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九月十五。
距离张三情报中的“三日后动”,只剩最后一天。
匠作营里的气氛,像暴雨前的闷热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,今天都安静地缩在屋檐下,偶尔探头,又迅速躲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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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天色阴得像泼了墨的宣纸。
李慕言一夜没合眼。不是不想睡,而是大脑像脱缰的野马,不停地在各种可能性之间跳跃。他推演了十七种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案,又制定了二十三种应对策略。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灰白,他桌上的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。
当他顶着微红的眼睛走到工区时,吴师傅已经站在锻打区,正用铁钳翻动一块烧红的铁料。炉火映着他古铜色的脸,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李副将,早。”吴师傅声音沙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早。”李慕言扫视工区,“夜班情况?”
“第十到二十五套臂甲全部完工,质检合格率……九成八。”吴师傅递过记录板,“只有一套因为涂装不均匀返工,其他都没问题。”
九成八的合格率,在军械生产里已经很高。但李慕言没放松:“原料呢?昨晚查过吗?”
“邵坤亲自带人查的。”吴师傅压低声音,“每桶桐油都打开闻过,每块生铁都敲过听声,每卷牛皮都展开看过。没问题。”
正说着,云锦从测试区小跑过来,手里举着个铜光闪闪的小玩意儿,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兴奋。
“成了!快看!”
那是快速收紧装置的改进版。云锦演示:皮带穿过铜扣,扳动侧面的小扳手,齿条“咔”一声咬合,皮带瞬间收紧到最佳状态。
“我还加了防滑纹!”她指着铜扣内侧的细密纹路,“这样就算剧烈运动也不会松动。”
李慕言接过试了试,确实比昨天的样品更稳。他看向云锦眼下的淡淡青黑,知道她肯定也熬夜了。
“成本?”
“铜料用了三钱,加工费……二十文。”云锦早就备好了账本,“批量生产的话,还能再降三成。”
“好。”李慕言拍板,“就按这个做。”
技术上的每一步进展,都像在阴霾中凿开一道裂缝,透进一丝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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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过半,镇主府来人传话:郭雄紧急召见。
李慕言赶到书房时,里面除了郭雄、郭淮,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——边境守将郑武。他铠甲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脸上是连夜赶路的疲惫。
“郑将军,你说。”郭雄示意。
郑武抱拳行礼,声音粗粝:“镇主,今早丑时三刻,北朔镇巡逻队越过界碑三百步。”
“多少人?装备如何?”李慕言问。
“一队二十人,全副武装。”郑武眼神凝重,“带队的校尉姓韩,是个刺头。咱们的哨兵上前交涉,他嘴上说‘走错路’,但态度……很嚣张。”
“怎么个嚣张法?”
“他说……”郑武顿了顿,显然在回忆原话,“‘靖安镇最近很威风啊,连炽阳镇的面子都不给。不知道……这威风能撑几天?’”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郭雄看向李慕言:“你怎么看?”
“试探。”李慕言分析,“也是施压。让咱们以为……军事冲突迫在眉睫。然后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三人,“真正的杀招,可能从别的地方来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慕言摇头,“但肯定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最意想不到的方式。”
郭淮插话:“会不会是……刺杀?”
“有可能。”李慕言说,“但刺杀需要时机,需要内应。咱们已经加强戒备,对方未必有机会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可能?”
李慕言沉默。他其实想到了几种更阴险的可能性,但没说出来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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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匠作营进行了一次全营范围的防火演练。
邵坤的应急小队分成四组:灭火组、疏散组、警戒组、医疗组。吴师傅亲自敲响铜锣,刺耳的声音划破午后的沉闷。
“着火啦!原料仓库着火啦!”
工匠们从各自工区跑出,按预定路线疏散到安全区。灭火组抬着水桶、沙袋冲向模拟火场,动作虽然生疏,但有条不紊。
演练结束后,李慕言集合所有人训话。
“今天的演练,大家都看到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火灾,是匠作营最大的威胁。桐油、牛皮、木料……全是易燃物。一旦起火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所以,从今天起,工区严禁明火。炉子必须专人看守,收工后彻底封火。原料仓库,二十四小时双岗。任何人,发现任何异常——哪怕只是一点火星,也必须立即报告!”
工匠们肃然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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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食堂,流言像秋天的落叶,纷纷扬扬。
“听说了吗?炽阳镇已经集结了一万人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一万?哪有那么多!”
“真的!我表兄在凌川镇做生意,亲眼看见运兵车往边境开!”
“那咱们岂不是……”
“嘘!吃饭吃饭!”
李慕言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扒饭。邵坤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哥,那些流言……”
“别管。”李慕言头也不抬,“让他们传。”
“可是……会影响士气。”
“影响就影响。”李慕言放下碗,“正好……看看哪些人受影响最大。”
邵坤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排查内奸?”
“嗯。”李慕言擦擦嘴,“紧张时刻,最容易暴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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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匠作营里,炉火渐熄。
只有巡逻的脚步声,在夜色中规律地响起。
李慕言没睡。他坐在营房里,就着一盏油灯,重新梳理所有线索。
边境异常——可能是佯攻。
流言升级——心理战。
王元之密谈——策划核心。
张三的情报——三日后动。
明天……就是“动”的日子。
对方会怎么“动”?
在哪儿“动”?
用什么方式“动”?
他闭上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,像在弹奏无形的琴键。
突然,他手指停住。
睁开眼睛。
他想到一种可能。
一种……极其阴险,但极其有效的可能。
不是刺杀。
不是破坏。
而是……
“轰!!!”
巨响从营区东北角传来。
震得窗户都在抖。
李慕言猛地站起,冲向门口。
外面,火光冲天。
原料仓库方向,浓烟滚滚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“仓库!仓库着火了!”邵坤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。
李慕言拔腿就跑。
赶到现场时,火势已经很大。仓库的木结构部分熊熊燃烧,铁门被烧得通红变形。亲兵们正用桶提水扑救,但火势太大,杯水车薪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李慕言抓住一个值夜的亲兵。
那亲兵脸色惨白,声音发抖:“不知道……突然就烧起来了……我们正在巡逻,听见‘砰’的一声,回头就看到仓库冒烟……”
“有人靠近过吗?”
“没……没看见……”
李慕言环视四周。火光映照下,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。
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仓库东侧墙角,堆放牛皮卷的位置……
火势特别猛。
而且……火焰的颜色不对劲。
正常的火焰是橙红色。
这里的火焰……边缘带着诡异的蓝绿色。
“桐油……”李慕言喃喃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在牛皮上浇了桐油。”李慕言声音冰冷,“桐油易燃,燃烧时会变色。”
邵坤倒吸凉气:“谁干的?!”
“内奸。”李慕言斩钉截铁,“而且……就在营里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!轰!”
连续两声闷响从仓库内部传来。
是……桐油桶爆炸的声音。
气浪把几个靠近的亲兵掀翻在地。
火舌窜得更高,舔舐着夜空。
“救人!”李慕言嘶吼,“先把里面的兄弟救出来!”
但已经晚了。
仓库的门被炸变形,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,很快又被火焰吞噬声淹没。
李慕言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知道,这……只是开始。
对方的真正目的,还没显露。
而这把火……
烧掉的不仅是原料。
更是……人心。
夜色中,火光跳跃。
像恶魔的眼睛,嘲笑着凡人的挣扎。
李慕言强迫自己冷静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慌乱只会让局面更糟。他深吸几口带着焦臭味的空气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邵坤!”他转身喝道。
“在!”
“立刻做几件事!”李慕言语速极快,“第一,组织人手隔离火场,防止蔓延到工区!第二,清点伤亡,把受伤的兄弟立刻送医!第三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围观的工匠,“把所有今晚值班的人,全部集中到食堂,一个不许漏!”
“明白!”邵坤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,“灭火组继续!疏散组带伤员!警戒组跟我来!”
命令一下,混乱的场面逐渐有序。亲兵们分成几队,各司其职。工匠们虽然惊慌,但在指挥下也开始帮忙提水、搬运沙袋。
李慕言走到仓库西侧——这里火势较小,可以靠近。他看见几个亲兵正试图用铁棍撬开变形的铁门,救里面的兄弟。
“里面还有几个人?”他问。
“三个……”一个亲兵带着哭腔,“老赵、小陈、还有王麻子……他们今晚守仓库……”
李慕言心中一沉。他知道这三个人,都是老实本分的工匠,家里还有老小。
“全力救!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但他知道,希望渺茫。
桐油燃烧的温度极高,爆炸的威力也不小。就算人没被烧死,浓烟和缺氧也……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不敢想下去。
转身,走向聚集在食堂的值班人员。
三十多人,挤在食堂里,脸上写满惊恐、疑惑、不安。
李慕言走进去,目光像刀,从每个人脸上划过。
“今晚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仓库着火。不是意外,是有人纵火。”
食堂里一片死寂。
“纵火的人,”李慕言继续说,“就在你们中间。”
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眼神躲闪。
“现在,”李慕言说,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自己站出来,坦白。我保证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或者,”李慕言声音更冷,“等我查出来。那时候……就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了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
李慕言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……查。”
他走出食堂,邵坤跟上来。
“哥,怎么查?”
“查三点。”李慕言思路清晰,“第一,查今晚的交接记录——谁最后离开仓库,谁值夜班,谁中途离开过岗位。第二,查工具房——最近有没有少桐油桶、火镰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查人际关系——谁最近行为反常,谁接触过可疑人员。”
“我这就去!”
邵坤刚要走,李慕言叫住他。
“还有,”李慕言压低声音,“派人……盯着云锦、吴师傅、陈平。”
邵坤愣住:“哥,你怀疑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慕言摇头,“是保护。内奸可能……不止一个。”
邵坤恍然大悟,重重点头,转身跑进夜色。
李慕言站在原地,望着还在燃烧的仓库。
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……
已经来了。
而这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