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五月十五,傍晚。
江都府衙,书房。
王清远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单,眉头紧锁。
名单上,密密麻麻地签着名字,按着手印——这是江都及周边县镇小盐商的联名上书。
“一共多少人了?”他问书吏。
“回大人,已经三百七十八人。”书吏回答,“还在增加。刘福贵刘老板说,到明天可能超过五百。”
王清远点点头,心里既欣慰又沉重。
欣慰的是,民意如此强烈;沉重的是,这意味着问题已经积累到了爆发的边缘。
“大人,这联名书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书吏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有用,”王清远说,“但要看怎么用。”
他放下名单,开始写奏折。
奏折的标题很直白:
《请整顿盐政以惠万民疏》。
正文部分,他没有空谈大道理,而是列举了具体数据:
——江都盐市官盐价格,五年间上涨三倍;
——百姓年均用盐量,五年间下降四成;
——民间私盐泛滥,根源在于官盐价高质次;
——新盐(合作社盐)价格仅为官盐六成,质量却更优,且纳税完备;
——若推广此法,预计盐税可增三成,百姓负担可减四成。
每一条,都有账目、税单、市场调查数据支持。
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,带着书吏们整理出来的。
写完奏折,已经是深夜。
王清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江都的夜景静谧而美丽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
但王清远知道,这宁静之下,是暗流涌动。
朝廷的公文、郑万金的施压、盐商的期待、百姓的盼望……所有这些,都压在他肩上。
“大人,夜深了,该休息了。”书吏提醒。
“嗯,”王清远点点头,“你先去休息吧。我再想想。”
书吏退下后,王清远继续站在窗前,陷入了沉思。
他想起了李慕言。
这个年轻人,此刻应该在前往淮南的路上吧?
为了一个女子,不顾一切地赶去。
这种勇气,让王清远敬佩。
但同时,他也担忧。
担忧李慕言的安危,担忧合作社的未来,担忧整个盐政改革的成败。
“希望一切顺利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是值夜衙役的声音,“有紧急公文!”
“进来。”
衙役匆匆进来,递上一封加急公文。
王清远拆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公文来自淮南道节度使衙门,内容很简单:
“朝廷已派专员调查江都盐市事宜。专员姓郑,名万金。即日启程,三日内到。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。”
郑万金!
他竟然亲自来了!
而且是以“朝廷专员”的身份!
王清远的手微微颤抖。
这意味着什么,他很清楚——郑万金要用官方身份,彻底打压合作社。
而且,时间如此巧合——李慕言刚离开,他就来了。
“看来……他是算准了时间。”王清远喃喃道。
衙役退下后,王清远立刻叫来书吏:“立刻通知合作社的周文、刘福贵,让他们明天一早来见我!”
“是!”
书吏匆匆离去。
王清远重新坐回案前,开始思考对策。
郑万金亲自来调查,这既是危机,也是机会。
危机在于,对方位高权重,手段狠辣,而且准备充分。
机会在于,如果能当着朝廷专员的面,证明合作社的合法性和惠民性,那么改革就可能得到朝廷的认可。
但前提是,合作社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
账目、质量、流程、人员……所有环节,都不能有丝毫纰漏。
“得连夜准备了……”王清远自言自语。
他重新拿起笔,开始列清单。
……
同一时间,悦来客栈。
周文正在灯下整理账目。
合作社今天刚刚成立,就有十几笔订单进来,总金额超过五百两银子。
虽然不算很大,但这是一个好兆头。
“周管事,”一个小盐商走进来,“今天的账,我核对过了,没问题。”
“好,”周文点头,“对了,王通判派人来通知,明天一早去府衙议事。”
“议事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但应该是紧急的事。”
小盐商走后,周文继续整理账目。
但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李慕言刚走,王通判就紧急召见,这肯定不是小事。
而且,他有一种预感——可能和朝廷的调查有关。
“希望东家能早点回来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,刘福贵匆匆进来:“周管事,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刚刚得到消息,”刘福贵喘着气说,“朝廷派了专员来调查盐市,而且……专员是郑万金!”
“什么?!”周文猛地站起来,“郑万金亲自来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对!而且三日内就到!”
周文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他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而且,是在李慕言不在的时候。
“怎么办?”刘福贵焦急地问。
周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第一,立刻通知所有合作社成员,明天一早开会。第二,把所有账目、税单、合同,全部再核对一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第三,整理新盐的质量检测记录,从原料到成品,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。”
“好!”刘福贵点头,“我这就去办!”
刘福贵离开后,周文重新坐下,但已经没了整理账目的心思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。
夜空漆黑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“东家,”他低声说,“您可要平安回来啊……”
……
淮南,司徒府。
夜色深沉,闺房内却亮着灯。
司徒凌星坐在梳妆台前,手里拿着一封信,反复看着。
信是李慕言写的,只有一句话:
“等我。必至。”
简短的四个字,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但同时,也让她担忧。
三天时间,从江都到淮南,快马加鞭也要两天。这意味着,李慕言几乎没有准备的时间。
而且,路上会不会有危险?
家族会不会阻挠?
各种可能,都在她脑海中闪过。
“小姐,”丫鬟小翠走进来,低声说,“老爷让您早点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司徒凌星淡淡地说。
小翠退下后,司徒凌星继续坐着。
她想起了三天前,族老们的话:
“凌星,你已经二十有三,不能再拖了。王家公子年轻有为,家世显赫,是你最好的归宿。”
“你若执意不嫁,就是辱没门风!司徒家丢不起这个人!”
“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若不答应,就别怪族规无情!”
这些话,像刀子一样,割在她心上。
她不想嫁给那个王公子——一个从未见过面,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。
她心中有一个人。
一个在江都见过的年轻人。
一个说要“让盐价回归合理”的年轻人。
一个让她心动的年轻人。
但是,家族的压力,她能抵抗多久?
“李慕言,”她低声自语,“你真的会来吗?”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司徒凌星心中一惊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色中,一个黑影站在院子里。
“谁?”她低声问。
黑影走近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管家。
“小姐,”管家低声说,“李老板已经出发了。应该能在后天中午前赶到。”
“真的?”司徒凌星心中一喜。
“真的。而且,”管家犹豫了一下,“老奴听说,朝廷派了专员去江都调查盐市,专员是……郑万金。”
司徒凌星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郑万金!
这个人,她听说过——洛京的大盐商,手段狠辣,背景深厚。
他亲自去江都,肯定是为了对付合作社,对付李慕言。
“李慕言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他走得急,可能还没收到消息。”
司徒凌星沉默了。
她知道,这对李慕言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危机。
但此刻,他却为了她,不顾一切地赶来。
这份情意,让她感动,也让她心疼。
“管家,”她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吩咐。”
“立刻派人,去路上迎李慕言。把朝廷专员的事告诉他。让他……自己决定,要不要继续来淮南。”
管家一愣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不能让他为了我,耽误了大事。”司徒凌星说,“合作社是他的心血,江都有那么多人指望着他。如果因为我,而让合作社陷入危机,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管家看着小姐坚定的眼神,心中感动。
“小姐,您……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司徒凌星点头,“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行礼,转身离去。
司徒凌星重新回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子,面容清丽,但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忧愁。
“李慕言,”她低声说,“若你有难处,不必勉强。我……不会怪你。”
但内心深处,她还是希望他能来。
希望他能像承诺的那样,出现在她面前。
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给她一个反抗的勇气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闺房内的灯,一直亮着。
就像司徒凌星心中的希望,虽然微弱,却从未熄灭。
……
江都通往淮南的官道上。
李慕言骑着快马,在夜色中疾驰。
他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,人困马乏。
但他不敢休息——时间太紧迫了。
“驾!驾!”
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李慕言的脑海里,不断闪过各种画面:
合作社成立大会上,众人期待的眼神;
司徒凌星信上那短短几行字;
王清远那沉重而坚定的表情……
所有这些,都像鞭子一样,抽打着他,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出现了火光。
几个人影,拦在了路中间。
李慕言心中一紧,勒住马:“什么人?”
为首的人举起灯笼:“请问,是江都的李慕言李老板吗?”
“正是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司徒府的人,奉小姐之命,在此等候李老板。”
李慕言松了口气:“原来是司徒府的人。有什么事吗?”
为首的人上前,低声说:“李老板,小姐让我们转告您:朝廷已派专员去江都调查盐市,专员是郑万金。三日内就到。小姐说……让您自己决定,要不要继续去淮南。”
李慕言愣住了。
郑万金亲自去江都?
而且三天内就到?
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危机。
但是……
他看向远方——淮南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个女子在等他。
一个给了他承诺的女子。
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。
如果他现在回头,合作社可能会渡过危机。
但如果他继续前行,合作社可能会陷入危险。
该如何选择?
李慕言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:
“告诉你们小姐,我继续前进。”
“李老板,您确定吗?合作社那边……”
“合作社的事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李慕言说,“而且,我相信王通判,相信周文,相信合作社的伙伴们。他们能处理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淮南这边,只有我。如果我不去,凌星就要一个人面对家族的逼迫。我不能让她一个人。”
为首的人感动地点点头:“李老板,您……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李慕言说,“我们继续赶路吧。”
“好!”
几人重新上马,继续向淮南疾驰。
夜色中,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坚定而有力。
就像李慕言的心。
选择了,就不回头。
决定了,就坚持到底。
因为,有些事,比生意更重要。
有些人,比利益更珍贵。
这就是他的选择。
无悔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