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马粪的气味,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。
慕容雄的旧部帐篷里,一盏油灯摇摇晃晃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慕言刚布置完行动方案,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云锦和凌星去照看救出来的实验体,慕容雄带着旧部去侦察外围布防。帐篷里只剩下李慕言和明月。
明月坐在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从救出实验体之后,她就一直这样——不说话,不吃饭,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帐篷外的方向。那双草原人特有的深邃眼睛里,有李慕言看不懂的东西。
你在想什么?李慕言问。
明月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那些实验体里,有一个叫巴根的。
嗯,云锦说他东部小部落的牧羊人。
东部小部落,明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我母亲的部落,也在东边。
李慕言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明月的母亲早逝,关于那段往事,明月很少提起。
小时候母亲带我走过那片草场,明月的目光落在油灯上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她指着远处的山说,明月,那座山叫额尔古纳,是草原的脊梁。不管走到哪里,只要看到额尔古纳山,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。
她停了一下。
后来母亲死了,我被带到汗庭。再后来,我逃了出来。
灯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现在那些人把巴根的脑子打开,往里面塞东西,让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,明月的声音开始发抖,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?不,比杀了还残忍。杀了至少还留个全尸,留个魂灵。他们把人的魂灵抽走,只剩一个空壳子。
李慕言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我们会阻止他们的。
我知道,明月擦了一下眼角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,我不是在怀疑你。我只是……
她没说完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阿古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
这位中年草原汉子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首领,也是慕容雄秘密联络的盟友。他风尘仆仆,袍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,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的。
李使节,阿古拉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明月,明月公主?
明月起身,让出位置。她知道他们要谈正事。
我去帮云锦姐姐照看实验体。她说。
不用走,李慕言叫住她,你了解草原,有些情报需要你来判断。
明月犹豫了一下,重新坐下。
阿古拉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,摊在地上。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图,标注着汗庭内外几个关键位置。
我的人打探到了一些消息,阿古拉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,今晚汗庭有一场祈福仪式,规模很大。南方援军来了一批人,为首的叫南宫羽。
南宫羽?李慕言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是南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,阿古拉说,据说那些芯片和生物计算机,都是他造出来的。在南方,人叫他鬼手神医——既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
怎么讲?
阿古拉盘腿坐下,倒了碗水灌了两口:最早的时候,南宫羽研究那些芯片,据说是为了治病——癫痫、帕金森,那些让草原人饱受折磨的怪病。他确实治好过一些人,在南方名声很大。但后来不知怎的,芯片被改了用途,从治病变成了……控制人。
用治病的名义骗草原人当实验品?明月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差不多,阿古拉点头,南方人跑到草原上说可以免费治病,不少牧民信了。去了就再没回来。等再有消息的时候,人已经变成了……那个样子。
明月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攥紧了裙角。
李慕言问:南宫羽今晚会在仪式上出现?
阿古拉说,而且他身边不会带太多人。仪式在金帐前的广场举行,南方援军的主要兵力部署在外围——慕容雄的人已经摸清了布防。
这是抓他的好机会。
机会是好机会,但风险也大,阿古拉面色凝重,南宫羽这个人极度自负,但自负的人往往最防备。我的人说他身上可能也植了芯片,高级的那种。一旦检测到危险,芯片会释放镇定剂让他假死,同时向总部发求救信号。
抓了等于没抓。
所以得先想办法屏蔽他的芯片信号。
李慕言沉默了片刻,在脑海中呼唤戒灵。
戒灵,能做一个小范围干扰器吗?屏蔽芯片通讯那种。
戒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惯有的冷静:理论上可行。根据已破解的芯片数据,我可以设计一个便携式干扰器,有效范围十米左右。但需要一些材料——铜线、磁石、还有一块能量节点的碎片。
能量节点碎片?
第四七二章发现的那个节点,被我们炸掉了一部分。碎片应该还散落在地下室废墟里。
材料我来想办法,李慕言说,多久能做好?
给我两个时辰。
够了。仪式是今晚子时开始,我们还有时间。
李慕言转向阿古拉:南宫羽长什么样?总不能在人群里认错人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阿古拉想了想:身高七尺左右,偏瘦。面容……怎么说呢,阴柔,像女人。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东西。喜欢穿深紫色长袍,左手戴一枚黑色戒指。
黑色戒指?
对,据说是某种身份标识。南方势力里级别高的人才有。
明月突然开口:我见过深紫色长袍的人。
李慕言和阿古拉同时看向她。
前天晚上,我从金帐后面绕回来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从陈代表的帐篷里出来,明月回忆着,穿的就是深紫色长袍,个子很高很瘦。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——不快不慢,像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。
那就是南宫羽,阿古拉说,他做事向来精确到每一个细节。据说他连吃饭都要称量食物的重量。
有病,明月脱口而出。
李慕言差点笑出来。这种时候了,她还能冒出这种评价。
好了,李慕言把话题拉回来,现在梳理一下今晚的行动计划。
他拿起一根木炭,在羊皮地图上画了几条线。
第一,慕容雄带人攻击仪式外围,制造混乱,把南方援军的注意力引过去。
阿古拉点头。
第二,戒灵做干扰器,屏蔽南宫羽的芯片信号。我亲自带人潜入仪式现场,趁乱抓住南宫羽。
第三呢?
第三,云锦和凌星已经把炸弹安装在地下室的控制模块上,子时爆炸。到时候生物计算机瘫痪,芯片网络失去中央控制,那些被控制的实验体就有机会恢复。
那另外两个能量节点呢?阿古拉问,光炸掉地下室还不够,南北两个节点也得同时破坏。
明月、赵冲负责北边那个,我安排两个慕容雄的旧部去南边,李慕言说,三处同时动手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
明月微微一愣:
你对草原地形最熟,北边那个节点在狼牙谷附近,换了别人不一定找得到。
明月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半晌才说:
阿古拉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:那我先回去准备。李使节,今晚的事……关系到草原上所有人的命运。成与不成,阿古拉都记你的情。
别说这种话,李慕言也站起来,这是大家的事。
阿古拉走后,帐篷里又只剩两个人。
明月还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张羊皮地图上自己负责的路线。
害怕吗?李慕言问。
不怕,明月摇头,然后又改口,有一点点。
哪一点点?
我怕……抓不住南宫羽,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,我怕今晚过后,草原上还会有更多巴根。
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的侧脸很好看——高挺的鼻梁,微微下垂的眼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这张脸上混合着草原人的英气和少女的柔软,像是草原黄昏时的天际线——刚硬的轮廓被柔光包裹。
李慕言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她。
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,他说。
你总是这样说,明月抬起头,你怎么保证?
保证不了,李慕言坦然道,但我可以保证,我会拼尽全力。如果拼尽全力还是失败了……
那就一起死?
那就一起想办法接着活,李慕言纠正她,死多没意思,活着才有变数。再说了,我要是死了,谁教你说汉话?你那个的发音到现在还带着草原腔。
你才带草原腔,明月没好气地说,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,我的汉话进步很快的。
是是是,进步很快。上次你说多谢关照,我听了半天以为是多杀关赵,差点以为你要去杀人。
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这一笑,帐篷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明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,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、带着点狡黠的笑——像草原上突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。
你这个人,她说,说话总是不太正经。
正经人写不出好诗,李慕言说,这是我一个朋友教的。
哪个朋友?
一个很有学问的朋友。
明月白了他一眼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帘子边上,突然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如果不是草原上足够安静,李慕言几乎听不到。
谢谢你……让我也参与。
帘子落下,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慕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然后他收起笑容,回到地图前。
笑容可以等,但战斗不能等。
他蹲下来,借着油灯的光,开始仔细研究南宫羽可能出现的路线、逃跑的方向、以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。
戒灵在脑海中默默计算着干扰器的参数。
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,带着即将变天的湿气。
远处,金帐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。
祈福仪式的准备工作,正在进行。
而一场暴风雨,也在酝酿之中。
李慕言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笔,站起身来。
他看了一眼帐篷外漆黑的草原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但混沌之中,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凝聚——不是风,不是雨,而是人心。
阿古拉的人,慕容雄的旧部,甚至那些被救出来的实验体——每一个人都在等。
等一个信号。
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戒灵,李慕言低声说,今晚过后,不管结果如何,记下来。
记什么?
记每一个人的名字。
戒灵沉默了一瞬,然后回答:已经在记了。从你到草原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记。
李慕言点了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帘子,走进了草原的夜色里。
身后,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
帐篷里只剩下黑暗,和一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地图。
地图上,三条线路从不同方向汇聚到金帐——像三把刀,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。
今晚子时。
刀要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