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五月初五,上午。
江都府衙位于城市中心,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。青砖高墙,朱红大门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威严肃穆。门前一条宽阔的街道,车马往来,但靠近府衙的区域却显得格外安静,只有几个衙役在站岗。
李慕言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长衫,手里拿着王明远的引荐信,站在府衙对面的一家茶铺前,观察着进出的人群。他注意到,来这里办事的人大多神色匆匆,有的面带愁容,有的强装镇定,但很少有人能轻松进去、轻松出来。
“这位客官,喝茶吗?”茶铺老板招呼道。
“来一碗清茶。”李慕言坐下,目光仍停留在府衙大门。
老板端来茶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,了然地说:“客官是来办事的?府衙的门可不好进啊。”
“哦?怎么个不好进法?”
“看您面生,是外地来的吧?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江都府衙,规矩多得很。首先要递名帖,门房收了,看心情通报。通报了,还得看大人有没有空见你。就算见了,说话也得小心,一句话不对,就被赶出来了。”
李慕言点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那王通判王大人,您了解吗?”
“王通判?”老板想了想,“那位大人倒是出了名的清廉,但也出了名的难说话。他不收礼,不讲情面,办事只看规矩。不过要是你真有理,他也会主持公道。”
这和王明远的描述基本一致。李慕言心中稍定,喝完茶,付了钱,整理了一下衣冠,朝府衙走去。
门口站岗的衙役拦住他:“什么人?什么事?”
“在下李慕言,琅琊县商人,求见王通判王大人。”李慕言递上名帖和引荐信,“这是王大人的侄子王明远公子的引荐信。”
衙役接过名帖和信,打量了他几眼:“等着。”转身进了门房。
李慕言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衙役才出来:“王大人让你进去。跟我来。”
穿过大门,里面是宽阔的庭院,青石板铺地,两边是各种办事的厅堂。衙役领着他穿过两道门,来到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。这里环境清幽,种着几丛竹子,廊下挂着鸟笼,传来清脆的鸟鸣。
“王大人就在里面。”衙役指了指正厅,然后退下了。
李慕言深吸一口气,踏上台阶。厅门开着,里面布置简洁,只有几张桌椅、一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画,上书“清正廉明”四个大字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,他身穿青色官服,头戴乌纱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
“草民李慕言,拜见王大人。”李慕言行礼。
王清远抬起头,打量了他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你就是李慕言?明远在信里提过你。坐吧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李慕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直,姿态恭敬但不卑微。
王清远放下笔,拿起那封引荐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才说:“明远说,你们新盐工坊想来江都发展,但遇到阻力,希望本官主持公道。是不是这样?”
“是。”李慕言坦然回答,“但草民不敢奢求大人‘主持公道’,只希望能给新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”
“公平竞争?”王清远挑眉,“江都盐市,向来是自由买卖,何来不公平?”
“表面上是自由买卖,但实际上被几大盐商垄断。”李慕言说,“他们联手控制盐价,排挤小商户。我们新盐工坊初来乍到,他们已经在盐业商会放话,不让别人跟我们合作。”
王清远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:“你说你们的新盐价廉物美,凭什么?”
李慕言早有准备,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新盐,双手奉上:“请大人过目。”
王清远接过盐袋,打开,倒了一点在手心。盐粒洁白细腻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蘸了一点尝了尝,眉头微动。
“这盐……确实不错。比官盐细腻,苦味也少。”他评价道,“价格呢?”
“在琅琊卖十五文一斤。”李慕言说,“官盐四十文,普通私盐也要二十五到三十文。”
“十五文?”王清远有些惊讶,“这么便宜,你们还有利润吗?”
“有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我们用的是晒盐法,比传统的煮盐法省柴省工,成本低。而且工坊的工人大多是本地百姓,工钱合理,大家都有饭吃。”
王清远将盐袋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若有所思:“晒盐法……本官在古籍里见过记载,说是海盐区用的方法。你们在淮河边上,也能用?”
“能。”李慕言解释,“淮河水含盐量不如海水,但我们改进了工艺,先晒卤水,提高浓度,再结晶。虽然产量不如海边,但足够供应淮南道。”
“这技术,是你们独创的?”
“不是。”李慕言诚实地说,“晒盐法古已有之,我们只是根据本地条件做了改进。技术是公开的,如果有人想学,我们愿意传授。”
王清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不藏私,不垄断,这倒是难得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们可知,盐铁专营是朝廷国策?你们这样大规模制盐卖盐,有没有触犯律法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草民仔细研究过律法。”李慕言早有准备,“盐铁专营,专的是‘盐利’,不是‘盐产’。朝廷规定,盐户生产的盐,必须卖给官仓,由官仓统一销售。但律法也允许,在官盐供应不足的地区,经地方官府批准,可以允许民间补充。琅琊县和淮阴县,都有官府批文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,正是琅琊郡守和淮阴县令的批准文件。
王清远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起来。文书上盖着官印,内容清晰,确实是合法批准。看罢,他点了点头:“手续倒是齐全。不过江都不同,这里是盐业中心,官盐供应充足。你们要以什么理由申请?”
“以‘平抑盐价,惠民利民’的理由。”李慕言说,“江都官盐虽然供应充足,但价格虚高,百姓负担重。我们新盐价格只有官盐的三分之一,能让更多百姓吃得起盐。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相信大人会支持。”
王清远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竹子。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随风摇曳。
良久,他才转身:“李慕言,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能在江都官场站这么久吗?”
“因为大人清廉正直。”
“清廉正直的人多了,但能站久的没几个。”王清远摇头,“本官能站久,是因为懂得分寸。该管的管,不该管的不管;能帮的帮,不能帮的绝不插手。”
李慕言心中一沉,以为对方要拒绝。但王清远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燃起希望:
“你们新盐的事,本官可以管,但不会直接管。江都盐业商会确实有垄断之嫌,本官早就想整顿。但整顿需要时机,需要证据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们可以先在江都试销。”王清远说,“本官可以给你们一张‘试销许可’,允许你们在指定区域销售新盐,期限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如果你们能证明新盐确实惠民利民,而且没有违法乱纪,本官会考虑正式批准。”
李慕言大喜:“多谢大人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王清远严肃地说,“这三个月,你们要守规矩。第一,只能在西码头一带销售,不能进入盐业商会控制的区域;第二,价格要公开透明,不能恶意压价;第三,质量必须保证,不能以次充好;第四,按时纳税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草民一定做到!”
王清远走回案前,提笔写了一张许可文书,盖上自己的官印。然后递给李慕言:“拿去吧。记住,这纸文书只能保你们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要么你们凭实力站稳脚跟,要么……就离开江都。”
李慕言双手接过文书,像接过一件珍宝:“草民明白。大人恩德,草民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王清远摆摆手,“本官不是帮你,是在试一种可能——如果民间制盐真的能惠民利民,或许能给朝廷盐政改革提供一条新路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!”
离开府衙时,李慕言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阳光明媚,照在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温暖的光泽。他握着那张许可文书,仿佛握住了通往未来的钥匙。
茶铺老板看到他出来,笑着招呼:“客官,事办成了?”
“办成了。”李慕言点头,又要了一碗茶,“多谢老板刚才的提醒。”
“客气了。”老板凑近些,低声说,“不过客官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王通判虽然给了许可,但江都盐业商会那边,可不会轻易放过你。孙百万那个人,手段多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慕言平静地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“有骨气!”老板竖起大拇指,“那我就祝客官旗开得胜!要是你们的便宜盐真能卖起来,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有福了。”
李慕言喝完茶,付了钱,转身离开。他没有直接回客栈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,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。
街边的小吃摊,摊主正在忙碌;杂货铺里,伙计在招呼客人;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;还有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,他们脸上写着各自的生活。
这些人,都是新盐潜在的受益者。他们的生活,或许会因为一袋便宜的盐,而变得轻松一些。
想到这里,李慕言更加坚定了决心。
三个月,他要让新盐在江都扎根。
不管对手有多强大,不管前路有多艰难。
他都要走下去。
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,而是无数百姓的期盼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坚定地向前延伸,仿佛在指引方向。
前方,就是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