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二日,清晨。
天还没完全亮,司徒府门前就已经备好了几辆马车。李慕言、钱先生、赵先生,还有司徒安仁和司徒凌星,准备前往位于寿春城东三十里外的司徒家盐场进行实地考察。
司徒凌星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劲装,头发简单束成马尾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虽然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明,似乎昨晚休息得不错。
“大小姐,您的药,”丫鬟追出来,递上一个药瓶,“夫人交代,一定要按时服用。”
司徒凌星接过药瓶,点点头:“知道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丫鬟又看向司徒安仁:“老爷,夫人说……让您照顾好小姐,别让她太累。”
司徒安仁摆摆手:“知道了,回去吧。”
车队出发了。
李慕言和司徒安仁同乘一辆马车,钱先生和赵先生一辆,司徒凌星单独一辆。护卫队骑马随行,大约二十人,由司徒府的家丁队长带队。
马车驶出寿春城,沿着官道向东行进。初春的淮南,田野里已经泛起了新绿,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
“李副将,”司徒安仁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,“说起来惭愧,司徒家的盐场……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了。”
“是因为家族内部分歧?”李慕言问。
“不止,”司徒安仁叹气,“资金紧张,技术落后,人心涣散……各种问题交织在一起。这些年,盐场的产量逐年下降,质量也不稳定。要不是还有些老客户支撑,恐怕早就维持不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凌星这孩子……一直想改变现状。她看了很多书,研究了很多技术,但……族老会那些人,总觉得女子不该过问这些事。每次她提出改进建议,都被各种理由驳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慕言不解,“如果改进能提高产量和质量,对家族不是好事吗?”
“对他们来说,稳定比进步更重要,”司徒安仁苦笑,“那些族老,年纪大了,思想保守。他们害怕改变会带来风险,害怕新事物会动摇他们的地位。而且……盐场的管事,很多都是他们的亲信。如果引入新技术,可能就要换人,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。”
李慕言沉默了片刻。
他理解这种阻力——在任何时代,改革都会遇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。
“所以这次合作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合作,更是一次……改变的机会。”
“是的,”司徒安仁点头,“我希望通过靖安镇的支持,能够打破家族内部的僵局。让那些保守派看到,改变不仅能带来利益,还能让司徒家重新崛起。”
“我们会全力支持,”李慕言郑重地说。
马车又行进了一段路。
突然,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。
李慕言探出头:“怎么回事?”
家丁队长骑马过来汇报:“李副将,前面路上有棵树倒了,挡住了去路。已经派人去清理了,大概需要一刻钟。”
“好,大家休息一下。”
李慕言跳下马车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司徒凌星也从马车上下来,走到路边,望着远处的田野。
李慕言走过去:“司徒姑娘,身体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,”司徒凌星微笑,“昨晚睡得很沉,今天精神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,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“李副将,”司徒凌星突然问,“您觉得……改变一个家族,难吗?”
李慕言想了想:“难,也不难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难,是因为习惯的力量很强大,”李慕言说,“人们习惯了旧有的方式,习惯了旧有的利益分配,习惯了旧有的思维模式。要改变这些,就像逆水行舟,需要很大的力气。”
“那不难呢?”
“不难,是因为……只要方向正确,方法得当,改变就会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”李慕言说,“先从小处做起,做出成绩,让大家看到好处。然后逐步扩大,吸引更多的人加入。最后……雪球滚大了,就没人能挡住了。”
司徒凌星若有所思。
“您说得对,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我总想着一步到位,结果处处碰壁。也许……我应该从更实际的地方入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盐场的某个具体环节,”司徒凌星说,“先改造一个晒盐池,用新技术试产。如果成功了,产量和质量都提高了,其他人自然就会跟进。”
“这是个好办法,”李慕言点头,“赵先生那边已经开始了技术研究。我们可以先选一个点,做试点改造。成功了,再推广到整个盐场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正说着,钱先生和赵先生也走了过来。
“李副将,大小姐,”钱先生笑着说,“刚才在路上,赵先生又有了新发现。”“哦?什么发现?”
赵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:“昨晚我仔细研究了那套‘分层结晶法’的图纸,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配套的‘水质净化系统’。你们看——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些细节:“这个系统,可以在盐水进入晒盐池之前,先过滤掉大部分杂质。用的是一种多层沙石过滤的方法,成本很低,但效果很好。我估算了一下,如果加上这个系统,精盐的纯度还能再提高半个百分点。”
“半个百分点!”司徒凌星惊讶,“那已经接近完美了!”
“是的,”赵先生点头,“而且这套系统,可以单独安装,不影响现有生产。我们可以先在一个池子试点,如果效果好,再推广。”
“太好了,”司徒安仁也走了过来,“这样,族老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,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。”
正说着,前面传来喊声:“路通了!可以走了!”
众人重新上车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车队到达了盐场。
这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大型盐场,占地数百亩,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上百个晒盐池。远处是盐工们的住所,简陋的茅草屋连成一片。近处,盐工们正在忙碌——挑水、晒盐、收盐,一派繁忙景象。
但李慕言很快就发现了问题。
这些晒盐池,很多都年久失修,池壁开裂,池底不平。有些池子里的水浑浊不堪,显然没有好好管理。盐工们虽然忙碌,但效率低下,很多人重复劳动,缺乏组织。
“司徒先生,这些池子……多久没修过了?”李慕言问。
司徒安仁脸色尴尬:“至少……十年了。资金有限,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运作。”
“那生产工艺呢?”
“还是老方法,”一个盐场管事走过来,行礼道,“老爷,大小姐,李副将。咱们现在用的,还是三十年前的方法。挑河水入池,靠太阳晒,捞盐结晶。效率低,产量少,质量也不稳定。”
李慕言点点头: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管事领着众人,沿着盐池间的土路往前走。
一边走,一边介绍盐场的现状。
“咱们这个盐场,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个池子,年产精盐十万斤。现在……只剩一百二十个池子还能用,年产不到三万斤。”
“为什么减少这么多?”
“没钱修啊,”管事叹气,“池子坏了,要修就得花钱。族老会那边……老是说资金紧张,让咱们将就将就。这一将就……就是十年。”
司徒凌星突然问:“王管事,如果给你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支持,你觉得……盐场的产量能恢复到多少?”
王管事愣了一下,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:“大小姐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好好修一修,再引入新技术……我敢保证,一年内产量就能恢复到五万斤!三年内……超过十万斤也不是不可能!”
“质量呢?”
“那更没问题了!”王管事激动地说,“咱们淮南的盐,本来就比别的地方好。如果再提高纯度……那绝对是天下第一!”
司徒安仁看向李慕言:“李副将,您觉得呢?”
李慕言环视整个盐场,心中已经有了计划。
“王管事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试点改造……咱们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相对完好的晒盐池:“这个池子,先进行改造。按照图纸上的设计,加上水质净化系统,试用‘分层结晶法’。赵先生会全程指导,钱先生负责物资调配。司徒姑娘……你负责监督和记录。”
他又看向司徒安仁:“司徒先生,您负责协调族内关系,争取支持。”
最后,他看向王管事:“王管事,你带领盐工,具体执行。有没有信心?”
王管事挺直腰板:“有!李副将放心!我一定把这事办好!”
“好,”李慕言点头,“那我们就……开始吧。”
阳光洒在盐场上,波光粼粼。
新的改变,就从这里开始。
而远处,几个盐工好奇地张望着,不知道这些“大人物”的到来,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变化。
但他们隐约感觉到——这一次,可能真的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