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结点在营地西侧的一片洼地里,四面被矮丘围着,火光不会泄出去。
人来得很快。
慕容雄第一个到,身后跟着三十多个苍狼部落的旧部,清一色草原装束,腰间挎着弯刀,脸上涂了草木灰。他们在洼地边缘蹲下来,沉默得像一排石头。
云锦和凌星随后赶到。云锦背着长剑,凌星手里攥着一卷刚画好的金帐结构图——她花了半天时间,从阿古拉口中问出了金帐地下室的布局,虽然不完整,但大致走向已经标注出来。
阿古拉最后到。他带了一百多名部落勇士,分散在洼地外围放哨。阿古拉自己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,但脖子后面那道芯片疤痕仍然泛着淡淡的红光,像一块没愈合的伤口。
赵冲站在明月旁边,检查腰间的短剑。他是慕容雄手下的老人了,做事沉稳,武艺也不差。慕容雄点名让他陪明月去破坏节点,理由是明月的弯刀够快,但需要一个脑子清醒的人看着她别冲动。
明月当时没说话,只是翻了个白眼。
人齐了。
李慕言站在洼地中央,环顾一圈。火把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这些人里有草原人,有中原人,有被芯片控制过又醒过来的,有从没被控制过但选择站出来的。他们之间语言不通、习俗不同,但此刻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废话就不多说了,李慕言开口,声音不高,但洼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三路行动,子时之前必须完成。过了子时,仪式一成,什么都没有意义了。
他看向明月和赵冲:你们俩走北线,先去废弃羊圈下面的第一个能量节点,装好破坏装置就去第二个——山坡洞穴那个。两个节点都炸掉,生物计算机的能量供给就断了一半。
明月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
慕容雄,李慕言转向那个魁梧的草原汉子,你带旧部从东面攻进去,不用真打,声势越大越好。放火、喊叫、射火箭,让金帐那边以为主力在东面。他们的注意力被你吸引,我这边的压力就小。
慕容雄咧嘴一笑,拍了拍腰间的弯刀:中原人,你放心,我慕容雄闹起来的动静,整片草原都听得见。
云锦、凌星,李慕言看向自己的两位妻子,你们带实验体先撤到南面的安全点。等节点被破坏、芯片进入待机状态,实验体的反应会不稳定,需要有人看护。同时,你们负责找好撤离路线——万一行动失败,所有人从南面撤。
云锦应了一声。凌星把金帐结构图递给李慕言,指尖在他手心轻轻点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
阿古拉,李慕言最后看向那个沉默的草原首领,你在最外围接应。哪个方向出问题,你顶上去。行动开始后,你的猎鹰负责传信。
阿古拉点了点头,粗糙的大手攥紧了缰绳。他今天才从芯片的控制中挣脱出来,脑子还有些混沌,但有一件事无比清醒——他欠李慕言一条命,今晚是还债的时候。
最后,李慕言深吸一口气,我单独潜入金帐,抓南宫羽。他不会武功,但身边有护卫,而且他体内的芯片能让他感知附近的异常。所以你们闹得越响,我越好动手。
你一个人?明月忽然开口。
一个人够了。
吹牛。
李慕言看了她一眼。明月的表情在火光里半明半暗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不是吹牛,李慕言说,戒灵能帮我屏蔽他的感知,趁他失能的时候近身。但只有五秒钟的窗口——所以我需要你们把场面搅乱,让他的注意力在别处。
五秒?慕容雄皱眉,五秒够干什么?
够我走到他面前,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洼地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慕容雄笑了,笑声在夜风里散开:好,就喜欢你这种狂劲儿。
任务分完了。没有鼓掌,没有誓师,也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。草原上的人不兴这一套,他们用行动说话。
众人开始分头行动。
明月走到李慕言面前,从腰间解下一条东西。
是一条编织绳,草原特有的编法,细密的皮条绞着几缕染成蓝色的羊毛。在火光下看,纹路粗犷但结实,显然是花了心思编的。
草原人出征前,会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最信任的人保管,明月说,一边把编织绳系在李慕言的左手腕上。
她的手指很稳,系扣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。李慕言低头看着她的手,忽然发现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弯刀磨出来的。
为什么信任我?他问。
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自己很多次。他是中原人,是靖安镇的幕僚,和草原没有任何关系。明月凭什么信他?
明月系好最后一个扣,抬起头。
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公主。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步子很快,像是怕他追上来似的。
赵冲跟在她身后,经过李慕言时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李慕言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编织绳。蓝色的羊毛在暗夜里几乎看不出颜色,但他的指腹能感受到皮条的纹路,一圈一圈,像草原上的河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检测到宿主心率偏高,建议深呼吸。
戒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,仿佛在播报天气预报。
闭嘴。
心率一百零二,超出静息状态正常范围。需要我调整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吗?虽然我做不到,但提醒一下是我的职责。
我说闭嘴。
记录在案。宿主在情感刺激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生理监测,这本身也是一种数据。
李慕言决定不搭理它。
慕容雄带着旧部走到洼地边缘,临走前回过头,伸出蒲扇大的手在李慕言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中原人,别死了。
你也是。
慕容雄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我死不了。草原上还有二十个寡妇等着我回去娶呢。
李慕言嘴角抽了一下:……你认真的?
认真的。所以你放心,我比谁都想活着。
慕容雄挥了挥手,带着三十多个人消失在夜色里。他们走得很轻,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云锦走过来。
她没有像慕容雄那样拍肩膀,也没有像明月那样留信物。她只是站在李慕言面前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云锦的武艺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好,她不需要别人保护,也不习惯说软话。但这个眼神——李慕言看懂了。那是一种你必须活着回来的眼神,比任何话都重。
我等你。云锦说。只有三个字,干脆利落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,背影在火光里挺得笔直。
凌星走在最后,经过李慕言时,偏头低声说了一句:她把能说的话都省了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
什么意思?
凌星没回答,跟着云锦走了。
洼地里只剩下李慕言一个人。
火把已经快燃尽了,最后一点火苗在风里挣扎。远处金帐方向的灯火比之前更亮了,隐约还能听到鼓声和诵经声——仪式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进行。
能量储备百分之七十八,戒灵报告,足够支撑干扰器运作。但夜间无法通过太阳能补充,用一点少一点。建议合理分配。
够用就行。
另外,我检测到距离金帐约两百步处有一组能量信号,与之前记录的芯片频率一致。推测是外围巡逻的芯片守卫,人数约八到十人。
巡逻路线能确定吗?
大致可以。他们每隔一刻钟经过金帐正面,停留约三十秒。如果你想从侧面潜入,最佳窗口是他们走到正面的时候。
还有多久?
根据上一次巡逻的时间推算……大约半个时辰后。
半个时辰。足够了。
李慕言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编织绳在腕骨上硌了一下,不疼,但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——不是这辈子的事,是更久远的、模糊的、像隔着水面看到的倒影。那时候好像也有人在他手腕上系过什么东西,是谁来着?记不清了。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——一种被拴住的感觉,不是束缚,而是牵挂。
宿主脑波出现异常波动,戒灵说,频率不属于当前时空。已记录,暂不分析。
记录个屁,李慕言说,你自己都说了暂不分析。
记录和分析是两个独立的功能模块。记录不消耗额外电量,分析会。在当前电量下,我选择前者。
……你倒是会精打细算。
这是生存策略,不是抠门。
李慕言没有再说话。
他吹灭了火把,洼地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但眼睛适应之后,他看到了头顶的星空。
草原的夜空和中原不一样。中原的夜空总蒙着一层雾气,星星是散的、暗的。草原的夜空低得像一口倒扣的碗,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亮得不讲道理。
他想起明月说命中注定的时候,帐篷里那种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。想起云锦说我等你时嘴角抿紧的弧度。想起凌星递给他地图时指尖那一记轻点。
想起慕容雄的大手和满口白牙。
想起阿古拉攥着缰绳的粗糙手指。
这些人——有草原人有中原人,有跟他有过命交情的,有才认识没多久的——此刻都在向各自的目标前进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但他必须一个人走进金帐。
该走了,他对自己说。
同意,戒灵回应,最佳潜入窗口还有一炷香。建议现在出发,预留移动时间。
李慕言从洼地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草原深处潮湿的泥土气息,还有远处金帐方向飘来的酥油灯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朝金帐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洼地空了,火把燃尽,只剩下一堆发红的灰烬,在黑暗中微微亮着。
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但它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