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五月二十,傍晚。
扬州城,终于到了。
车队驶过城门时,司徒凌星掀起车帘,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繁华都市。
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比起淮南,扬州确实更加繁华,更加热闹。
“这就是扬州啊……”她轻声感叹。
“是啊,”李慕言说,“扬州自古就是商业重镇,盐、茶、丝绸……各种商品都在这里集散。”
“那这里的盐市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“和江都类似,”李慕言说,“官盐垄断,价格虚高。但扬州更加复杂,因为这里势力交错,不仅有官盐商,还有各种地方豪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不过,咱们在扬州也有分社。虽然规模不大,但至少有个落脚点。”
车队穿过几条街道,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商铺前停下。
商铺的门匾上写着:“江都盐业合作社扬州分社”。
字迹有些褪色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一个中年男子从店里跑出来,脸上堆着笑容:“李老板!您终于到了!”
“赵老板,”李慕言下车,拱手道,“打扰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您能来,是我们的荣幸!”赵大富连忙说。
他看了看后面的车队,还有那些难民,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”
“这些是路上遇到的难民,”李慕言解释,“我答应给他们一份工作。青壮年可以安排进合作社,妇女可以做饭,老人和孩子……暂时先安置。”
赵大富皱了皱眉:“李老板,这……咱们分社地方小,可能安置不了这么多人。”
“没关系,”李慕言说,“先挤一挤。等咱们回了江都,再安排。”
“好吧。”赵大富点头,“那我安排一下。”
他指挥着家丁,把难民们安顿到后院和后厢房。
虽然条件简陋,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难民们感激涕零,连声道谢。
安顿好后,赵大富带着李慕言和司徒凌星进了店铺。
店铺不大,摆着一些盐袋,墙上挂着合作社的章程和价格表。
“李老板,司徒小姐,请坐。”赵大富倒了茶,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李慕言接过茶,“赵老板,江都那边……有什么新消息吗?”
赵大富的脸色变得凝重:“有。郑万金昨天已经到了江都,今天开始正式调查。”
“怎么调查的?”
“他先去了府衙,和王通判谈了很长时间。然后,又去了合作社总部,查看了所有账目和文件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暂时还没有结果。”赵大富说,“但听说,郑万金态度很强硬,对合作社提出了很多质疑。”
“什么质疑?”
“比如,合作社的合法性——是否有朝廷颁发的盐引;比如,价格的合理性——是否涉嫌低价倾销;比如,质量的可靠性——是否有官方认证。”
李慕言皱起眉头。
这些质疑,都在预料之中。
但关键在于,如何应对。
“周文他们……怎么应对的?”
“周文拿出了所有文件——包括王通判批准的文书、税单、质量检测记录。”赵大富说,“但郑万金说,这些还不够。他要求合作社提供更详细的资料,包括每个成员的背景、资金来源、销售渠道……”
“这明显是在刁难。”司徒凌星插话。
“是啊,”赵大富叹气,“但没办法,他是朝廷专员,有权力要求这些。”
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王通判那边……态度怎么样?”
“王通判很支持合作社,但面对郑万金,压力也很大。”赵大富说,“我听说,郑万金私下找过王通判,暗示他不要‘多管闲事’。”
“看来……郑万金是铁了心要打压合作社。”李慕言说。
“是啊。”赵大富点头,“李老板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李慕言想了想,然后说:“明天一早,我就回江都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李慕言说,“我必须亲自去面对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司徒凌星:“凌星,你留在扬州,等我消息。”
“不,”司徒凌星摇头,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有危险,更应该在一起。”司徒凌星坚定地说,“而且,我去了,也许能帮上忙——比如,联络盐商家属,争取民意支持。”
李慕言犹豫了。
他知道司徒凌星说的有道理,但他担心她的安全。
“李老板,”赵大富突然说,“其实……让司徒小姐去,可能真的有帮助。女人的话,有时候更容易打动人。”
李慕言看着司徒凌星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好吧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嗯!”司徒凌星用力点头。
……
晚饭后,李慕言和司徒凌星在院子里散步。
扬州分社的后院不大,但很整洁,种着几棵桂花树。
“李慕言,”司徒凌星突然问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合作社真的被取缔了,你会怎么办?”李慕言沉默良久,然后说:“我会想办法继续。”
“怎么继续?”
“也许……换个方式。”李慕言说,“比如,转入地下,秘密销售;或者,联合更多的小盐商,形成更大的力量;或者……去别的州府,从头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不管怎样,我都不会放弃。因为这条路,是对的。对的事,就应该坚持。”
司徒凌星感动地握住他的手:“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人继续走着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宁静而美好。
但这份宁静,不知道能持续多久。
明天,就要回江都了。
就要面对郑万金的调查了。
就要决定合作社的命运了。
“李慕言,”司徒凌星轻声说,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不会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她笑了,“我选择了一条有意义的路。而且,是和你一起走的。”
李慕言也笑了。
是啊,有意义的路。
和心爱的人一起走的路。
这就是够了。
足够面对一切。
……
夜深了。
李慕言在房间里,整理着带回来的资料。
他要带回江都的资料,包括:
——司徒安仁写给王清远的信;
——路上遇到的难民名单和背景;
——扬州分社的运营情况;
——以及,最重要的,他自己的决心。
他一定要保住合作社。
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心血,更是为了那些依赖合作社的百姓。
为了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。
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。
为了……他和凌星的未来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赵大富推门进来:“李老板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理解。”赵大富坐下,“李老板,有件事……我得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万金来之前,派人来找过我。”赵大富压低声音,“他想收买我,让我提供对合作社不利的证据。”
李慕言心中一紧:“你……答应了?”
“当然没有!”赵大富连忙说,“我赵大富虽然是个小商人,但还有良心!合作社让我有了活路,我怎么能反过来害合作社?”
“谢谢。”李慕言感动地说。
“但是,”赵大富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说,郑万金也找了其他人。也许……有人会被收买。”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合作社的成员中,难免有人意志不坚定,或者被利益诱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还有,”赵大富说,“郑万金在朝中有人脉,可能会通过关系,影响调查结果。”
“这个我也想到了。”
赵大富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李老板,您知道扬州盐市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自从您创办合作社的消息传到扬州后,这里的小盐商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。”赵大富说,“有几个胆子大的,私下来找过我,想了解合作社的模式,也想在扬州搞类似的组织。”
“哦?这是好事啊。”李慕言眼睛一亮。
“好事是好事,但风险也大。”赵大富摇头,“扬州这边的官盐商比江都的更霸道。他们控制着盐场、运输、销售各个环节,谁要是敢挑战他们,就会遭到报复。”
“怎么报复?”
“比如,断你的货源;比如,找人砸你的店铺;比如,贿赂官府,给你安个罪名。”赵大富说,“前些天,就有一个小盐商因为私下卖便宜盐,被官府抓了,现在还在牢里。”
李慕言皱起眉头:“这么严重?”
“是啊。”赵大富点头,“所以,那些想搞合作社的小盐商,都在观望——看江都的合作社能不能顶住压力。如果能,他们就会跟上;如果不能,他们就会放弃。”
他顿了顿,认真地说:“李老板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……江都合作社的成败,不仅关系到江都的百姓,还关系到扬州、甚至整个淮南道的小盐商和百姓。”
“对!”赵大富激动地说,“您如果成功了,就会带动整个地区的改革;如果失败了……改革之火,可能就会被彻底扑灭。”
这话让李慕言感到了更大的压力。
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。
原来,合作社的意义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它不仅仅是一个生意,更是一个火种——一个可能点燃整个盐政改革的火种。
“我明白了,”李慕言郑重地说,“无论如何,我都不能放弃。”
“是的,不能放弃。”赵大富说,“因为您放弃的,不是您一个人的心血,而是无数人的希望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李慕言问:“那些想搞合作社的小盐商……你能联系上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帮我联系他们,”李慕言说,“告诉他们,不管江都合作社的结果如何,改革之路,都不会停止。如果江都失败了,我们可以从扬州重新开始。”赵大富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这样可以鼓舞士气,也可以给郑万金施加压力——让他知道,打压了一个合作社,还会有更多的合作社出现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明天就去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赵大富离开后,李慕言陷入了沉思。
原来,不知不觉中,合作社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——一个改革、希望、反抗垄断的象征。
这既是荣耀,也是责任。
他一定要把这个象征,保护好。
不仅为了自己。
更为了无数依赖这个象征的百姓。
“那您……有什么应对之策?”
李慕言想了想,然后说:“第一,坚持事实。咱们所有的账目、文件都是真实的,不怕查。”
“第二,争取民意。百姓的支持,有时候比官方的认可更有力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实在不行,就公开真相。让天下人都知道,合作社做了什么,郑万金又做了什么。”
赵大富眼睛一亮:“公开真相?这……会不会太冒险?”
“是冒险,”李慕言说,“但有时候,只有冒险,才能打破僵局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赵大富点头,“李老板,如果需要帮忙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赵大富离开后,李慕言继续整理资料。
他知道,明天将是一场硬仗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有事实。
有民意。
有信念。
有爱。
这些,就是他的武器。
足够强大的武器。
足够面对郑万金。
足够面对一切挑战。
夜,越来越深。
但李慕言的心,越来越亮。
因为,他看到了方向。
看到了希望。
看到了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