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光溯山河 > 第329章 户部会议
    大割裂历87年六月二十,洛京,户部衙门。

    陈文翰回到户部的第一件事,就是召集了手下的几位主事,在自己的值房开了一个小会。

    值房里坐了五个人:陈文翰自己,还有四位他信得过的下属——张主事、王主事、李主事、赵主事。这四位都是跟他多年,对账目改革持支持态度的实干派。

    “诸位,”陈文翰开门见山,“我这次去洛京匠作营,看到了些……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叠手稿。

    正是凌星整理的《科学记账法》手册。

    “这是匠作营一个年轻姑娘整理出来的,”陈文翰解释道,“她叫司徒凌星,是淮南司徒家的嫡女。因为逃婚北上,现在在洛京匠作营帮忙整理账目。”

    “司徒家的嫡女?”张主事有些惊讶,“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管这些,”陈文翰摆摆手,“重要的是内容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册分发给四人,让他们轮流翻阅。

    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页的声音。

    四位主事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——一个年轻姑娘整理的东西,能有什么了不起?

    但看着看着,他们的表情渐渐变了。

    王主事扶了扶眼镜,指着分类账那一页:“这个……把收支分成‘日常开销’‘项目支出’‘应急储备’三类的做法,倒是挺清晰。”

    李主事盯着原始凭证管理那部分:“每笔账都要有凭证,凭证要编号存档……这规矩要是真能落实,那些糊涂账就少了八成。”

    赵主事翻到月度汇总表那页,眼睛亮了:“这张表好啊!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月钱花在哪里,哪些是必要的,哪些是浪费的。”

    张主事却皱着眉头:“方法是不错,但实施起来……阻力可不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地方上的那些官员,早就习惯了做糊涂账。现在突然要他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还要保留凭证,这不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吗?”

    “正是这个道理,”陈文翰点头,“所以我才找你们来商量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在值房里踱了几步。

    窗外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,”陈文翰缓缓开口,“我们户部推行了多少次改革?每一次,都是雷声大雨点小。最后为什么失败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但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陈文翰自己给出了答案,“我们总是想着一口吃成胖子。一上来就要全国推行,一上来就要彻底改变。结果呢?既得利益者抱团反对,守旧派冷嘲热讽,地方上阳奉阴违……最后,改革不了了之。”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四位下属。

    “但这次,我想换个思路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思路?”张主事问。

    “试点。”陈文翰说,“先在几个地方试行。效果好了,再慢慢推广。”

    “哪些地方?”

    “匠作营已经是一个了,”陈文翰说,“可以再加几个——比如洛京的几家官营工坊,或者江都的盐业合作社。”

    提到江都,几位主事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。

    江都盐业合作社,这是最近朝中争议很大的一个话题。

    支持者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反对者说这是破坏盐业规矩的乱政。

    “江都那边……”王主事犹豫道,“现在局势挺复杂的。郑万金那帮盐商闹得很凶,据说连太后都惊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陈文翰点头,“但正因为复杂,才更需要清晰的账目。”

    他解释道:“如果合作社的账目清晰透明,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,那些说合作社贪污腐败的谣言,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且,”陈文翰继续说,“这套记账法,还有一个好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好处?”

    “它……简单。”陈文翰说,“简单到连识字不多的人,都能学会。”

    他从手册里抽出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——用不同的格子代表不同的分类,用符号代替文字。

    “凌星姑娘在设计这套方法时,考虑到了使用者的实际情况,”陈文翰解释道,“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,读过书,懂算学。大多数记账的,可能只是工坊里的普通工人,或者合作社里的农民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她把方法简化了,”李主事明白了,“用图形代替文字,用颜色区分分类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,”陈文翰点头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实用’。”

    四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。

    这时,张主事突然想到什么,苦笑道:“说起实用……大人您还记得上次我们推行的‘新式账册’吗?那本子设计得倒是精美,结果呢?地方上的人说‘纸太厚,翻不动’,又说‘格子太小,写不下大字’……”

    王主事也忍不住吐槽:“还有那个‘统一墨锭’,说是为了防止伪造账目,结果发下去的墨质量参差不齐,有的写出来淡得看不见,有的又浓得渗纸……”“最离谱的是‘标准算盘口诀’,”李主事接话,“咱们请了国子监的算学博士编的,理论上完美无缺。可下面的人说口诀太拗口,记不住,还不如他们祖传的土办法好用。”

    赵主事总结道:“所以说啊,理论再漂亮,也得接地气才行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听着下属们的吐槽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这些事他当然记得。

    每一次改革失败,都让他心痛不已。

    但这次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次的方法,是从基层实践中总结出来的,不是户部官员坐在衙门里空想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陈文翰说,“这次我们要做的,不是‘推行’,而是‘推广’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区别?”张主事问。

    “推行,是我们逼着下面的人用,”陈文翰解释,“推广,是让他们自己愿意用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手册:“这套方法已经在匠作营验证过了,效果很好。那些工匠、账房,不仅学会了,还主动帮忙改进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它真的有用,真的能解决实际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怎么让更多人知道?”王主事问。

    “办培训班,”陈文翰已经有了计划,“先在洛京办几期,请凌星姑娘当讲师。等第一批学员学会了,再派他们去各地传授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办法好,”李主事点头,“就像……传火一样,一棒接一棒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”赵主事还有顾虑,“朝廷那边……会同意吗?毕竟司徒凌星是逃婚出来的,身份敏感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沉默了。

    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
    但很快,他就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……换个名义,”陈文翰说,“不说是司徒凌星的方法,就说是‘户部新编记账法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功劳……”张主事迟疑道。

    “功劳当然还是她的,”陈文翰郑重道,“只是暂时不公开。等试点成功了,时机成熟了,再为她正名。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,觉得这个办法可行。

    会议进行了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结束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

    四位主事拿着手册的抄本,各自回去研究了。

    陈文翰独自坐在值房里,开始起草奏章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
    既要说明这套方法的好处,又不能太过夸大,免得引起反感。

    既要提到凌星的功劳,又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。

    既要推动改革,又要考虑现实阻力。

    这其中的分寸,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暮色渐浓,天际泛起淡淡的橙红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昨天在匠作营见到凌星时的情景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姑娘,眼神清澈,说话有条理,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既有大家闺秀的教养,又有实干者的沉稳。

    “司徒凌星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忽然,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司徒家的嫡女逃婚北上,这件事在朝中其实已经引起了一些议论。

    虽然现在还没闹大,但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……

    陈文翰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他得想个办法,保护这个有才华的姑娘。

    不仅是为了她个人,也是为了这套宝贵的记账方法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陈大人,”是张主事的声音,“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一愣: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对,说是……有急事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连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跟着张主事走出了值房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尚书大人突然找他有什么事。

    但他有种预感——这件事,可能跟江都有关。

    果然,一进尚书大人的书房,他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周大人,还有两位侍郎,以及……兵部的官员。

    “文翰来了,”周尚书招招手,“坐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行礼坐下,心中暗自揣测。

    “江都那边,”周尚书开门见山,“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郑万金那帮盐商,”周尚书沉声道,“联名上书,告李慕言和云锦……贪污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贪污?

    这怎么可能?

    “他们拿出了‘证据’,”周尚书继续说,“说合作社的账目混乱,有大量银钱去向不明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立刻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根本就是诬告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——合作社的账目,真的清晰吗?

    如果还是以前那套糊涂账……

    “尚书大人,”陈文翰站起来,“属下有一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刚从洛京匠作营回来,在那里看到了一套……科学的记账方法,”陈文翰说,“如果这套方法能在合作社推行,账目就能清晰透明,那些诬告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
    周尚书眼睛一亮:“什么方法?”

    陈文翰简单介绍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尚书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文翰,”他最后说,“这件事,就交给你去办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。”

    “但有个条件,”周尚书补充道,“要快。朝廷的调查组,三天后就要出发去江都了。”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三天!

    陈文翰心中一紧。

    时间太紧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缩,而是郑重地行了一礼:

    “属下……一定办到。”

    夕阳完全落下,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户部衙门的灯火,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陈文翰回到自己的值房,看着桌上还没写完的奏章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
    要从洛京赶到江都,要教会合作社的人这套记账法,还要把之前的账目重新整理……

    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    但他想起了凌星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
    想起了那些因为账目混乱而蒙冤的人。

    想起了改革失败的每一次心痛。

    “不行也得行,”他对自己说,“这次……一定要成功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。

    不仅要教合作社记账,还要设计一套快速培训方案。

    最好能在路上就开始教学……

    对了,可以让凌星一起去江都!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陈文翰就激动起来。

    但很快,他又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凌星是逃婚出来的,身份敏感。带她去江都,风险太大了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李慕言也在江都。

    这两人见面,会不会……

    陈文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    当务之急,是解决合作社的账目问题。

    至于其他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户部衙门的灯火,依然亮着。

    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即将开始。

    而陈文翰知道,他手中的这份手册,可能会成为……改变战局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