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正月十九,清晨。
洛京城外,沧江码头。
寒风凛冽,江面上雾气弥漫。十几艘大小船只停泊在岸边,船工们正忙着装运货物,号子声、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李慕言站在码头边,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,心中百感交集。
昨天一整晚他都没睡好。云锦给他收拾行李,一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:
“淮南那边潮湿,记得每天换袜子,不然容易生脚气。”
“路上吃饭要准时,别为了赶路就饿肚子。”
“见到司徒家的人,说话要客气,但也不能太软弱……”
李慕言躺在床上,听着这些琐碎的嘱咐,心里既温暖又酸楚。他知道云锦是担心他,但又不想表现出来。
“放心吧,”他握住云锦的手,“我都记着了。”
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要不……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?我可以扮成你的随从,不会给你添麻烦的。”
“别闹,”李慕言把她搂进怀里,“你留在洛京,帮我盯着匠作营。那边的新式织机正在试验阶段,少不了你坐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李慕言轻声道,“等我回来。”
此刻,站在码头上,李慕言深吸一口气,将思绪拉回现实。
“哥!哥!”阿坤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袱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我把咱们的行李都装好了!你瞅瞅,还缺啥不?”
李慕言看着那个鼓鼓囊囊、几乎有半人高的包袱,嘴角抽了抽:“你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?”
“那可多了!”阿坤得意地解开包袱,“你看,这是三件棉袍,这是五双靴子,这是十斤干粮,这是……”
“等等,”李慕言打断他,“咱们是去谈生意,不是去逃难。带这么多东西,船都要被你压沉了。”
“可是郭先生说,淮南那边阴雨多,衣服不容易干,得多带几件换洗的!”阿坤理直气壮,“还有这干粮,万一路上没地方吃饭呢?”
“船上有厨房,”李慕言扶额,“而且咱们会在沿途的驿站补给。你把不必要的都拿出来,只带必需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坤不情不愿地开始翻包袱。
就在这时,一辆马车驶到码头边。车帘掀开,云锦跳了下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袄裙,外罩一件白色斗篷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“云锦,”李慕言迎上去,“不是说不用来送吗?天这么冷。”
“送一送又不费事,”云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给你带了点刚出锅的煎饼,路上吃。”
李慕言接过煎饼,还温热着。他心里一暖,握住了云锦的手:“谢谢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,”云锦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,“一路上……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江边,看着雾气渐渐散去,露出对岸朦胧的山影。
过了一会儿,云锦突然说:“对了,我昨晚想了想,觉得有件事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司徒氏是世家大族,规矩多,”云锦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去了之后,说话做事都要讲究分寸。尤其是见到司徒凌星的时候……”
“司徒凌星?”李慕言心里一动。
“对,我打听过了,”云锦压低声音,“这位司徒大小姐可不简单。她不仅精通经史,还善于算账理财,司徒氏一半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。而且听说她性子清高,不喜欢俗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郭淮告诉我的,”云锦笑了笑,“他还说,如果能得到司徒凌星的支持,这次谈判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李慕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郭淮和两个账房先生走了过来。
“李副将,都准备好了?”郭淮问道。
“差不多了,”李慕言转身,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“介绍一下,”郭淮指着左边的瘦高个,“这位是赵先生,精通算学,擅长核查账目。”又指着右边的圆脸中年,“这位是钱先生,在盐铁行当干了二十年,经验丰富。”
“见过李副将。”两位账房先生拱手行礼。
“两位先生客气了,”李慕言回礼,“这一路还要多多仰仗二位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装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。除了李慕言一行人的行李,船上还装载了准备送给司徒氏的礼物——几箱洛京的特产,以及靖安镇匠作营新打造的一批农具样品。
日上三竿时,所有货物都装完了。船老大走过来,恭敬地说:“李副将,可以开船了。”
李慕言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云锦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没有太多的言语,但两人眼中都写满了不舍。李慕言转身,大步走上舷板。阿坤扛着精简后的包袱跟了上去,两位账房先生紧随其后。
船工解开缆绳,撑起长篙。官船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江心。
李慕言站在船尾,看着岸上云锦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雾气中。“舍不得?”戒灵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有点。”
“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,”戒灵感慨道,“明明只是暂时的分离,却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。从生物学角度来说,这不利于生存资源的优化分配。”
“你懂什么,”李慕言没好气地说,“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情感,人才是人。”
“无法理解,但尊重宿主的选择。”
官船顺流而下,速度很快。两岸的山峦、田野、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。
阿坤趴在船舷上,看着江面,突然大叫一声:“哥!你看!鱼!”
李慕言走过去,果然看见几条肥硕的江鱼跃出水面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好大的鱼!”阿坤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“要是能抓几条烤来吃就好了!”
“别想了,”李慕言笑道,“船在行进,你怎么抓?”
“可以用网啊!”阿坤眼睛一亮,“船老大!船老大!有渔网不?”
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皮肤黝黑,满脸皱纹。他笑着摇头:“小兄弟,咱们这是官船,不捕鱼。你要想吃鱼,等到了下一个码头,我让人去买几条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阿坤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慕言稳住身形。
“起风了,”船老大抬头看天,“看样子要变天。大家抓紧栏杆,小心别掉下去!”
话音未落,一阵狂风卷起江面的水雾,劈头盖脸地打过来。天空迅速阴沉下来,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警告:检测到强对流天气,”戒灵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建议立即寻找避风处停泊。”
“能停吗?”李慕言问船老大。
“不能,”船老大脸色凝重,“这一段是急流,两边都是悬崖,没地方停。只能硬闯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眨眼间,暴雨如注,江面上白茫茫一片。
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,仿佛随时会被掀翻。阿坤死死抱住一根桅杆,脸色发白:“哥……我……我想吐……”
“忍着点!”李慕言抓住栏杆,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。
两位账房先生更惨,趴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。
“能量警告:光照严重不足,充能效率降至5%,”戒灵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建议……开启……节能模式……”
“开启!”李慕言吼道。
“节能模式已启动。将暂停非必要功能,包括情感模拟、环境分析……”
戒灵的声音消失了。李慕言心里一沉,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些。
风雨越来越大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船板上。船老大拼命掌舵,船工们喊着号子,试图稳住船身。
就在这时,前方江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“不好!”船老大大惊失色,“是‘鬼见愁’!大家抓紧——”
话音未落,官船已经被漩涡的引力拉扯着,朝着中心飞速旋转而去。
李慕言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被甩到半空,又重重摔在甲板上。耳边是阿坤的惊呼声、船工的尖叫声,还有木头断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完了……”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然而,就在船即将被漩涡吞噬的瞬间,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从李慕言的左手无名指迸发出来。
那是戒灵的最后一丝能量。
光芒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,将整艘船包裹起来。漩涡的力量被暂时抵挡,船身停止了旋转。
“快!调转船头!”船老大抓住机会,拼命打舵。
船工们反应过来,齐心协力,终于将船从漩涡边缘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当官船冲出漩涡范围,驶入相对平静的水域时,所有人都累瘫在甲板上。
雨渐渐小了,天空重新放晴。
李慕言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看着蓝天白云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戒灵?”他在心里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“戒灵!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沉默。
李慕言心中一紧,看向左手无名指。那枚戒指依然戴在那里,但表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。
“宿主……”过了好一会儿,戒灵虚弱的声音才响起来,“能量……耗尽……进入……休眠……”
“要多久才能恢复?”
“未知……取决于……光照条件……”
说完,戒灵彻底没了声息。
李慕言握紧了拳头。
南下淮南的第一天,就遭遇如此险境。而戒灵的休眠,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辅助。
船继续顺流而下。阿坤终于缓过劲来,爬起来问:“哥,咱们接下来咋办?”
李慕言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水渍:“继续前进。”
“可是戒灵……”
“没有戒灵,咱们也要完成任务,”李慕言眺望着远方的江面,“淮南,必须去;盐铁合作,必须谈成。”
阳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虽然前路未知,但李慕言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这趟南下之旅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