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还有两个时辰。
李慕言从阿古拉那边回来后,没有急着休息。他蹲在帐篷里,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,脑子转得飞快。
南宫羽,生物芯片,祈福仪式,能量节点—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,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戒灵,他在脑海中问,你破解的那些芯片数据,分析得怎么样了?
戒灵沉默了几秒。这种沉默意味着它在处理大量信息。
分析完成了一部分,戒灵说,结果……你可能需要坐下来听。
我又没站着。说。
南方势力的计划,比我们以为的要大得多。
戒灵开始调出数据,以一种李慕言能理解的逻辑逐步展开。
芯片数据里有一套完整的执行协议,分为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:控制草原。南方势力把草原当作实验场——地广人稀,各部落分散,没有统一的防御体系。他们先用免费医疗的名义植入芯片,再通过能量节点为芯片供能,最后用生物计算机统一控制。等草原上十分之一的人被控制,剩下的十分之九就不敢反抗了。
第二阶段:扩展到中原。中原人口密集,直接植入芯片不现实,所以他们的计划是——先控制草原骑兵南下,制造战乱。中原各方势力在混战中消耗殆尽后,南方势力以和平使者的身份介入,用芯片恢复秩序
第三阶段……
戒灵顿了一下。
第三阶段:覆盖天下。建立一个由生物计算机统一调度的新世界——没有战争,没有混乱,也没有自由意志。
帐篷里很安静。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,连风都停了。
李慕言的手指停在地图上,半天没动。
疯子,他终于说出两个字。
从他们的逻辑来看,并不疯,戒灵说,只是……极端理性。他们的核心信念是:人类的自由意志是一切灾难的根源。如果用计算机替代人类做决策,世界就会。
那被控制的人呢?
在他们眼里,被控制的人不是人,是。就像齿轮之于钟表。
李慕言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巴根——那个被打开脑子塞进芯片的牧羊人。想起了巴根空洞的眼神,想起了他脖子后面那个小小的疤痕。
在南方势力的计划里,巴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颗齿轮。
可汗的事,李慕言睁开眼,他们毒杀可汗,到底是为了什么?
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不通。如果只是为了夺权,毒杀可汗就够了。但如果是为了仪式……
芯片数据里有一段加密协议,我刚刚解出来,戒灵说,可汗在草原人心中不仅仅是统治者,更是精神象征——草原人的信仰汇聚在他身上。南方势力发现,这种信仰之力可以极大增强能量节点的输出。
所以祈福仪式……
不是普通的祈福。是一场激活仪式。可汗在仪式上死亡的那一刻,他的信仰之力会被能量节点吸收,为核心节点供能。届时,生物计算机的算力会跃升一个数量级——从能控制几百人,变成能控制几万人。
李慕言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那那些实验体……
实验体有两个用途。第一,测试芯片的控制效果。第二——戒灵的声音变得很轻,他们的大脑组织会被提取,用于扩展生物计算机的算力。每提取一个大脑,算力提升一次。当积累到一定数量,就会达到质变阈值——届时,生物计算机可以直接控制所有芯片宿主,不需要逐个指令。
心灵统一。
对。他们的术语叫蜂巢协议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云锦掀开帘子走进来,身后跟着凌星。两人刚安顿好实验体,脸色都不太好。
巴根的情况怎么样?李慕言问。
睡了,云锦说,但他脖子后面的疤痕在发烫。凌星检查了一下,芯片还在运转。
只要生物计算机不被摧毁,芯片就不会停止,李慕言说。
所以我们今晚必须成功。
李慕言摇头,今晚不仅要成功,还要在子时之前。过了子时,仪式一旦完成,可汗的信仰之力被节点吸收,生物计算机的算力暴增——到时候我们的干扰器可能就不管用了。
时间卡得这么死?
一个时辰的误差都不能有。
凌星坐下来,眉头紧锁。她是三人中最擅长分析局势的,沉默了一会儿后说: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南方势力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案?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这么先进,直接派军队征服草原不就行了?
因为成本,戒灵替李慕言回答,军队征服需要持续的军事投入,而且会遭到激烈抵抗。但芯片控制是隐蔽的——被控制的人不会反抗,甚至会觉得自己是自愿的。等大部分人被控制,剩下的人就孤立无援了。
这跟放牧有什么区别?明月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帘子旁边,脸色很难看。
把人当牛羊放,她走进来,还需要什么理由?在他们眼里,草原人连人都算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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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她是草原人,她知道草原人最看重什么——不是财富,不是权力,是自由。草原上有一句古老的谚语:宁可站着死,不愿跪着活。南方势力要做的,就是让草原人连跪不跪都由不得自己。
所以,明月坐下来,目光看着李慕言,今晚的行动,不只是破坏几个机器。
李慕言点头,是让所有人知道——有人可以控制你的身体,但没有人能控制你的心。
这句话让云锦和凌星都沉默了。
凌星忽然开口:我有一个问题。如果今晚我们成功破坏了三个节点,又抓住了南宫羽,然后呢?南方势力会善罢甘休吗?
不会,李慕言说,但他们会损失最重要的实验场和最核心的技术人员。重建至少需要三到五年。这段时间里,草原人有足够的时间建立防御。
三到五年……凌星低声重复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足够让草原人学会自己保护自己,明月接过话,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——草原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弯刀,不是弓箭,是人。只要人还在,草原就在。
你父亲是个有远见的人,云锦说。
明月苦笑:他是个有远见的人,但不是个好父亲。他把我当成联姻的棋子,要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。
所以你逃了?
所以我逃了,明月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骑了一匹马,带了一把刀,从汗庭一路往南跑。跑了三天三夜,马累死了,我摔在一条河沟里。后来……
她看了一眼李慕言。
后来被一个中原人捡到了。
我可没捡你,李慕言说,是你自己撞到我面前的。
那你说叫什么?
叫……遭遇。
遭遇?明月瞪了他一眼,你救了我的命,就叫遭遇?
好吧,叫救援。
也不好听。
那你说叫什么?
明月想了想,认真地说:叫命中注定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云锦轻轻咳嗽了一声,凌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。
李慕言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。
行了,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,说正事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帐篷里的气氛变了。不是更沉重了,而是更坚定了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——不是害怕,是准备好了。
云锦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三个节点位置,忽然问:如果地下室那个节点的炸弹按时爆炸,南北两个节点也被破坏,生物计算机会怎样?
失去能量供给,算力骤降,戒灵说,已植入的芯片会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——宿主恢复自主意识,但芯片不会立刻失效,可能需要数周才能自然降解。
数周……凌星低声说,那这几周里,芯片会不会被南方势力远程重启?
有这个风险,戒灵说,所以最好在破坏节点的同时,找到南宫羽。他是芯片和计算机的设计者,只有他知道怎么彻底关闭系统。
这就是为什么要抓活口,李慕言说。
抓了他会说吗?明月问。
李慕言说,极度自负的人,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打败。一旦他发现自己精心设计的系统被几个野蛮人破坏了,他的自尊心会驱使他说话——不是为了配合,是为了证明他比我们聪明。
你了解这种人?明月好奇地看着他。
我见过,李慕言说,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。他想起了某些模糊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——白色的墙壁,冰冷的仪器,穿白大褂的人对着屏幕上的数据点头,仿佛那些数据不是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串编号。
和南宫羽如出一辙。
但他很快收回了思绪。那些记忆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好了,他站起身,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现在,把所有人叫过来,最后确认一遍任务。
要不要等慕容雄回来?云锦问。
不用等了。他那边侦察完会直接去集结点。我们现在就过一遍,然后各自出发。时间不等人,仪式也不等人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夜风灌了进来。
外面,草原上的夜空低得像要塌下来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金帐方向的灯火,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。
那是祈福仪式的方向。
也是他们今晚要进攻的方向。
明月站起来,走到李慕言身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信任,决心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然后她转过头,掀帘走了出去。
李慕言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草原深处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远处隐约传来鼓声——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加快脚步,朝集结点走去。
身后,云锦和凌星也跟了出来。三个人的影子在火把的光芒中摇曳,像三把即将出鞘的剑。
草原的命运,将在今夜决定。
不是因为某个人有多伟大,而是因为——有些东西,值得用命去守。自由,尊严,还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利。
这些东西,南方势力称之为混乱的根源。
但李慕言知道,那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。
千百年来,有人用刀剑奴役人,有人用金钱收买人,如今又有人想用机器控制人。手段换了,本质从未改变。但每一次,总有人站出来说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