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三日,傍晚至深夜。
夕阳的余晖终于收尽了最后一抹金红,深蓝色的天幕从东边缓缓拉上,几颗早早醒来的星子开始在天际闪烁。白日的燥热迅速退去,晚风带着河水的微凉,吹过寂静下来的盐场。
改造好的晒盐池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。池水已经比白天下降了不少,池壁内侧那圈白色的结晶层在微弱的天光下,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轮廓。水面上,偶尔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晶体反光,像是撒了一层极细的盐粉。
试产小组的盐工们,经过一整天的紧张忙碌,此刻大多已经回到工棚休息。只有赵先生和两个靖安镇的年轻工匠,还在池边的小棚子里整理白天的数据记录。油灯的光晕透过棚子的缝隙,在黑暗中投出小小的一片暖黄。
王管事安排了两个可靠的年轻盐工值夜,守在材料堆放区和改造池附近。他自己也在工棚里支了张简单的床铺,打算今晚就睡在这里——不亲眼看着池子安然度过第一夜,他实在放心不下。
“王叔,您也早点歇着吧,”一个叫顺子的值夜盐工劝道,“有我们俩盯着呢,出不了事。”
王管事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你们去巡逻吧,我在这坐会儿。”
顺子和另一个盐工大牛,提着灯笼,开始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。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圈,照亮一小片凹凸不平的泥地,随即又陷入黑暗。
夜色渐深。
盐场彻底陷入了沉睡。只有风声、远处河水的流动声,以及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。
子时前后(晚上11点至1点)。
盐场边缘的树林里,响起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。像是夜行动物穿过草丛,但……太有规律了。
两个黑影,借着夜色的掩护,从树林中悄然摸出,朝着盐场内部移动。他们的动作很轻,显然受过一定的训练,落脚时特意避开干枯的枝叶。
黑影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改造好的晒盐池。
他们显然对盐场的布局很熟悉,绕过了值夜人常规的巡逻路线,从一片废弃的旧池区穿行,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目标。
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,短暂地照亮其中一人的侧脸——正是白天跟在陈管事身边的一个随从。他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两人在距离晒盐池约二十步的一处土堆后蹲下,观察着四周。
晒盐池边的小棚子里,油灯还亮着,但里面的人似乎已经趴着睡着了,没有动静。远处的工棚区,一片黑暗寂静。
值夜的顺子和大牛,刚刚巡逻到盐场的另一头,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。
时机正好。
两个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迅速起身,猫着腰,朝着晒盐池快速靠近。
他们的目标不是池子本身,而是……池壁的修补处。
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小的凿子,另一人则拿出一个小锤子。显然,他们打算在修补好的池壁上制造人为的破损,让池子提前漏水,破坏试产。
只要池子漏水,结晶过程就会被中断,产量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。到时候,那些支持改造的人就会失去底气,反对的声音就会重新占据上风。
而这一切,都可以归咎于“技术不成熟”、“施工质量差”或者“材料有问题”。
完美的破坏计划。
两个黑影已经来到了池边,蹲下身,开始寻找合适的下手位置。
池壁修补处,灰浆抹得平整光滑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。
拿凿子的黑影,选中了靠近池底的一处修补缝,将凿尖抵上去,另一人举起了小锤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低喝,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!
两个黑影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只见王管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手里提着一根结实的木棍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,顺子和大牛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棍棒。
“你们……好大的胆子!”王管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竟敢来破坏盐场!”
两个黑影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但他们显然不是普通人,很快镇定下来。
“王管事,误会了,”蒙面随从压低声音说道,“我们是陈管事派来……检查池子安全情况的。”
“检查安全?”王管事冷笑,“半夜三更,蒙着脸,拿着凿子锤子来检查安全?你们当我老糊涂了吗?!”
“真是检查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管事喝道,“给我拿下!”
顺子和大牛立刻上前。
两个黑影见状,知道事情败露,不再伪装,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
王管事带头追了上去。
但两个黑影显然对地形更熟悉,而且身手敏捷,很快就拉开了距离,朝着盐场外的树林冲去。
“站住!”顺子一边追一边大喊。
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亮起了火把。
几个人影,从树林边缘走了出来,挡住了两个黑影的去路。
为首一人,正是钱先生。他身后跟着赵先生和铁柱、石锁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跑啊,”钱先生似笑非笑,“怎么不跑了?”
两个黑影被迫停下,前有拦截,后有追兵,进退两难。
“钱先生,你们……”王管事追到近前,有些惊讶。
“我们早就料到了,”钱先生说,“白天他们看到试产顺利,晚上肯定会来搞破坏。所以……我们守株待兔。”
原来,李慕言早就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。
他让钱先生和赵先生假装在小棚子里睡着,实际上一直保持着警惕。同时,安排铁柱和石锁埋伏在树林边缘,截断退路。
完美的反制。
“把面罩摘下来!”王管事喝道。
两个黑影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摘下了面罩。
果然是陈管事的随从。
“好,好,”王管事气得直哆嗦,“陈管事……真是好手段!”
“王管事,这事……”其中一个随从还想辩解。
“少废话!”钱先生打断他,“人赃俱获,还有什么好说的!走,回去见李副将!”
众人押着两个俘虏,回到了盐场工棚区。
李慕言和司徒凌星,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显然,他们也没有睡。
听完王管事的汇报,李慕言的神色依然平静。他看向那两个随从:“是陈管事让你们来的?”
两个随从低头不语。
“不说?”李慕言淡淡道,“那好。明天一早,我们带着这三袋掺了沙的灰浆,还有你们两个,一起去族老会。当着所有族老的面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……说清楚。”
两个随从脸色大变。
“李副将,饶命啊!”其中一个扑通跪下,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陈……陈管事。他说……不能让试产成功,不然……族老会就会支持合作,他们那一派……就没有话语权了。”
“掺沙的灰浆,也是你们做的?”
“是……是陈管事让我们做的。他昨天来盐场的时候,偷偷在材料堆那边动了手脚。今晚……又让我们来凿坏池子,制造‘自然漏水’的假象。”
一切,都水落石出了。
李慕言看向司徒凌星:“司徒姑娘,你怎么看?”
司徒凌星的眼神冰冷:“证据确凿,应该公之于众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好的人……到底在做什么勾当。”
“好,”李慕言点头,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他看向那两个随从:“你们两个,今晚就在这里待着。明天,跟我们一起去族老会。如果老老实实交代,或许还能从轻发落。如果敢耍花样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两个随从面如死灰,连连点头。
“王管事,看好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言转身,对司徒凌星说:“司徒姑娘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明天……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司徒凌星点头:“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两人各自离开。
夜色,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明天,将是风暴来临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