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四日,清晨。
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天际的薄云,将柔和的金光洒向沉睡的盐场。河面的雾气开始缓慢升腾、弥散,在光线中折射出朦胧的光晕。芦苇丛中,早起的白鹭已经开始在水边踱步觅食,留下一串细碎的足迹。
改造晒盐池边,早已聚集了不少人。
王管事、赵先生、钱先生,还有司徒凌星和李慕言,都早早地来到了这里。他们的目光,都聚焦在池底那一层层沉积的白色结晶上。
经过一夜的持续蒸发和结晶沉淀,池水已经下降了近三尺。现在池中只剩下约一尺深的浅水层,而池底,则清晰地呈现出三层不同颜色和厚度的沉淀物。
最底层,是厚厚的一层暗灰色沉积,夹杂着泥沙和杂质,大约有两寸厚。
中间层,是最主要的部分——洁白的盐结晶层,颗粒均匀,在晨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,厚度超过四寸。
最上层,是一层极薄的、几乎透明的微细粉末,像是给中间层撒了一层糖霜。
“捞盐!”王管事深吸一口气,下达了指令。
早就准备好的盐工们,拿起特制的捞盐工具,开始了工作。
首先清理的是最底层的杂质层。长柄的铁铲小心地刮起那层暗灰色的沉积物,转移到旁边的竹筐里。这一层主要是泥沙和不纯的盐渣,是过滤系统未能完全去除的杂质。
“底层杂质,净重约三十斤。”负责称重的盐工报出数字。
司徒凌星在记录本上写下:“杂质层占比,约百分之六。”
接下来是中间层的合格盐。
这是今天的主角。
盐工们改用平底的铜刮板,轻轻地、一层一层地将洁白的盐结晶刮起。这些结晶颗粒大小均匀,颜色洁白,在晨光下如同细碎的钻石。
刮起的盐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干净的苇席上,避免混入杂质。
一铲,两铲,三铲……
苇席上的盐堆越来越大。
所有人的心跳,都随着那堆盐的增高而加速。
终于,池底的合格盐全部捞取完毕。
“称重!”王管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两个盐工抬起装满盐的大木斗,放在特制的磅秤上。
指针晃动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负责读数的盐工瞪大眼睛,看了又看,然后抬起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:
“合格精盐……净重……四百七十斤!!”
短暂的寂静。
随后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“四百七十斤!四百七十斤啊!”
“半亩池子,一天一夜,出了四百七十斤精盐!”
“老天爷……这产量……这产量是以前的三倍还多!”
王管事老泪纵横。
他干了一辈子盐工,从来没想过,一个小池子一天能产出近五百斤的盐!
赵先生紧紧握着记录本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昨晚根据白天的蒸发速度和数据模型,估算的产量在四百到四百五十斤之间。实际结果,居然还超出了他的预期!
钱先生激动地拍着大腿:“成了!真的成了!老祖宗的技术……是真的牛!”
司徒凌星站在那里,晨风吹动她的发梢。她看着那堆积如小山的洁白精盐,再看看周围欢呼雀跃的盐工们,眼眶渐渐湿润。
这不是普通的盐。
这是希望。
是改变。
是司徒家重新崛起的……第一道曙光。
李慕言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司徒姑娘,我们……成功了。”
司徒凌星转过头,看着李慕言,眼中泪光闪烁,但嘴角却扬起灿烂的笑容:“嗯……成功了。”
她突然想起什么,转向赵先生:“赵先生,质量检验……”
“正在做!”赵先生连忙说。
几个盐工已经取好了样品,开始进行质量检验。
首先看颜色。
取一小撮盐放在白瓷盘里,在晨光下仔细观察。
洁白如雪,没有任何杂色。
“颜色,优!”检验的盐工大声宣布。
其次尝味道。
用干净的银筷尖沾一点,轻轻点在舌尖。
纯粹的咸味,没有任何苦涩、酸味或其他异味。
“味道,纯正无杂,优!”
最后测颗粒。
用手捻一捻,感觉颗粒大小。
均匀,干燥,没有结块,也没有过多粉末。
“颗粒均匀度,优!”
三项检验,全部最优!
“好!好!好!”王管事连说了三个好字,“快!把样品装好!记录全部数据!一个字都不能错!”
盐工们立刻忙碌起来。
取样,封装,记录……
每一个环节,都一丝不苟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几辆马车,正朝着盐场驶来。
最前面的马车上,坐着陈族老、吴族老,还有……陈管事。
他们显然是听说今天要公布试产结果,特意赶来的。
“来得正好,”李慕言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,神色平静,“该是……真相大白的时候了。”
马车在盐场入口停下。陈族老在随从的搀扶下,缓缓下车。吴族老和陈管事跟在后面。
他们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晒盐池的方向。
当看到池边那堆积如山的洁白精盐时——
陈族老的眼神一凝。
吴族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。
陈管事…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池子……池子应该漏水了才对……”
但他的声音很小,只有旁边的陈族老隐约听到了。
陈族老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陈管事一眼。
那眼神,让陈管事浑身一冷。
“族老,”李慕言走上前,拱手道,“您几位来得正好。试产刚刚结束,结果……已经出来了。”
“哦?”陈族老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“结果如何?”
李慕言转向王管事:“王管事,你来汇报。”
王管事挺直腰板,大声说道:“禀陈族老、吴族老!本次试点改造晒盐池,采用先祖留下的‘分层结晶法’及配套技术,于昨日辰时开始试产,历时一天一夜,于今日清晨完成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洪亮地宣布:
“试产结果如下:”
“第一,产量。半亩池子,产出合格精盐四百七十斤!比传统方法产量,提高三倍以上!”
“第二,质量。经检验,颜色洁白无杂,味道纯正无苦涩,颗粒均匀干燥。三项指标,全部最优!”
“第三,效率。改造后池子,结晶时间缩短,结晶层增厚,单位面积产出大幅提升!”
“第四,成本。过滤系统简单易维护,灰浆修补成本可控,整体改造成本远低于预期效益!”
每一条结果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陈管事的心上。
他的脸色,越来越白。
陈族老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:“不错……确实不错。”
他的语气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——能从他嘴里说出“不错”两个字,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。
“李副将,”陈族老看向李慕言,“你们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“族老过奖,”李慕言平静地说,“这都是司徒家先祖智慧的结晶,我们只是……让它们重新发光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不过,在试产过程中,我们还发现了一些……不太和谐的事情。”
陈族老眼神微动:“什么事?”
李慕言看向钱先生:“钱先生,你来说。”
钱先生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
里面是三小撮灰浆粉末。
“族老请看,”钱先生指着粉末,“这是我们从材料堆里发现的,被人动了手脚的防水灰浆。里面……掺了大量普通沙土。”
他拿起其中一撮,用手捻开:“正常的灰浆,应该是细腻均匀的灰白色。而这一袋,明显能看到黄褐色的沙粒。这种掺了沙的灰浆,如果用来修补池子,短时间内可能看不出来,但很快就会开裂漏水,导致试产失败。”
陈族老的脸色,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,”钱先生继续说,“昨天晚上,我们当场抓住了两个企图凿坏池壁的破坏者。他们……已经交代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随从,被押了上来。
正是陈管事的手下。
看到这两人,陈管事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“说,”李慕言淡淡道,“是谁指使你们破坏盐场的?”
两个随从颤抖着,看向陈管事。
陈管事脸色惨白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是……是陈管事……”矮壮的随从哭喊道,“是他让我们在灰浆里掺沙……还让我们晚上来凿池子……说不能让试产成功……不然……不然他就没权了……”
轰!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!
所有的盐工,都愤怒地看向陈管事。
“陈管事!你……你居然干这种事?!”
“你这是在毁咱们司徒家的希望啊!”
“你还是不是司徒家的人?!”
陈管事浑身发抖,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。
“你……你们血口喷人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道,“我……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!是他们……是他们诬陷我!”
“诬陷?”钱先生冷笑,“那这三袋掺沙的灰浆,怎么解释?昨晚他们手里的凿子锤子,又怎么解释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陈管事歇斯底里,“肯定是有人栽赃!对!栽赃!是你们靖安镇的人!你们想挑拨我们司徒家内部的关系!”
他的狡辩,苍白无力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真相,已经大白。
陈族老缓缓转过身,看着陈管事。
他的眼神,冰冷如霜。
“陈德财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……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管事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——自己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“族老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扑通跪下,“我糊涂啊!我是被鬼迷了心窍!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家族好啊!我不想让外人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族老厉声喝道,“为了家族好?你这是在毁家族的根基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宣布:
“陈德财,身为族老会管事,不思为家族谋利,反而暗中破坏盐场改造,企图阻挠家族复兴。其行为,恶劣至极!”
“现决定:”
“一,免去陈德财族老会管事一职!”
“二,将其交由家族宗法堂,按族规严惩!”
“三,其所做所为,通报全族,以儆效尤!”
三条决定,一条比一条重。
陈管事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——等待他的,将是严厉的惩罚。
甚至……可能连命都保不住。
陈族老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他看向李慕言,语气郑重:
“李副将,这次……是我们司徒家对不起你们。”
“你放心,从今以后,族老会全力支持这次合作!”
“有任何需要,尽管开口!”
李慕言拱手:“多谢族老。”
晨光,越来越亮。
盐场上,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。
那一堆洁白的精盐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像是……真正的希望之光。
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照在……司徒家重新崛起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