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一日,上午。
司徒府西跨院的工匠作坊里,气氛异常热烈。
赵先生带着从靖安镇带来的几个技术骨干,正和司徒家的老工匠们围在一张大木桌前。桌上摊开的正是昨晚司徒凌星拿出的那些古老的技术图纸——羊皮纸已经泛黄,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,墨迹虽然褪色,却依然能辨认出精密的图案和细致的标注。
“你们看这里,”赵先生指着一张晒盐池的设计图,眼睛发亮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这个‘分层结晶法’的原理,是利用不同浓度的盐水在温度变化下的分层沉淀。第一层是杂质,第二层是粗盐,第三层才是精盐。通过控制温度和流速,可以大大提高精盐的产出率。我粗略估算了一下,如果完全按照这个设计施工,精盐的纯度能达到九成九以上,而且产量至少能提高五成!”
作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一个满脸皱纹、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工匠凑近图纸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,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置信:“这个法子……我爷爷那辈好像听说过。听他说,前朝盐铁使曾经秘密推行过这种技术,产出的精盐专供皇室。但后来战乱,掌握技术的工匠都死了,图纸也失传了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居然在咱们司徒家藏着!”
这位老工匠姓孙,是司徒家工匠坊的掌事,今年已经六十二岁,打从十五岁起就在盐场干活,对制盐工艺了如指掌。他看着图纸的眼神,就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“孙师傅,”赵先生恭敬地问,“您觉得这图纸上的设计……可行吗?”
孙师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老花镜戴上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头:“可行。你们看这个池子的坡度设计——三尺深,底部微斜,便于沉淀物汇集。进水口在这里,出水口在对面高处,水流缓慢均匀。还有这些隔板的位置……啧啧,设计得太巧妙了。我干了一辈子盐工,都没想过可以这样布局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泪光:“要是早几十年看到这些图纸,咱们司徒家的盐……早就名满天下了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,大概三十出头,是孙师傅的徒弟小陈,忍不住问:“师傅,那这个‘回风煅烧法’又是什么?看起来像是在铁矿石煅烧的过程中,回收利用废热?”
孙师傅转向另一张图纸,那是一张冶铁高炉的剖面图,线条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,但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没错,”孙师傅指着图纸上的烟道,“你们看这个高炉的设计。普通的炉子,热气直接从烟囱排出去,白白浪费了。但这个设计不一样——烟道不是直上直下,而是绕了一个大弯,把热气引回来,预热新进的矿石。这样炉子内部温度更稳定,而且能节省至少三成的燃料。”
“三成!”小陈惊呼,“那一年下来,光是柴火钱就能省下多少啊!”
“不止省柴火,”赵先生接过话头,语气充满专业的热忱,“温度更稳定,铁水的质量也会更好。杂质更少,成品铁的硬度更高,韧性也更好。咱们现在市场上卖的铁器,容易生锈,容易折断。如果按照这个工艺生产,质量绝对能上一个档次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在场的工匠们:“更重要的是,这些技术不是孤立的。你们看这套‘标准化生产’的图纸——”
赵先生又翻开一摞图纸,上面画着各种规格的模具、量具、检测工具。
“这套系统,可以让盐和铁的生产实现标准化,”他解释道,“比如盐的颗粒大小、纯度等级;铁的硬度、韧性指标。每一批产品都有统一的标准,质量稳定可靠。这样打市场的时候,客户就知道,只要买咱们的产品,质量绝对不会出问题。”
孙师傅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这个太重要了。以前咱们出货,这一批好,那一批差,客户老是抱怨。要是能标准化……那咱们司徒家的招牌,可就真立起来了!”
作坊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工匠们你一言我一语,讨论着图纸上的各种细节。有些人已经开始在旁边的沙盘上画示意图,计算尺寸;有些人则翻出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笔记,和图纸上的设计做对比。
赵先生带来的几个靖安镇工匠,也迅速融入了讨论。他们虽然年轻,但都是匠作营里技术过硬的骨干,思维活跃,接受新知识快。很快,他们就提出了几个改进建议——比如在某些环节增加简易的机械装置,提高效率;或者调整某些参数,适应淮南本地的气候条件。
孙师傅听了这些建议,不但没有因为他们是“外人”而排斥,反而大加赞赏:“好主意!这些改动很实用!咱们这些老家伙,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,就得靠年轻人点醒!”
就在这时,阿坤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几根用油纸包着的肉骨头,眼睛四处张望,像在找什么人:“柱子?柱子在不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那个叫柱子的小厮从角落里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:“阿坤大哥,您找我?”
“大黑呢?”阿坤把肉骨头递给他,油纸展开,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骨头,“我特意去厨房要的,刚煮好的牛骨,上面还带着肉呢!”
柱子接过骨头,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,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:“在狗舍里呢。我刚喂过它早饭,这会儿应该在晒太阳打盹。”
“走,带我去看看,”阿坤兴致勃勃,“我昨晚想了一夜,觉得教狗算术这事……大有可为!”
柱子哭笑不得:“阿坤大哥,您还真打算教大黑加减法啊?”
“那当然,”阿坤理直气壮,“我哥说了,做人要有追求。我的追求就是——培养出一只文武双全的狗!文能算账,武能看家!”
“那……那您试试吧,”柱子无奈,“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。狗嘛,能数数就不错了。”
两人来到后院的狗舍。
大黑是只典型的中华田园犬,毛色乌黑发亮,体型壮实匀称,看起来很是精神。它正趴在狗舍门口的草地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,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摇一下。
“大黑,过来,”柱子招招手,晃了晃手里的肉骨头,“看,阿坤大哥给你带好吃的来了!”
大黑睁开眼睛,看了阿坤一眼,又闻到了肉骨头的香味,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,摇着尾巴走过来。它先闻了闻骨头,然后张嘴叼住最大的一根,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趴下,开始认真地啃骨头。
“它……真的会数数?”阿坤半信半疑,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土狗。
“当然,”柱子也蹲下来,伸出两根手指,在大黑面前晃了晃,“大黑,这是几?”
大黑抬起头,看了看他的手指,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骨头,似乎在权衡“数数”和“啃骨头”哪个更重要。最后,它还是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然后继续低头啃骨头。
“哇!”阿坤眼睛瞪得溜圆,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,“真的耶!两声!它真的知道是二!”
柱子又伸出三根手指:“那这个呢?”
大黑这次连头都懒得抬,只是“汪汪汪”叫了三声,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根牛骨。
阿坤兴奋得差点跳起来:“太厉害了!太厉害了!那……那它能算加减法吗?”
“加减法?”柱子愣了,“这个……真没试过。大小姐只教它认数,没教它算账。”
“我来试试,”阿坤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,在大黑面前摆弄起来,“大黑,看好了。”
他把两颗石子放在左边,一颗石子放在右边。
“左边两颗,右边一颗,”阿坤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,“加起来是多少?”
大黑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然后…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露出满口白牙。
“它好像没看懂,”柱子小声说。
“可能我方法不对,”阿坤不气馁,又换了个方式,他把石子收起来,伸出自己的手指,“大黑,一加一等于几?”
他先伸出一根手指:“这是一。”
又伸出一根手指:“再加一。”
然后伸出两根手指:“等于……”
大黑歪着头,一脸茫然,眼神里写满了“这个人类在搞什么名堂”。
“得,看来狗还是狗,”柱子忍不住笑了,“能数数就不错了,您还想让它当账房先生?”
阿坤仍然不死心:“也许得慢慢教。就像教小孩一样,得从简单的开始,要有耐心。我小时候学数数,也是从一二三开始的。”
“您真要教?”
“教!”阿坤下定决心,拍了拍大黑的脑袋,“大黑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学生了!我要把你培养成天下第一的‘算术狗’!以后咱们靖安镇匠作营的账目……就让你帮忙核对!多威风!”
大黑:“汪。”
好像是在说“随你便吧,有骨头吃就行”。
柱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:“阿坤大哥,您这想法…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”
“那当然,”阿坤得意洋洋,“我哥说了,创新就是要想别人不敢想,做别人不敢做!”
就在这时,一个丫鬟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阿坤大哥,李副将找您呢,在议事厅。”
“找我?什么事?”
“好像是让您回靖安镇送信。”
“好嘞,我马上过去!”
阿坤拍拍大黑的脑袋:“大黑,你好好练习,我一会儿回来继续教你。等我从靖安镇回来,咱们就开始正式上课!”
大黑:“汪汪。”
这次好像是在说“快去快回,记得带骨头”。
阿坤心满意足地跟着丫鬟走了。
议事厅里,李慕言正和司徒安仁、司徒凌星一起讨论合同草案。
司徒凌星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脸颊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晕,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。她坐在父亲身边,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草稿,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,正在逐条审阅,偶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批注。“……关于利润分成的条款,”司徒安仁指着草案上的一行字,“五五分成我们同意,但结算周期……能不能缩短一点?每月一次,对账目压力太大了。咱们两家刚开始合作,很多流程还没理顺,每月对账容易出错。”
李慕言沉吟片刻:“那您觉得多久合适?”
“每季度一次如何?”司徒安仁说,“这样双方都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账目,核对起来也更从容。”
司徒凌星放下笔,轻声开口:“父亲,季度结算……时间太长了。万一中间出现什么问题,不能及时发现和解决。而且,资金周转周期拉长,对咱们双方都不利。”
她转向李慕言,语气温和但坚定:“李副将,我觉得每月结算确实有必要。但我们可以简化对账流程,减少不必要的文书工作。比如……只核对关键数据——出货量、销售额、净利润。详细的进销存明细,可以每季度汇总核对一次。这样既能保证及时性,又不会增加太多负担。”
李慕言眼睛一亮:“这个办法好!折中方案,兼顾了效率与可行。那就这么定了——每月结算关键数据,每季度全面对账。”
“好,”司徒安仁点头,“还有运输费用的问题……”
正深入讨论着,阿坤走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刚才教狗算术的兴奋劲。
“哥,您找我?”
李慕言招招手:“阿坤,过来。有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。”
“什么事您尽管吩咐!”
“你回一趟靖安镇,”李慕言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,信封厚实,显然内容不少,“帮我送这封信给郭荣。这封信详细说明了这里的情况,包括合作进展、技术图纸的价值,以及我们需要的人手支持。你一定要亲手交给郭荣,不能经他人转交。”
阿坤郑重地接过信,小心地揣进怀里最内侧的口袋,还用手指按了按,确认放稳妥了:“明白!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还有,”李慕言继续说,“你从匠作营带几个技术好手过来。赵先生这边需要人手协助技术转化,要懂冶炼、懂机械、懂图纸的。你跟郭荣说明情况,他会安排的。”
“好嘞!我带谁?铁锤张?木工李?还是……”
“具体人选让郭荣定,”李慕言说,“他知道咱们匠作营的情况。你只管把人安全带来就行。”
“没问题!”
阿坤正要转身离开,司徒凌星忽然开口:“阿坤,等一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淡雅兰草的小荷包,递给他:“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干粮,路上用。从寿春到洛京,快马也要三天,途中食宿都需要钱。还有……这个护身符,是我去年去城外的慈恩寺求的,主持亲自开过光,保平安的。”
阿坤愣住了,看着那个精致的荷包,又看看司徒凌星温和的眼神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接: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我……”
“拿着吧,”司徒凌星微笑,将荷包塞到他手里,“你帮我哥哥办事,我总得表示表示。路上小心,注意安全。最近淮南不太平,听说有几股流寇在附近山林活动,专劫过路客商。你一个人,更要当心。”
阿坤感觉手心暖暖的,荷包还带着淡淡的檀香。他看看李慕言,见哥哥点头默许,这才紧紧握住荷包,连声道谢:“谢谢大小姐!谢谢大小姐!您放心,我阿坤命硬得很,那些流寇敢来,我一拳一个!”
李慕言无奈:“别光想着打架。安全第一,信送到最重要。”
“知道啦!”
阿坤小心翼翼地把荷包也收好,向众人行了个礼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司徒凌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轻声对李慕言说:“阿坤这孩子……挺单纯的,也重情义。”
李慕言笑了笑,眼中带着兄长般的温和:“是啊。有时候,单纯反而是好事。心思简单,活得也轻松。”
司徒安仁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交谈,女儿眼中的光彩,李慕言回应的自然,都落在他眼里。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欣慰,女儿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理解她、尊重她的人;担忧,李慕言的身份特殊,这段感情可能带来的麻烦;还有一丝淡淡的惆怅,女儿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心思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继续指着合同草案:“那么运输费率的问题,咱们再详细算一下……”
窗外,阳光正好,春风和煦。
后花园里,大黑还在专心地啃着牛骨头,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只“算术狗”的命运。
而阿坤,已经牵出马厩里最好的那匹马,检查好鞍具,怀揣着重要的信和温暖的荷包,踏上了返回靖安镇的路途。
他心里想着教狗算术的宏伟计划,想着要带哪些兄弟回来帮忙,还想着大小姐那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“大黑,等我回来,”他在心里默默说道,“我一定把你培养成震惊天下的‘神算狗’!到时候,咱们一起帮哥哥做大事!”
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,欢快地打了个响鼻,四蹄生风,朝着北方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