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4年正月十六,洛京,靖安镇府邸。
李慕言从荆楚回来已经三天了。这三天里,他除了向世子郭荣复命,就是陪着云锦在院子里晒太阳——冬天的阳光难得,尤其是在雪后初晴的日子里。
“所以说,那个楚王世子最后真的收下了礼物?”云锦剥着橘子,将一瓣递到李慕言嘴边。
“收了,”李慕言咬住橘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不仅收了,还回赠了一箱上好的荆楚茶叶。郭淮说,这茶叶在洛京能卖出天价。”
“那咱们不是赚了?”云锦眼睛一亮。
“赚是赚了,但人情债也欠下了,”李慕言叹口气,“楚王世子特意交代,希望咱们靖安镇能在漕运上给荆楚行个方便。这话说得好听,其实就是想让咱们少收点过路费。”
“那世子怎么说?”
“世子答应了,”李慕言靠在椅背上,眯眼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冰凌,“荆楚位置重要,与其硬碰硬,不如先稳住他们。反正漕运的利润大头不在过路费上,在货物本身。”
云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剥了一瓣橘子:“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继续在匠作营待着?”
“本来是的,”李慕言顿了顿,“但今天早上世子派人传话,让我午时过去一趟,说是有要事商议。”
“要事?”云锦放下橘子,表情认真起来,“该不会又要派你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吧?”
“应该不会,”李慕言握住她的手,“荆楚之行虽然曲折,但总体顺利。世子不是那种反复折腾人的性子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午时,李慕言准时来到世子的书房。
书房里炭火正旺,温暖如春。郭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账簿,见李慕言进来,便放下账簿,示意他坐下。
“慕言,坐。”郭荣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。
“谢世子。”李慕言行礼后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荆楚之行,你做得很好,”郭荣开门见山,“不仅礼物送到了,还和楚王世子建立了初步的联系。这对靖安镇将来在南方布局大有裨益。”
“都是世子和郭淮先生谋划得当,慕言只是奉命行事。”李慕言谦虚道。
“不必过谦,”郭荣摆摆手,从书案上拿起一封密信,“今天叫你来,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
他将密信递给李慕言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慕言接过密信,展开阅读。信是淮南司徒氏家主司徒安仁亲笔所写,内容大致是:淮南近年盐铁产量大增,但销路不畅,希望与靖安镇合作,利用靖安镇的漕运网络将盐铁贩卖到北方。信中语气恳切,还附上了详细的产量数据和价格清单。
“司徒氏……”李慕言抬起头,“淮南第一世家?”
“对,”郭荣点头,“司徒氏世代经营盐铁,在淮南根基深厚。但他们一直受限于漕运——淮南的漕运被几个地方豪强把持,运费高昂不说,还经常被克扣货物。所以他们才想绕过这些豪强,直接和咱们合作。”
“世子的意思是?”
“我想派你去淮南一趟,”郭荣直视李慕言的眼睛,“和司徒安仁当面洽谈,敲定合作细节。如果顺利,这不仅能给靖安镇带来稳定的盐铁供应,还能打通淮南这条商路。”
李慕言沉吟片刻:“淮南局势复杂,司徒氏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。我一个人去,恐怕…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,”郭荣打断他,“阿坤会陪你一起去。另外,我还会派两个精明的账房先生,帮你核算账目。至于安全,司徒氏在淮南势力庞大,只要他们愿意保你,就出不了大事。”
“那云锦……”
“云锦可以留在洛京,”郭荣笑道,“你放心,我会让人照顾好她。这次南下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,你总不能让云锦一直跟着奔波。”
李慕言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云锦虽然能打能杀,但舟车劳顿对她身体不好,况且靖安镇这边也需要人盯着匠作营的进度。
“好,我去。”李慕言下定了决心。
“很好,”郭荣露出满意的笑容,“你准备一下,三天后出发。具体的路线和接头方式,郭淮会详细告诉你。”
从书房出来,李慕言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南下淮南……这任务比荆楚之行更复杂,也更危险。但机遇同样巨大。盐铁生意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,淮南又是南方重镇,若能打通这条商路,靖安镇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。
他刚走到院子里,就看见阿坤正蹲在墙角,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“阿坤,干嘛呢?”李慕言走过去。
“哥!”阿坤抬起头,咧嘴一笑,“我在算咱们去淮南要带多少干粮!”
“谁告诉你要去淮南的?”李慕言哭笑不得。
“张三说的啊,”阿坤理直气壮,“他说世子要派咱们南下,去一个叫‘淮南’的地方。那地方在哪儿啊?比荆楚还远吗?”
“在东南方向,比荆楚远一点,”李慕言在他旁边蹲下,“不过这次不是去送礼,是去谈生意。”“谈生意?”阿坤挠挠头,“那我要穿得正经点不?上次去荆楚,张三非要我穿那身绸缎袍子,勒得我喘不过气来!”
“这次不用,”李慕言笑道,“咱们是去谈盐铁买卖的,穿得像商人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,”阿坤松了口气,突然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哥,淮南有啥好吃的?我听说那边的‘淮南牛肉汤’特别有名!”
“你就知道吃,”李慕言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赶紧去准备行李,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。”
“好嘞!”阿坤兴冲冲地跑了,边跑边喊,“张三!张三!咱们要去淮南喝牛肉汤啦!”
李慕言摇摇头,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。刚走到半路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李副将!李副将留步!”
李慕言回头,看见郭淮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卷地图。
“郭先生,”李慕言拱手,“世子说你会告诉我具体的路线。”
“正是,”郭淮展开地图,指着一处标记,“你看,这是洛京,这是淮南。咱们走水路,从沧江顺流而下,到扬州后再转陆路,全程约一千二百里,顺利的话半个月能到。”
“路上安全吗?”
“沧江这段相对安全,咱们靖安镇的水军已经控制了大半航道,”郭淮沉吟道,“不过进了淮南地界,就要靠司徒氏接应了。我已经写信给司徒安仁,他会派人在扬州码头等你们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郭淮压低声音,“司徒氏内部最近不太平。司徒安仁虽然是家主,但几个族老对他不满,觉得他太过亲近靖安镇。你去了之后,说话要谨慎,别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回到院子,李慕言看见云锦正在整理他的衣物。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件叠好的长袍,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靴。
“回来了?”云锦头也不抬,“世子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南下淮南,去和司徒氏谈盐铁合作,”李慕言在床边坐下,“三天后出发。”
云锦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叠衣服:“去多久?”
“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”
“嗯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叠衣服的窸窣声。
过了一会儿,云锦轻声问:“危险吗?”
“应该不会,”李慕言握住她的手,“司徒氏在淮南势力很大,他们会保证咱们的安全。”
“我是说,”云锦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担忧,“人心比刀剑更危险。盐铁生意涉及的利益太大,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。”
“我会小心的,”李慕言将她搂进怀里,“你留在洛京,也要照顾好自己。匠作营那边,如果有什么问题,就去找郭淮。”
“知道了,”云锦靠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就在这时,戒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
“检测到新任务:南下淮南。开始进行环境评估……”
“评估中……淮南地区属亚热带季风气候,年降水量1200-1500毫米,雨季集中在春夏。太阳能充电效率预计比洛京低30%。”
“警告:连续阴雨天气可能导致充能中断。建议携带备用能源方案。”
李慕言皱眉:“备用能源?咱们哪有备用能源?”
“可以尝试寻找富含太阳能的矿石,或者利用水力、风力发电,”戒灵一本正经地说,“虽然以当前技术水平难以实现,但理论上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李慕言打断它,“到时候再说吧。实在不行,我就多晒晒太阳。”
“宿主,”戒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,“此次南下,你可能会遇到‘那个人’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司徒凌星,”戒灵缓缓说道,“司徒安仁的独女,淮南第一才女。根据数据库中的历史记录,她将在未来的统一大业中扮演关键角色。”
李慕言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光脑的数据库里有一些……模糊的记载,”戒灵含糊其辞,“总之,见到她之后,请务必保持警惕。她不是普通女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慕言心里琢磨着戒灵的话。司徒凌星……这个名字他以前听说过。传闻她精通经史子集,善于经济计算,在淮南一带颇有名气。若真能见到她,或许对盐铁谈判有帮助。
傍晚时分,李慕言和云锦一起吃了晚饭。饭桌上,阿坤不停地问东问西:
“哥,淮南那边有山吗?咱们要不要带爬山用的绳子?”
“哥,那边的方言咱们听得懂不?要不要先学两句?”
“哥,淮南的冬天冷不冷?我要不要带件厚点的袍子?”
李慕言被他问得头大,只好说:“这些事郭先生都会安排,你只管跟着我就行。”
“哦,”阿坤扒了口饭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哥,咱们要不要带点洛京的特产过去?比如糖葫芦、驴打滚什么的?说不定司徒家的人喜欢呢!”
云锦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阿坤,咱们是去谈生意,不是去走亲戚。”
“可是礼多人不怪嘛,”阿坤理直气壮,“多带点好吃的,说不定人家一高兴,就给咱们便宜点!”
李慕言和云锦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,夜幕降临,星子渐亮。
南下淮南的序幕,就此拉开。前方是未知的旅程,是机遇也是挑战。但李慕言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他都必须走下去——为了靖安镇,为了云锦,也为了那个尚未统一的天下。
而命运的齿轮,已经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