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九月十四。
距离张三传回的情报中提到的“三日后动”,只剩两天。
匠作营的气氛,像拉满的弓弦。
但表面上,一切如常。
李慕言很清楚,越是关键时刻,越要镇定。慌乱只会给敌人可乘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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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工区。
臂甲试产进入第二天,进度比预期快了半成。吴师傅站在涂装区,盯着工匠给第十一套臂甲上油,眉头却皱着。
“颜色不对。”他指着刚涂完的臂甲,“这批朱砂掺得少了,红得不够正。”
负责调料的工匠连忙解释:“吴师傅,新到的这批朱砂质地偏暗,按原来的比例调出来就这样……”
“那就调整比例。”吴师傅不容置疑,“靖安甲的颜色是招牌,不能变。去,重新调,我看着你调。”
这种近乎苛刻的质量要求,放在平时可能引发抱怨。但今天,没人多说一句。大家都明白,越是外部压力大,内部越要拧成一股绳。
陈平拿着记录板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李副将,原料库存清点完了。新到的生铁够用三个月,桐油两个月,牛皮四个月。按现在的产量,绰绰有余。”
“消耗品呢?”李慕言问,“比如铆钉、皮带、铰链。”
“也都备足了。”陈平翻着账本,“邵坤昨天带人把周边几个镇的存货都扫了一遍,价格是贵了点,但保稳。”
李慕言点头。原料充足,生产线才能持续运转。这是应对一切外部压力的基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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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测试区。
云锦正在试穿第一套腿甲样品。
这套按照她“模块化”理念设计的腿甲,由七个独立部件组成:大腿前护板、大腿侧护片、膝盖护盖、小腿前护筒、小腿侧护片、脚踝护套、以及连接用的铰链皮带系统。
她戴上左腿全套,做了几个深蹲、跳跃、侧踢动作。
“感觉如何?”李慕言问。
“比想象中轻!”云锦惊讶,“而且……关节活动完全不受限制。”
她走到测试桩前,让工匠用木棍击打腿部各个部位。
“铛!铛!铛!”
沉闷的撞击声,但腿甲牢牢护住,内衬的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冲击。
“防护达标。”吴师傅记录数据,“不过……连接处的皮带强度还需要测试。”
“我来!”邵坤自告奋勇,拿起一套腿甲样品,用蛮力拉扯连接皮带。
牛皮编织的皮带在巨力下发出“咯吱”声,但没断。
“结实!”邵坤咧嘴,“普通刀剑砍不断。”
云锦却想到另一个问题:“皮带用久了会松,得设计个快速收紧的机关。”
“这个简单。”陈平插话,“用铜扣和齿条,就像马鞍的肚带那样。”
“好主意!”云锦眼睛一亮,“下午就试!”
这种技术讨论的氛围,让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。工匠们发现,只要沉浸在具体的技术问题里,外界的压力反而变得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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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镇主府。
郭雄、郭淮、李慕言三人密谈。
“边境已经加强巡逻。”郭淮汇报,“通往北朔镇的三条商道,每条都加了双岗。凌川镇方向的关卡也提升了戒备等级。”
“北朔那边有什么新动静?”郭雄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郭淮摇头,“不过……探子回报,北朔节度使刘知远昨天接见了炽阳镇的使者,谈了半个时辰。具体内容……不清楚。”
李慕言沉思:“王元之见北朔使者,刘知远也见炽阳使者……他们在串联。”
“串联什么?”郭雄皱眉。
“共同施压。”李慕言分析,“或者……共同行动。”
“行动?什么行动?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李慕言说,“张三的情报只说‘议嫁祸事’,没具体内容。咱们只能……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最坏的打算是什么?”
李慕言深吸一口气:“刺杀。”
书房里,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刺杀谁?”郭雄声音发紧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李慕言分析,“第一,刺杀咱们的人——比如你,或者我。然后栽赃给另一方,激化矛盾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刺杀第三方——比如凌川镇或北朔镇的重要人物,然后栽赃给咱们。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联合讨伐。”
郭雄脸色铁青。
无论哪种,都是死局。
“咱们……怎么防?”他问。
“明暗结合。”李慕言早已想好,“明面上,加强护卫,减少外出。暗地里……”他看向郭淮,“需要你的情报网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放烟雾弹。”李慕言说,“故意泄露一些‘内部消息’,比如……匠作营遇到技术瓶颈,进度延迟。或者……靖安镇内部有分歧,人心不稳。”
郭淮眼睛一亮: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,主动出击。咱们……就能反制。”
郭雄犹豫:“风险太大。”“但……机会也大。”李慕言坚持,“被动防守,永远防不胜防。只有主动设局,才能掌握主动权。”
良久,郭雄点头:“好,按你说的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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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匠作营。
李慕言召集核心成员——云锦、邵坤、吴师傅、陈平,开小会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两天后,对方可能会行动。咱们……不能坐等。”
“要怎么做?”云锦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李慕言布置,“第一,生产线照常运转,但要外松内紧。吴师傅,你负责工区安全,尤其是夜班,不能有任何松懈。”
“明白。”吴师傅重重点头。
“第二,邵坤,你的应急小队要随时待命。一旦有异常,立刻出动。记住……抓活的。”
“放心!”邵坤拍胸脯,“一个都跑不了!”
“第三,”李慕言看向云锦和陈平,“技术研发不能停。腿甲样品继续优化,头盔设计也要启动。越是紧张的时候,越要用技术稳定军心。”
云锦点头:“腿甲的快速收紧机关,下午就能出初样。头盔……我有个初步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可拆卸面甲。”云锦比划,“平时收起,不影响视野和呼吸。近战时放下,保护面部。材料……可以用硬铁打薄,留观察缝。”
李慕言赞许:“好,先做一套试试。”
陈平补充:“还有颜色标识系统,得统一。胸甲红色,臂甲红色,腿甲也得是红色。但……头盔要不要也涂红?”
“头盔……”李慕言想了想,“涂红太显眼,容易成为靶子。保持铁原色,但可以加红色缨穗做标识。”
“这个好!”云锦赞同,“既隐蔽,又有辨识度。”
技术细节的讨论,冲淡了紧张感。工匠们发现,当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设计、材料、工艺上时,那些看不见的威胁反而变得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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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食堂。
李慕言故意坐在显眼位置,和几个老工匠大声聊天。
“这批臂甲质量不错,但产量还是上不去。”他叹气,“关键工序太依赖老师傅,新人一时半会儿接不上手。”
“是啊,”一个老工匠附和,“复合锻打那一步,没十年经验不敢上手。”
“慢慢来吧。”李慕言显得无奈,“技术这东西,急不得。镇主催得紧,我也没办法。”
这番对话,被几个“有心人”听在耳里。
很快,“匠作营遇到技术瓶颈,生产进度延迟”的消息,开始在营区内外流传。
这正是李慕言想要的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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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食堂出来,李慕言没有直接回营房,而是绕到了原料仓库。
邵坤正带着亲兵值夜班,看见李慕言,连忙迎上来。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看看防备情况。”李慕言扫视四周,“今晚……特别重要。”
“放心!”邵坤指着仓库周围的布置,“明哨四个,暗哨八个,都是精锐。仓库里还有两个兄弟守着,一只老鼠都别想溜进去。”
李慕言点头,但没完全放心。他走到仓库东侧墙角,那里堆着几捆新到的牛皮卷。
“这些牛皮……检查过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邵坤说,“每卷都打开看过,没问题。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李慕言坚持,“尤其注意……有没有夹层,或者……特殊处理过的痕迹。”
邵坤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做。带着两个亲兵,把牛皮卷一捆捆摊开,仔细检查。
李慕言则在旁边观察。
他知道,敌人可能会用各种手段。比如……在原料里做手脚。桐油掺水,生铁掺杂质,或者……牛皮用特殊药水浸泡,让制成的盔甲提前老化。
这种阴招,防不胜防。
但必须防。
检查了半个时辰,确认所有原料都安全,李慕言才稍稍安心。
“记住,”他叮嘱邵坤,“每批原料入库,都要这样检查。尤其是……来源不明的货。”
“明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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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,营房。
李慕言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营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他知道,自己在下一盘险棋。
用假消息引诱对手,赌对方会按捺不住。
赌赢了,能反制。
赌输了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乱世之中,谨慎能活。
但想赢,得敢赌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:“最好的防御,是进攻。”
现在,他要把这句话,变成现实。
铁锤声,在夜色中回荡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心跳,沉稳有力。
风雨欲来。
而他,已经布好了网。
只等……
猎物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