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7年六月二十,江都,合作社总舵。
李慕言和云锦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。
这些都是郑万金等人联名上书的抄本,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他们手中。
“贪污、账目混乱、滥用职权……”云锦一条条念着罪名,语气里带着讽刺,“这帮人还挺会编的。”
李慕言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,把青石板路染成了金色。
“慕言,”云锦转过头,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李慕言缓缓开口,“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合作社成立到现在,已经快半年了,”李慕言分析道,“如果要告,早就可以告了。为什么偏偏选在现在?”
云锦想了想:“因为……我们最近动作太大?”
“对,”李慕言点头,“我们开始全面推广科学记账法,开始培训各地合作社的账房,开始建立统一的账目核查制度……这些,都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。”
“所以他们就诬告?”
“这是第一步,”李慕言说,“接下来,还会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账册。
“我们的账目,”他翻开账册,“真的……无懈可击吗?”
云锦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李慕言解释,“虽然我们推行了新方法,但毕竟时间还短。很多老账目,可能还是……不够清晰。”
云锦明白了。
合作社成立之初,人手不足,经验不够。
有些账目,可能确实存在瑕疵。
而这些瑕疵,就可能成为……攻击的借口。
“那怎么办?”云锦问。
“重做,”李慕言果断道,“把所有账目,全部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“全部?”云锦吃了一惊,“那得花多少时间?”
“三天,”李慕言说,“三天之内,必须完成。”
“三天?!”云锦差点跳起来,“这怎么可能?”
“必须可能,”李慕言语气坚定,“因为三天后,朝廷的调查组就要来了。”
这个消息,是郭淮从洛京快马加鞭送来的。
云锦沉默了。
三天。
把合作社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,全部重新整理、核对、归档……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但李慕言的眼神告诉她——这不是商量,这是决定。
“好,”云锦深吸一口气,“三天就三天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那……从哪开始?”
“先找问题,”李慕言说,“把最可能出问题的账目,挑出来重点检查。”
“哪些账目?”
“大额采购,”李慕言列举,“人员薪酬,建设拨款……这些都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。”
云锦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,”李慕言叫住她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找帮手,”李慕言说,“靠我们两个人,肯定完不成。得把所有懂账目的人,都集中起来。”
“包括……凌星吗?”云锦试探着问。
她知道凌星现在在洛京,而且正在推广科学记账法。
李慕言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用,”他最后说,“让她安心做她的事。”
云锦看着李慕言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怕她担心?”
“不是怕,”李慕言否认,“是不想……连累她。”
云锦叹了口气。
这对冤家啊……
明明互相惦记,却又互相回避。
“行吧,”云锦不再多说,“我去召集人手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又被李慕言叫住。
“云锦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,”李慕言认真道,“一直……陪着我。”
云锦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说什么呢,咱俩谁跟谁啊。”
她摆摆手,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李慕言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
是啊。
这一路走来,如果没有云锦……
他不敢想象。
**戌时(晚上7-9点):紧急动员**
晚上,合作社总舵灯火通明。
云锦召集了所有懂账目的人——包括合作社的账房、工坊的管事、甚至一些识字的老社员。
总共三十多人,挤在议事厅里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,”云锦开门见山,“三天后,朝廷的调查组就要来了。我们必须在这之前,把所有账目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。
三天?
这怎么可能?
“我知道时间紧,”云锦继续说,“但……没有退路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
“合作社的生死存亡,就在此一举。”
“如果账目被查出问题,不仅合作社要解散,李大人和我也可能……入狱。”
“而你们,”她扫视众人,“也可能被牵连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“但是,”云锦话锋一转,“如果我们能做好这件事,就能证明清白,就能让那些诬告的人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“所以,”她提高声音,“我问你们——愿意跟我一起,拼这三天吗?”
短暂的沉默后。
“愿意!”
“拼了!”
“不就是三天吗,老子当年三天三夜没睡过觉!”
“对,干他娘的!”
群情激昂。
云锦笑了。
这就是合作社的力量。
平时看起来只是一群普通人,但到了关键时刻……
他们比谁都可靠。
“好,”云锦开始分配任务,“张账房,你带一组人负责采购账目。”
“是!”
“李管事,你带二组负责薪酬账目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王师傅,你带三组负责建设账目……”
任务分配完毕,各组立刻行动起来。
议事厅变成了临时的账房。
桌上堆满了账册、凭证、算盘、笔墨。
三十多人,分成几个小组,埋头苦干。
算盘的噼啪声,翻页的沙沙声,低声的讨论声……
交织在一起。
**亥时(晚上9-11点):发现问题**
一个时辰后。
张账房那边,首先发现了问题。
“云锦,”他拿着一本账册走过来,“您看这个。”
云锦接过来,仔细查看。
这是一笔采购精铁的账目,金额很大——五百两银子。
问题是……凭证不全。
只有一张简单的收据,上面写着“精铁五百斤”,却没有详细的规格、单价、供货商信息。
“这是谁经手的?”云锦问。
“是……王二,”张账房说,“他上个月已经辞工回乡了。”
云锦皱起眉头。
人走了,账不清。
这要是被调查组抓住……
“能找到他吗?”云锦问。
“他老家在淮北,离这三百多里……”
来不及了。
云锦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。
“找当时的经手人,”她说,“除了王二,还有谁参与了这笔采购?”
“我想想……对了,还有老刘,仓库的管事。”
“把他找来。”
老刘很快被带来了。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皮肤黝黑,手上长满了老茧。
“云锦,您找我?”
“老刘,”云锦指着那笔账,“这笔精铁采购,你还记得吗?”
老刘看了看账册,点头:“记得,咋能不记得呢?那批铁质量可好了,打出来的农具结实耐用。”
“那……为什么凭证这么简单?”
老刘愣了一下:“凭证?啥凭证?”
云锦明白了。
这些老工匠,根本不懂什么叫“规范凭证”。
他们觉得,只要有张条子,有个手印,就行了。
“当时是怎么买的?”云锦耐心问道。
“哦,是这么回事,”老刘回忆道,“那天王二说,城外有个铁匠铺急着用钱,想低价出一批精铁。我就跟他一起去看了。”
“铁匠铺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好像叫……‘张家铁铺’?不对,‘张记铁铺’?”
“老板是谁?”
“是个姓张的师傅,叫什么来着……张大山?不对,张大山是他爹……”
老刘挠着头,努力回忆。
云锦叹了口气。
这账目,漏洞太大了。
但她没有责怪老刘。
因为这恰恰证明了——合作社需要改革。
需要科学的管理方法。
需要……像凌星那样的人才。
“老刘,”云锦说,“你还能找到那个铁匠铺吗?”
“能啊,就在城南十里铺,我认得路。”
“好,”云锦决定,“明天一早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去干啥?”
“补凭证,”云锦说,“让张师傅写个正式的买卖契约,把规格、单价、日期……都写清楚。”
老刘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行,听您的。”
这时,李管事那边也发现了问题。
“云锦,您看这个……”
这是一笔薪酬账目,有个社员领了双份工钱。
“怎么回事?”云锦问。
李管事解释:“那天他帮工坊搬货,应该算临时工钱。但账房不知道,又把他的正常工钱也发了……”
“所以他就领了两份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后来还了吗?”
“还了,”李管事说,“第二天发现错了,他就把钱退回来了。”
云锦松了口气。
还好。
但这说明——合作社的管理制度,还不够完善。
容易出错。
容易被人钻空子。
**子时(晚上11点-凌晨1点):对策**
深夜。
云锦回到书房,向李慕言汇报情况。
李慕言听完,沉思良久。
“两个问题,”他总结道,“第一,凭证不规范。第二,制度不完善。”
“对,”云锦点头,“不过……都有补救的办法。”
“怎么补救?”
“凭证不规范的,明天开始去补,”云锦说,“制度不完善的,立刻修改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最重要的是……得让调查组看到,我们在改,在进步。”
李慕言明白了。
与其掩饰问题,不如主动暴露问题。
然后展示——我们正在解决问题。
“这个思路好,”李慕言赞同,“但时间……来得及吗?”
“来不及也得来,”云锦苦笑,“不然还能怎样?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都有种……破釜沉舟的悲壮。
“对了,”李慕言想起什么,“洛京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他问的是凌星。
云锦摇头:“暂时没有。不过郭淮说,户部的陈大人对凌星的方法很感兴趣,可能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李慕言听懂了。
可能会……重用凌星。
这是好事。
但他心里,却有些复杂。
一方面,为凌星高兴。
另一方面……又担心。
担心她太出色,会引来更多危险。
担心她离自己……越来越远。
“慕言,”云锦轻声说,“有些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凌星她……”云锦斟酌着措辞,“其实……很在意你。”
李慕言没有说话。
“但她也有她的追求,”云锦继续说,“就像你一样,想为百姓做点事,想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云锦看着他,“如果有一天,她要走自己的路……你会支持她吗?”
李慕言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会。”
云锦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书房,却又回头看向李慕言:“慕言,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。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合作社的所有人,包括凌星,我们都在支持你。”
李慕言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动:“我知道。正是因为有了你们,我才能坚持下去。”
云锦离开后,李慕言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亮了他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。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一场硬仗,但他更知道,只要大家齐心协力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他想起凌星在洛京推广科学记账法的情形,想起云锦为女子学堂筹款的努力,想起云锦今天奔波调查的辛苦。这些人的付出,让他更加坚定了改革的决心。
“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,”李慕言低声自语,“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。为了合作社的未来,为了百姓的福祉,也为了……我们共同的信念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江都的夜,格外宁静。
但在这宁静之下,却是……暗流涌动。
三天。
还有三天。
一场考验,即将到来。
而合作社的所有人,都在为这场考验……
全力以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