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7年六月二十,洛京,户部衙门。
陈文翰回到户部的第一件事,就是召集了手下的几位主事,在自己的值房开了一个小会。
值房里坐了五个人:陈文翰自己,还有四位他信得过的下属——张主事、王主事、李主事、赵主事。这四位都是跟他多年,对账目改革持支持态度的实干派。
“诸位,”陈文翰开门见山,“我这次去洛京匠作营,看到了些……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叠手稿。
正是凌星整理的《科学记账法》手册。
“这是匠作营一个年轻姑娘整理出来的,”陈文翰解释道,“她叫司徒凌星,是淮南司徒家的嫡女。因为逃婚北上,现在在洛京匠作营帮忙整理账目。”
“司徒家的嫡女?”张主事有些惊讶,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别管这些,”陈文翰摆摆手,“重要的是内容。”
他把手册分发给四人,让他们轮流翻阅。
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页的声音。
四位主事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——一个年轻姑娘整理的东西,能有什么了不起?
但看着看着,他们的表情渐渐变了。
王主事扶了扶眼镜,指着分类账那一页:“这个……把收支分成‘日常开销’‘项目支出’‘应急储备’三类的做法,倒是挺清晰。”
李主事盯着原始凭证管理那部分:“每笔账都要有凭证,凭证要编号存档……这规矩要是真能落实,那些糊涂账就少了八成。”
赵主事翻到月度汇总表那页,眼睛亮了:“这张表好啊!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月钱花在哪里,哪些是必要的,哪些是浪费的。”
张主事却皱着眉头:“方法是不错,但实施起来……阻力可不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地方上的那些官员,早就习惯了做糊涂账。现在突然要他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还要保留凭证,这不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吗?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,”陈文翰点头,“所以我才找你们来商量。”
他站起来,在值房里踱了几步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些年,”陈文翰缓缓开口,“我们户部推行了多少次改革?每一次,都是雷声大雨点小。最后为什么失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“因为,”陈文翰自己给出了答案,“我们总是想着一口吃成胖子。一上来就要全国推行,一上来就要彻底改变。结果呢?既得利益者抱团反对,守旧派冷嘲热讽,地方上阳奉阴违……最后,改革不了了之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四位下属。
“但这次,我想换个思路。”
“什么思路?”张主事问。
“试点。”陈文翰说,“先在几个地方试行。效果好了,再慢慢推广。”
“哪些地方?”
“匠作营已经是一个了,”陈文翰说,“可以再加几个——比如洛京的几家官营工坊,或者江都的盐业合作社。”
提到江都,几位主事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。
江都盐业合作社,这是最近朝中争议很大的一个话题。
支持者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反对者说这是破坏盐业规矩的乱政。
“江都那边……”王主事犹豫道,“现在局势挺复杂的。郑万金那帮盐商闹得很凶,据说连太后都惊动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文翰点头,“但正因为复杂,才更需要清晰的账目。”
他解释道:“如果合作社的账目清晰透明,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,那些说合作社贪污腐败的谣言,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“这倒是……”
“而且,”陈文翰继续说,“这套记账法,还有一个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它……简单。”陈文翰说,“简单到连识字不多的人,都能学会。”
他从手册里抽出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——用不同的格子代表不同的分类,用符号代替文字。
“凌星姑娘在设计这套方法时,考虑到了使用者的实际情况,”陈文翰解释道,“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,读过书,懂算学。大多数记账的,可能只是工坊里的普通工人,或者合作社里的农民。”
“所以她把方法简化了,”李主事明白了,“用图形代替文字,用颜色区分分类……”
“对,”陈文翰点头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实用’。”
四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。
这时,张主事突然想到什么,苦笑道:“说起实用……大人您还记得上次我们推行的‘新式账册’吗?那本子设计得倒是精美,结果呢?地方上的人说‘纸太厚,翻不动’,又说‘格子太小,写不下大字’……”
王主事也忍不住吐槽:“还有那个‘统一墨锭’,说是为了防止伪造账目,结果发下去的墨质量参差不齐,有的写出来淡得看不见,有的又浓得渗纸……”“最离谱的是‘标准算盘口诀’,”李主事接话,“咱们请了国子监的算学博士编的,理论上完美无缺。可下面的人说口诀太拗口,记不住,还不如他们祖传的土办法好用。”
赵主事总结道:“所以说啊,理论再漂亮,也得接地气才行。”
陈文翰听着下属们的吐槽,忍不住笑了。
这些事他当然记得。
每一次改革失败,都让他心痛不已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的方法,是从基层实践中总结出来的,不是户部官员坐在衙门里空想出来的。
“所以,”陈文翰说,“这次我们要做的,不是‘推行’,而是‘推广’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张主事问。
“推行,是我们逼着下面的人用,”陈文翰解释,“推广,是让他们自己愿意用。”
他指了指手册:“这套方法已经在匠作营验证过了,效果很好。那些工匠、账房,不仅学会了,还主动帮忙改进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它真的有用,真的能解决实际问题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让更多人知道?”王主事问。
“办培训班,”陈文翰已经有了计划,“先在洛京办几期,请凌星姑娘当讲师。等第一批学员学会了,再派他们去各地传授。”
“这个办法好,”李主事点头,“就像……传火一样,一棒接一棒。”
“但是,”赵主事还有顾虑,“朝廷那边……会同意吗?毕竟司徒凌星是逃婚出来的,身份敏感。”
陈文翰沉默了。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但很快,他就有了主意。
“我们可以……换个名义,”陈文翰说,“不说是司徒凌星的方法,就说是‘户部新编记账法’。”
“那功劳……”张主事迟疑道。
“功劳当然还是她的,”陈文翰郑重道,“只是暂时不公开。等试点成功了,时机成熟了,再为她正名。”
众人点头,觉得这个办法可行。
会议进行了一个时辰。
结束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
四位主事拿着手册的抄本,各自回去研究了。
陈文翰独自坐在值房里,开始起草奏章。
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既要说明这套方法的好处,又不能太过夸大,免得引起反感。
既要提到凌星的功劳,又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。
既要推动改革,又要考虑现实阻力。
这其中的分寸,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
暮色渐浓,天际泛起淡淡的橙红。
他想起了昨天在匠作营见到凌星时的情景。
那个年轻姑娘,眼神清澈,说话有条理,不卑不亢。
既有大家闺秀的教养,又有实干者的沉稳。
“司徒凌星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忽然,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司徒家的嫡女逃婚北上,这件事在朝中其实已经引起了一些议论。
虽然现在还没闹大,但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……
陈文翰皱起眉头。
他得想个办法,保护这个有才华的姑娘。
不仅是为了她个人,也是为了这套宝贵的记账方法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陈大人,”是张主事的声音,“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陈文翰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对,说是……有急事。”
陈文翰连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跟着张主事走出了值房。
他不知道尚书大人突然找他有什么事。
但他有种预感——这件事,可能跟江都有关。
果然,一进尚书大人的书房,他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户部尚书周大人,还有两位侍郎,以及……兵部的官员。
“文翰来了,”周尚书招招手,“坐。”
陈文翰行礼坐下,心中暗自揣测。
“江都那边,”周尚书开门见山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万金那帮盐商,”周尚书沉声道,“联名上书,告李慕言和云锦……贪污。”
陈文翰心中一震。
贪污?
这怎么可能?
“他们拿出了‘证据’,”周尚书继续说,“说合作社的账目混乱,有大量银钱去向不明。”
陈文翰立刻明白了。
这根本就是诬告。
但问题是——合作社的账目,真的清晰吗?
如果还是以前那套糊涂账……
“尚书大人,”陈文翰站起来,“属下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刚从洛京匠作营回来,在那里看到了一套……科学的记账方法,”陈文翰说,“如果这套方法能在合作社推行,账目就能清晰透明,那些诬告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周尚书眼睛一亮:“什么方法?”
陈文翰简单介绍了一下。
周尚书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文翰,”他最后说,“这件事,就交给你去办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,”周尚书补充道,“要快。朝廷的调查组,三天后就要出发去江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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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文翰心中一紧。
时间太紧了。
但他没有退缩,而是郑重地行了一礼:
“属下……一定办到。”
夕阳完全落下,夜幕降临。
户部衙门的灯火,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陈文翰回到自己的值房,看着桌上还没写完的奏章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要从洛京赶到江都,要教会合作社的人这套记账法,还要把之前的账目重新整理……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他想起了凌星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想起了那些因为账目混乱而蒙冤的人。
想起了改革失败的每一次心痛。
“不行也得行,”他对自己说,“这次……一定要成功。”
他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。
不仅要教合作社记账,还要设计一套快速培训方案。
最好能在路上就开始教学……
对了,可以让凌星一起去江都!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陈文翰就激动起来。
但很快,他又冷静下来。
凌星是逃婚出来的,身份敏感。带她去江都,风险太大了。
而且……李慕言也在江都。
这两人见面,会不会……
陈文翰摇了摇头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当务之急,是解决合作社的账目问题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夜深了。
户部衙门的灯火,依然亮着。
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即将开始。
而陈文翰知道,他手中的这份手册,可能会成为……改变战局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