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二月二十四日,下午。
盐场,工棚边。
一口大铁锅,架在简易的土灶上。灶膛里,柴火噼啪作响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好奇的脸。
锅里,煮着半锅清水。水面上,漂浮着几十个黄白色的鱼鳔——那是王管事派人从附近渔村买来的,个个都有巴掌大。
老赵蹲在灶边,手里拿着一根长木勺,正缓缓搅动。他的神情专注,仿佛在熬制什么灵丹妙药。
他的身后,围着一群盐工。大家伸长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。
“老赵,”一个年轻盐工忍不住问,“这鱼胶……真的能防水?别到时候卤水一泡,就跟那糖葫芦似的——外面看着硬,里头全化了。”
旁边一个老盐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小子懂个屁!鱼胶这东西,咱们渔村的老祖宗用了上百年!修补渔船、封堵缝隙,那是一等一的好用!”
年轻盐工摸着后脑勺,不服气:“可咱们盐场以前为啥不用?”
“以前?”老赵停下搅动,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以前一个鱼鳔能卖五六文钱,谁舍得拿来熬胶封缝隙?那不是败家吗?”
“那现在怎么就舍得了?”
“现在?”老赵看向远处正在指导安装的李慕言,“因为李副将说了——盐场改造是大事,不能因为一点小钱耽误了大事。再说了,等咱们盐场产量翻番,这点鱼鳔钱算个啥?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这时,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鱼鳔在沸水中慢慢膨胀,然后渐渐融化,融化成黏稠的胶状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还带着点……说不出的鲜。
一个年轻盐工抽了抽鼻子:“嘿,这味儿……还挺香!像不像我娘炖的鱼头汤?”
旁边另一个盐工咽了咽口水:“你这么一说……我还真有点饿了。老赵,这鱼胶……能吃不?”
老赵瞪了他一眼:“吃?你当这是啥?这是胶!粘嘴的胶!你要不怕嘴巴被粘住说不出话,尽管试试!”
那盐工缩了缩脖子:“那还是算了……我还得留着嘴跟翠花说话呢。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笑声中,锅里的胶液越来越浓稠。老赵用木勺舀起一勺,慢慢提起——胶液拉起了长长的、透明的丝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成了!”老赵高兴地大喊,“看这丝拉的!比那拉面馆的师傅手艺还好!”
他把胶液倒进事先准备好的陶罐里:“等凉了,就能用了。记住,用的时候要趁热涂,冷了就硬了。”
“明白!”盐工们齐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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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盐场另一边。
李慕言正站在新改造的盐池边,手里拿着一块刚切割好的木板,向围在身边的盐工们讲解新设计的浓缩装置。
“这个装置的关键,在于连接处的密封。”他把木板拼接在一起,指着预留的凹槽说,“传统的油灰封缝,时间一长就会被卤水腐蚀,导致漏水。所以我们改用鱼胶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鱼胶是天然胶,防水性好,耐腐蚀。而且咱们盐场靠海,鱼鳔来源充足,成本也低。”
一个中年盐工挠挠头:“李副将,这鱼胶……涂上去之后,多久能干?”
“晾干需要两个时辰。”李慕言说,“这段时间不要动装置,也不要让雨水淋到。等彻底干了,缝隙就封死了,不会再漏。”
另一个年轻盐工举起手:“李副将,那……要是涂的时候手抖,涂歪了怎么办?”
李慕言淡淡一笑:“那就用布擦掉,重新涂。记住——质量第一,不要赶进度。一个池子改造好了,能用好几年;一个池子没改好,可能几天就出问题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盐场改造,关系到咱们所有人的饭碗。所以,每一个环节,都要认真对待。不能马虎,不能凑合。”
盐工们纷纷点头,表情严肃。
“好了,”李慕言说,“现在,我示范一遍怎么涂。”
他拿起刷子,蘸了些水(模拟鱼胶),在木板的凹槽里均匀涂抹,然后用力压紧。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“看到没?要涂匀,要压紧。不能留气泡,不能有缝隙。”
“明白了!”盐工们齐声应道。
“那现在,”李慕言退后一步,“你们来试试。”
几个盐工上前,轮流尝试。有人涂得歪歪扭扭,有人压得不够紧,但李慕言都耐心指导,一一纠正。
轮到那个年轻盐工时,他紧张得手直抖,结果一刷子下去,胶(水)涂到了自己手上。
“啊呀!”他大叫一声,“粘住了!粘住了!”
众人一看,原来是他手忙脚乱,把两只手按在了一起,现在分不开了。
李慕言走上前,用湿布帮他擦掉“胶”,淡淡道:“别慌。鱼胶还没熬好呢,这只是水。”
年轻盐工脸一红,挠头傻笑: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提前演练嘛……”
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
笑声中,学习的氛围……变得轻松而愉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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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鱼胶熬好了。
老赵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到盐池边,打开盖子。里面的胶液已经凉了些,但还保持着黏稠的状态。
“来,试试!”他把刷子递给老张。
老张接过刷子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开始涂抹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每一笔,都涂得均匀;每一处,都压得紧密。周围的盐工们都屏住呼吸,静静看着。
涂完一处,老张停下,仔细检查。
“怎么样?”王管事问。
老张点头:“没问题!涂得很匀,缝隙……全封死了!”
“太好了!”盐工们欢呼起来。
王管事走到李慕言身边,低声说:“李副将,您这主意……太妙了。既解决了技术问题,又让弟兄们学到了新技能。关键是……成本还低。”
李慕言淡淡道:“因地制宜,就地取材。这是……最基本的原则。”
“是,”王管事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看向远处——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盐池上,波光粼粼。
盐场改造,正在……一步步推进。
希望,正在……一点点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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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司徒府。
司徒凌星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张信纸。
她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,但信……只写了几行。
不是没话说,而是……想说的话太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
今天,她又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——外面在散布谣言,说新晒盐法有毒,吃了会生病。虽然李慕言已经及时处理了,但影响已经造成了。
一些原本打算来盐场做工的人,现在不敢来了。
一些原本打算采购新盐的商户,现在也开始犹豫了。
压力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涌来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但——
每当她想起李慕言那双坚定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,不会让她失望”,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力量。
一股让她继续坚持的力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起笔。
“李副将,见字如面。”
“今日听闻盐场附近有谣言散布,心中甚忧。但得知你已及时处理,且村民反应积极,又稍感欣慰。”
“盐场改造,牵涉众多,内外压力,日渐加剧。我虽在府中,亦能感受到暗流涌动,外敌窥伺。”
“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继续写道:
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你的能力——从你设计出那套精巧的浓缩装置时,我就知道,你不是普通的武将。”
“相信你的判断——从你坚持用鱼胶封缝隙时,我就明白,你懂得因地制宜,懂得利用资源。”
“相信你的承诺——从你说‘不会让她失望’时,我就知道,你不是那种轻易许诺、轻易背弃的人。”
“所以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无论面对什么压力,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与你并肩作战。”
“与你共同进退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她的笔尖微微颤抖:
“因为,你是我亲自选择信任的人。”
“是我愿意托付希望的人。”
“是我愿意并肩前行的人。”
“所以,请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“请不要让我们的希望破灭。”
“请不要让我们的信任落空。”
“拜托了。”
落款是——“凌星”。
写完信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仔细折好信纸,装进信封。封口,贴上火漆,盖上司徒家的印章。
她把信交给小翠:“明天一早,送给钱先生。让他转交给李副将。”
“是,大小姐。”小翠接过信,小心收好。
她看着司徒凌星疲惫的脸,心疼地说:“大小姐,您……早点休息吧。明天……还要处理很多事呢。”
司徒凌星点头:“嗯。”
但她没有动,依旧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月光如水,洒在她的脸上,安静而……孤独。
她知道——
未来的路,还很长。
很艰难。
但——
她不后悔。
因为,她相信。
相信那个……在盐场忙碌的身影。
相信那个……让她托付希望的人。
相信那个……值得信任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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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盐场。
李慕言还没睡。
他蹲在新改造的盐池边,手里拿着一把刷子,正在给新安装的装置涂鱼胶。
月光下,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。
远处,传来巡夜盐工的脚步声。
还有……偶尔的犬吠。
一切,都显得……那么平静。
但李慕言知道——
这平静之下,暗流……还在涌动。
敌人……还在窥伺。
压力……还在积累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——
他答应过。
答应过那个女孩。
答应过那些盐工。
答应过……自己。
所以,他不能停。
不能退。
不能败。
他蘸了蘸鱼胶,继续涂抹。
一笔。
又一笔。
每一笔,都涂得均匀。
每一处,都压得紧密。
仿佛,不是在封缝隙。
而是在……封住敌人的嘴。
封住谣言的路。
封住……未来的希望。
他知道——
这条路,很难。
但,必须走。
因为,有人在等他。
有人在信他。
有人在盼他。
他,不能辜负。
不能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的背上。
安静而……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