外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片草地上有人正在用不太工整的汉字,一笔一划地写二字。写完之后大概还骂了一句自己写得丑,然后咬着笔头想了很久,才在末尾画上一朵七瓣花。

    你在笑。戒灵说。

    我没有。

    你的面部肌肉——

    闭嘴。

    收到。顺便提醒一句,根据我的情绪数据库对比,你过去半个月内共出现七次不受控的微笑,全部发生在你触碰手腕上的编织绳时。这一现象在统计学上——

    我说了闭嘴。

    好的。但数据已经记录。

    李慕言不再理他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渐凉秋意。他说不清那风里面有没有草原的味道——青草、马汗、篝火的余烬。

    也许只是他在想多了。

    但也许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