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五月初七,深夜。
江都盐业商会,孙百万的府邸。
这座宅院位于城东富人区,占地广阔,亭台楼阁,奢华至极。但此刻,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房里,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孙百万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,脸上虽然还挂着惯常的笑容,但眼神却冰冷如霜。他面前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是商会副会长刘金山,一个是他的心腹打手“疤脸”,还有一个是专门负责情报的“瘦猴”。
“说说吧,新盐那边今天什么情况?”孙百万慢悠悠地问。
瘦猴上前一步,恭敬地回答:“老板,他们今天搞了个‘预售登记’,把后天到货的三百斤盐全预售出去了。排队的人很多,看样子……很得民心。”
“民心?”孙百万冷笑,“做生意的,要民心干什么?要的是利润!十五文一斤……他们这是要砸所有人的饭碗!”
刘金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老板,咱们是不是……也降点价?不然生意都被他们抢走了。”
“降价?”孙百万瞥了他一眼,“你疯了吗?咱们的盐从官仓出来就三十文,加上运费、人工、打点……成本就三十五文。卖四十文,利润才五文。降到十五文?赔死你!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孙百万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他的私家花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,假山流水,花木扶疏。但他此刻的心思,却全然不在这些美景上。
“瘦猴,你说他们后天到货两千斤盐?”
“是,从琅琊运来的,分三路走。”
“哪三路?”
“一路走水路,从淮河直接到西码头;一路走陆路,从官道过来;还有一路……是绕道小路,从山区过来。”瘦猴回答得很详细,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侦查。
孙百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那就……在路上做点手脚。”
“老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水路的船,找人凿几个洞,不用沉,只要进水把盐泡了就行。”孙百万说,“陆路的车队,找人在半路上‘抢劫’,不用伤人,把盐撒了或者掺点东西。山区的……直接劫了,人打一顿,货扔掉。”
疤脸狞笑:“老板放心,这事我在行!”
“记住,”孙百万转身,盯着疤脸,“不能出人命,不能留证据。要做得像‘意外’或者‘盗匪所为’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刘金山有些担心:“老板,万一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出来?”孙百万笑了,“谁会查?王通判?他一个文官,手下就几个衙役,能查出什么?再说了,就算查,也是查盗匪,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们后天要交货,如果盐到不了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咱们的问题了。”孙百万坐回椅子上,“是他们自己运输出问题,跟咱们无关。到时候,那些交了定金的百姓拿不到盐,会怎么样?”
刘金山恍然大悟:“会闹事!”
“对。”孙百万满意地点头,“到时候,咱们再出面,‘好心’地帮他们解决——可以高价从咱们这里买盐嘛。四十文虽然贵,但总比没盐吃强。”
“老板高明!”
孙百万摆摆手:“去吧,把事情办好。记住,要干净利落。”
“是!”
三人正要退下,孙百万又叫住他们:“等等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老板请吩咐。”
“那个李慕言,不是有个什么晒盐法吗?”孙百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“想办法把这个技术弄到手。不管是偷、是买、还是逼……总之,我要这个技术。”
刘金山犹豫道:“老板,那技术是他们的命根子,恐怕不会轻易交出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交。”孙百万冷笑,“比如……如果他们交不出盐,赔不起定金,面临破产的时候,咱们可以‘好心’地收购他们的工坊和技术。价格嘛……当然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疤脸狞笑:“老板这招绝了!先让他们违约,再低价收购,一举两得!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孙百万满意地点头,“记住,做事要讲究策略。打打杀杀是下策,用脑子才是上策。”
“是!”
三人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下孙百万一人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品着上好的龙井,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笑容。
新盐?李慕言?
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罢了。
在江都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
不守规矩的人,就要付出代价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账册。账册上记录着江都盐业商会每年的利润——那是一笔惊人的数字。而这一切,都建立在垄断的基础上。
如果有人打破这个垄断,整个体系就会崩溃。
所以,他必须把新盐扼杀在摇篮里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……
同一时间,悦来客栈。
李慕言还没睡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色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今天预售虽然顺利,但孙百万那边太安静了。
这不正常。
以孙百万的作风,不可能坐视新盐在西码头站稳脚跟。他一定会有所行动。
但会是什么行动呢?
直接来砸店?不太可能——毕竟有王通判的许可,明着来就是打官府的脸。
暗中捣乱?比如散布谣言、派人闹事……这倒是有可能。
但李慕言总觉得,孙百万的手段不会这么简单。
他想起王明远的提醒——孙百万可能会从运输途中下手。
“东家,还没睡?”周文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“喝点汤吧,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慕言接过汤碗,“周先生,你觉得孙百万会怎么对付咱们?”
周文沉吟道:“明的不行,肯定来暗的。我猜……可能会在咱们的盐上做文章。”
“盐上做文章?”
“比如,派人往咱们的盐里掺东西,然后散布谣言说咱们的盐有毒。”周文分析,“或者,在运输途中动手脚,让咱们的盐到不了货。”
李慕言心中一紧:“运输途中……这倒是最有可能的。咱们的盐分三路运来,只要一路出问题,就会影响交货。”
“要不要加强护卫?”周文问。
“护卫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李慕言说,“但孙百万在江都经营多年,黑白两道都熟。他如果想动手,咱们很难完全防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慕言想了想,突然说:“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——如果盐真的到不了,怎么向那些交了定金的百姓交代?”
“双倍退还定金?”
“那是最后的手段。”李慕言摇头,“一旦走到那一步,咱们的信誉就毁了。百姓不会再信任咱们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得想个备选方案。”李慕言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,“这样,咱们兵分三路。第一,我亲自带人去接应运输队,尽量确保安全。第二,你留在江都,去其他盐商那里打听,看能不能临时买一些盐应急——价格高些也行,但要保密。第三,让张铁匠加强店铺的防守,防止有人来捣乱。”
周文担忧道:“东家您亲自去接应?太危险了!”
“危险也得去。”李慕言坚定地说,“这批盐关系到咱们在江都的信誉,不能有失。而且,我亲自去,能给运输队的兄弟们打气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李慕言看了看天色,“趁天还没亮,悄悄出城。你留在客栈,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东家千万小心!”
李慕言换上便服,带上几个可靠的伙计,悄悄离开了客栈。他们骑上马,趁着夜色,朝城西方向赶去。
他不知道运输队具体走哪条路,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。他打算先去接应山路那一路——因为那里最危险,也最容易被袭击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。李慕言的心跳得很快,但他没有退缩。
因为,这是他选择的道路。
无论多难,都要走下去。
……
五月初八,清晨。
运输队的三路人马,各自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。
水路上,一艘满载盐袋的货船正顺流而下。船老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,他站在船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淮河水面宽阔,两岸芦苇丛生,是个容易出事的地方。
“大家都打起精神!”他回头对船工们喊,“这段水路不太平,小心点!”
“放心吧老大!”船工们应道。
但他们没注意到,在芦苇丛中,几条小船正悄悄靠近。每条小船上,都坐着三四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凿子、锤子和水囊。
陆路上,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前行。领队的是个中年汉子,名叫赵勇,是新盐工坊的老员工。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不时回头看看车上的盐袋。
“加快速度!”他喊道,“中午前必须赶到江都!”
车队加快了速度。但前方,一群“拦路抢劫”的人已经埋伏好了。这些人打扮成盗匪模样,但眼神凶狠,行动训练有素。
山区小路上,第三支运输队正在艰难前行。这里山高林密,道路崎岖,但相对隐蔽。领队的是个年轻小伙子,名叫陈小虎,他一边走一边哼着山歌,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。
“小虎哥,咱们歇会儿吧?”一个队员气喘吁吁地问。
“不行!”陈小虎摇头,“东家等着这批盐呢,咱们得抓紧时间。”
正说着,前方突然出现几个人影。
“站住!”一声大喝。
陈小虎心中一紧,知道遇到麻烦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这次的麻烦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因为孙百万的人,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悦来客栈里,李慕言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。
他不知道,一场针对新盐的全面围剿,已经开始了。
而他能做的,只有等待和祈祷。
等待运输队的平安到来。
祈祷百姓的信任不会落空。
但命运,往往不按人的意愿走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