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四月初七,清晨。
王家村,村口。
天还没亮透,薄雾笼罩着田野。
那箱新盐,还静静地放在老槐树下。
两个官差靠在树旁,打着哈欠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这差事,真没劲。”
“是啊,干守着这么一箱盐,又不能吃又不能喝。”
“听说昨天赵班头在县衙被郡守大人训了一顿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还不是因为这盐的事……”
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。
两人抬头看去。
只见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。
领头的是个身穿捕快服的汉子,正是赵铁山。
他身后,跟着八个差役,还有两个穿着官服、戴着方帽的吏员。
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,另一人拿着纸笔。
“赵班头,您怎么来了?”
看守的官差连忙迎上去。
赵铁山脸色阴沉,翻身下马。
“奉郡守大人之命,前来查验盐箱。”
“有人举报,这盐里……掺了毒。”
“什么?!”
两个官差吓了一跳。
“毒?怎么可能?”
“昨天不是验过了吗?没问题啊!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
赵铁山冷冷说道。
“举报的人说,亲眼看到有人往盐里加了东西。”
“为了百姓安全,必须重新查验。”
“把盐箱打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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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役上前,打开了盐箱。
雪白的盐,依旧晶莹剔透。
但赵铁山的眼神,却像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。
“刘仵作,王文书。”
他回头喊道。
那两个吏员走了过来。
刘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是县衙的专职验尸兼验毒官。
王文书则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,负责记录查验过程。
“刘仵作,开始吧。”
赵铁山说道。
刘仵作点点头,从木盒里拿出一套工具。
银针、瓷瓶、试纸、小秤……一应俱全。
他先用银针插入盐中,等了一会儿,拔出来。
银针没有变色。
“无毒。”
刘仵作说道。
赵铁山皱了皱眉。
“再验。”
刘仵作又拿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些粉末,撒在盐上。
粉末是红色的,落在雪白的盐上,格外刺眼。
等了片刻,红色粉末慢慢变成了黑色。
“有毒!”
刘仵作忽然说道。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清晨里,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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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毒?”
赵铁山问道。
“砒霜。”
刘仵作答道。
“虽然量不大,但长期食用,会慢性中毒。”
“轻则头晕乏力,重则……致命。”
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个看守官差脸色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“昨天还好好的……”
赵铁山冷哼。
“有什么不可能的?”
“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这些外来人安的什么心?”
“也许,就是为了毒害琅琊县的百姓,好让徐记的盐卖不出去。”
“其心可诛!”
他转身,吩咐道:
“把盐箱封起来,带回县衙。”
“另外,去客栈,把李慕言三人,也给我抓来。”
“是!”
差役们应声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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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,很快就传遍了王家村。
村民们聚在村口,看着被贴上封条的盐箱,议论纷纷:
“有毒?真的假的?”
“昨天吃了盐的人,会不会有事啊?”
“我就说,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……”
“便宜没好货啊!”
“可是,我昨天吃了,感觉挺好的啊……”
“那是慢性的,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!”
“完了完了,我买了五斤呢!”
“赶紧扔了吧!”
人心惶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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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。
客栈里。
李慕言刚刚起床,正在洗漱。
忽然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李哥!不好了!”
张武冲了进来,脸色焦急。
“官差来了!”
“说我们的盐里有毒,要抓我们!”
李慕言手中的毛巾,掉在了地上。
“有毒?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我也不知道,但外面来了好多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。
赵铁山带着四个差役,闯了进来。
“李慕言,张武,王勇。”
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赵铁山冷冷说道。
“郡守大人要问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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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赵班头,这中间一定有误会。”
“我们的盐,绝对不可能有毒。”
“昨天也验过了,没问题。”
赵铁山冷笑。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
“刘仵作亲自验的,盐里掺了砒霜。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带走!”
差役上前,就要抓人。
“等等!”
李慕言抬手。
“赵班头,就算要抓我们,也得让我们知道,到底是怎么回事吧?”
“你说盐里有毒,是谁举报的?”
“证据呢?”
“总不能凭空诬陷吧?”
赵铁山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李慕言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在琅琊县,郡守大人说你有毒,你就有毒。”
“说你是清白的,你就是清白的。”
“明白吗?”
李慕言心中一沉。
他明白了。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误会。
这就是陈郡守设的局。
目的,就是为了彻底搞垮新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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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
李慕言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跟你走。”
“不过,赵班头,我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李慕言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今天你们可以诬陷我们。”
“但总有一天,真相会大白。”
“到那时,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赵铁山脸色变了变,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带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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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三人被带出了客栈。
门外,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
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就是他们啊?”
“看着挺老实的,怎么会下毒呢?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……”
“听说盐里掺了砒霜,太狠了!”
李慕言听着这些话,心中刺痛。
但他没有辩解。
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只会越描越黑。
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保持冷静,等待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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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,大堂。
陈郡守端坐在案后,穿着官服,一脸威严。
两侧,站着衙役,手持水火棍,面无表情。
堂下,跪着李慕言三人。
盐箱放在一旁,封条还没拆。
“堂下何人?”
陈郡守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草民李慕言。”
“草民张武。”
“草民王勇。”
三人答道。
“李慕言,有人举报,你们所售之盐掺有剧毒,意图毒害百姓。”
“你可认罪?”
陈郡守问道。
“草民不认。”
李慕言抬头,直视陈郡守。
“我们的盐,绝无毒物。”
“昨日已经查验,并无问题。”
“今日突然说有毒,草民怀疑,是有人故意陷害。”
“哦?”
陈郡守挑眉。
“你说有人陷害?”
“谁?”
“这就要问举报的人了。”
李慕言说道。
“草民想知道,是谁举报的?”
“举报的人,可敢当面对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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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郡守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朝旁边示意。
一个衙役走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带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惶恐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王二狗,是王家村的村民。”
汉子跪下,磕磕巴巴地说道。
“王二狗,是你举报的?”
陈郡守问道。
“是……是小人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昨天傍晚,路过村口,看到……看到有人往盐箱里撒东西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。”
王二狗指着李慕言三人。
“具体是谁,小人没看清,但肯定是从他们住的农舍出来的。”
“撒的什么东西?”
“白色的粉末,像……像面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毒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以前在药铺当过伙计,认得砒霜的气味。”
“那粉末的味道,就是砒霜。”
王二狗说得有模有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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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王二狗,你说你昨天傍晚看到有人撒东西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时辰?”
“天……天快黑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是酉时左右?”
“对……对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们三人都在客栈,不在王家村。”
李慕言说道。
“客栈的伙计可以作证。”
“而且,王家村离县城有十几里路,我们怎么可能酉时在王家村撒毒,又赶回客栈?”
“这……”
王二狗语塞。
“也许……也许小人记错了时辰……”
“记错了?”
李慕言笑了。
“这么重要的事,你也能记错?”
“还是说,你根本就是在撒谎?”
“小人没有!”
王二狗急了。
“小人说的都是真的!”
“真的?”
李慕言转身,朝陈郡守拱手。
“郡守大人,草民请求,当场重新验毒。”
“如果盐里真的有砒霜,草民甘愿认罪。”
“但如果没毒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说明,王二狗是诬告。”“而诬告的背后,恐怕另有主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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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郡守脸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,李慕言会这么强硬。
而且,逻辑清晰,句句在理。
如果当场重新验毒,刘仵作那边……
他看了一眼刘仵作。
刘仵作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陈郡守心中暗骂。
这个老东西,办事不牢!
“郡守大人?”
李慕言催促道。
“怎么,不敢验吗?”
“还是说,大人心里有鬼?”
“放肆!”
陈郡守一拍惊堂木。
“公堂之上,岂容你胡言乱语!”
“本官办案,自有分寸!”
“来人——”
他正要下令,将李慕言三人收押。
忽然,堂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且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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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转头看去。
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书生,大步走了进来。
正是周文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三个人。
正是刘全、陈大富、赵四海。
“学生周文,见过郡守大人。”
周文拱手行礼。
“学生听闻,有人举报新盐有毒,特来旁听。”
“这三位,是琅琊县的盐商,也是新盐的联名担保人。”
“他们也想知道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陈郡守脸色更难看了。
周文来了,还带来了刘全三人……
事情,越来越麻烦了。
“周先生,这里是公堂,不是私塾。”
他冷冷说道。
“闲杂人等,不得入内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周文不卑不亢。
“但新盐一事,关系到琅琊县百姓的民生。”
“学生身为读书人,理应为百姓发声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王二狗。
“学生有些疑问,想问问这位举报人。”
“可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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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郡守犹豫了。
如果不让问,显得心虚。
如果让问……谁知道周文会问出什么来?
“问吧。”
他最终还是同意了。
周文走到王二狗面前。
“王二狗,你说你以前在药铺当过伙计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哪家药铺?”
“城……城东的‘回春堂’。”
“当了几年?”
“三……三年。”
“什么时候离开的?”
“去年……去年秋天。”
“为什么离开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家里有事……”
王二狗越说越紧张,额头冒汗。
“是吗?”
周文笑了。
“可我听说,回春堂的伙计,至少要当五年才能出师。”
“你只当了三年,就能认出砒霜的气味?”
“这……”
王二狗脸色发白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自己学的……”
“自己学的?”
周文从怀里掏出一本书。
《百草鉴》。
“这是回春堂的入门教材。”
“里面,根本就没有提到砒霜的气味如何辨别。”
“因为砒霜无色无味,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。”
“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药师,才能通过其他方法判断。”
“你一个只当了三年伙计的人,怎么闻出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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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二狗彻底慌了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记错了……”
“不是闻出来的,是……是看出来的……”
“看出来的?”
周文追问。
“砒霜是白色粉末,和盐很像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,撒的是砒霜,而不是盐?”
“我……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堂上,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。
这个王二狗,有问题。
“郡守大人——”
周文转身,朝陈郡守拱手。
“学生认为,王二狗所言,漏洞百出,不足为信。”
“新盐是否有毒,应当由多位药师共同查验,而非只听一人之言。”
“学生建议,请城中有名的药师,组成查验团,当场验毒。”
“以示公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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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郡守脸色铁青。
他没想到,周文会这么难缠。
而且,句句戳中要害。
如果真让查验团来验,刘仵作那点把戏,肯定会被拆穿。
到时候,不仅诬陷不成,反而会惹上一身骚。
“周先生,本官办案,自有章程。”
他强装镇定。
“查验之事,本官会安排。”
“但今日时辰已晚,暂且退堂。”
“李慕言三人,暂时收押。”
“待查验结果出来,再做定夺。”
“退堂!”
他一拍惊堂木,起身就走。
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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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三人,被衙役带了下去。
周文看着他们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刘全走到他身边,小声说道:
“周先生,陈郡守这是要拖时间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文点头。
“但我们现在,也只能等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不过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。”
“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刘老板,你们三位,在城里人脉广。”
“能不能想办法,请几位有名的药师,联名上书,要求公开验毒?”
刘全想了想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
周文说道。
“那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“我这边,再想想其他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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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,大牢。
李慕言三人被关进了一间阴暗的牢房。
空气中,弥漫着霉味和臭味。
张武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妈的!陈郡守这个狗官!”
“明明就是诬陷!”
“居然还敢把我们关起来!”
王勇也气愤不已。
“李哥,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们难道就这么等着?”
李慕言坐在草席上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缓缓开口。
“等。”
“我们现在,只能等。”
“等周先生,等孙掌柜,等……司徒先生。”
“我相信,他们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张武还想说什么。
李慕言抬手,打断了他。
“别急。”
“陈郡守越是着急,就越说明,他心虚。”
“他怕新盐真的卖开。”
“怕徐记的垄断被打破。”
“所以,他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“邪不压正。”
“总有一天,真相会大白。”
“我们,会出去的。”
“新盐,也会继续卖下去。”
“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