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九月十三。
张三离开的第二天,匠作营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感。
李慕言虽然表面平静,但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。派暗探深入敌镇,就像把风筝放进了雷雨云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线,更不知道能带回什么消息。
上午的工区异常忙碌,五十套臂甲的试产任务压在每个工匠肩上。吴师傅站在锻打区,盯着火候,额头的汗珠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。
“老吴,你这火是不是太旺了?”陈平拿着记录板走过来,指着炉子里窜起的火苗,“温度太高,熟铁容易过烧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吴师傅抹了把汗,“这批生铁质地硬,得用猛火才能锻透。你看——”他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,放在铁砧上,“这纹理,这颜色,正合适。”
两个老工匠的专业对话被邵坤的大嗓门打断:“都让让!让让!桐油来了!”
四个亲兵抬着两大桶新到的桐油,小心翼翼挪进涂装区。浓郁的特有气味立刻弥漫开来,几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捂鼻子。
“这味儿……够冲!”一个年轻工匠皱眉。
邵坤咧嘴笑:“冲就对了!说明纯度高!你们知道南方这桐油多难弄吗?郭淮先生费了好大劲才谈下来的价格,比本地便宜两成呢!”
“便宜两成?”吴师傅耳朵尖,立刻凑过来,“那岂不是省了一大笔?”
“可不是!”邵坤得意,“以后咱们原料不缺了,随便造!”
李慕言正好巡视到这里,听见对话,心中稍安。原料问题暂时解决,至少生产线不会断。但他清楚,炽阳镇不会就此罢手。
“李副将,”云锦从测试区探出头,“第一批十套样品验收完了,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
“好。”李慕言点头走过去。
测试区里,十套臂甲整齐排列,每套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——那是混合了朱砂的桐油涂层的颜色,既是防水层,也是靖安军的标识色。
云锦拿起一套,熟练地戴在自己左臂上,做了几个格挡动作:“关节灵活度合格,铆钉牢固,内衬贴合度也很好。”她转身,通过臂甲外侧的铜锡小镜子观察身后,“反光效果比预想的还好,虽然不如玻璃镜清晰,但战场上够用了。”
“批量生产的质量能保持吗?”李慕言问。
“问题不大。”云锦指着旁边的工作台,“陈平设计了检测模板,每道工序都有标准。吴师傅还搞了个‘老工匠抽查制’,每十套里随机抽一套,由三个老师傅独立检查,全部通过才算整批合格。”
李慕言满意地点头。这种质量控制意识,已经超越了时代。
“不过……”云锦犹豫了一下,“我有个新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腿甲的设计。”云锦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快速勾勒,“你看,传统腿甲要么是整片板甲,太重;要么是札甲,防护不足。我在想……能不能用‘模块化’思路?”
她画出几个部件:大腿护板、小腿护筒、膝盖护盖、脚踝护套。
“每个部件独立制作,然后用铰链和皮带连接。”云锦解释,“这样既能保证每个部位的专项防护,又能根据士兵体型调整。而且……万一某个部件损坏,可以单独更换,不用整副报废。”
李慕言眼睛亮了。这思路,已经接近现代战术装备的设计理念。
“成本呢?”他问出关键问题。
“初步估算,”云锦早就准备好了数据,“比整块板甲节省三成材料,工时也少两成。关键是……生产难度降低了,普通工匠经过培训就能做,不用非得老师傅盯着。”
“好!”李慕言拍板,“先做两套样品试试。”
“我已经让赵铁头在准备了。”云锦调皮一笑,“等你批准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李慕言忍不住笑了。这种主动性和执行力,正是匠作营最宝贵的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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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食堂吃饭时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原料问题解决,生产进度顺利,工匠们脸上都带着笑。
邵坤端着大碗蹲在李慕言旁边,边扒饭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哥,你说张三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应该到炽阳镇了。”李慕言估算着路程。
“他能混进去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李慕言说,“他以前在江湖上混,有一套自己的门道。而且……炽阳镇虽大,但人口流动也大,混进去不难。”
“那……安全吗?”
这个问题,李慕言回答不了。
乱世之中,哪有什么绝对安全。
他只能希望,张三的机灵和运气,能撑到任务完成。
正说着,郭淮匆匆走进食堂,看见李慕言,径直过来。
“李副将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食堂外的角落。
“有情况?”李慕言问。
“嗯。”郭淮压低声音,“刚收到的消息,炽阳镇的边境关卡突然加强盘查,重点检查武器和盔甲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郭淮说,“而且……他们还在大量招募工匠,尤其是铁匠、皮匠,待遇开得比市价高五成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李慕言皱眉。这迹象……不太对劲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郭淮声音更低了,“咱们在凌川镇的探子回报,炽阳镇派了密使去凌川,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,但之后凌川镇对咱们的态度……明显冷淡了。”
“北朔镇呢?”
“北朔镇那边……”郭淮犹豫,“暂时没消息。但据商队说,北朔最近也在整顿军备,采购了不少军械。”
李慕言心中警铃大作。
炽阳镇拉拢凌川、北朔,孤立靖安。
这是……要围剿的前兆?
“镇主知道吗?”
“已经汇报了。”郭淮说,“镇主让你下午去一趟,商议对策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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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镇主府书房,气氛凝重。
郭雄听完李慕言的分析,沉默良久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们会直接开战吗?”他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李慕言分析,“开战成本太高,而且容易引发周边势力干预。更可能的是……制造事端,逼咱们让步。”
“什么类型的事端?”
“几种可能。”李慕言列举,“第一,在边境制造摩擦,比如‘误伤’咱们的商队,然后倒打一耙,说咱们挑衅。”
“第二,在咱们内部制造混乱,比如煽动工匠闹事,或者……制造生产事故,让匠作营瘫痪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嫁祸。”
“嫁祸?”
“对。”李慕言眼神锐利,“制造一个‘事件’,然后栽赃给咱们。比如……刺杀某个重要人物,或者破坏某个公共设施,然后说是咱们干的。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联合其他势力,对咱们进行‘惩罚’。”
郭雄脸色铁青:“够阴险!”
“所以,”李慕言说,“咱们必须提前防范。”
“怎么防范?”
“三方面。”李慕言早已想好,“一,加强边境巡逻,尤其是商道。二,匠作营内部加强监控,防止破坏。三……”他看向郭雄,“主动获取情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张三?”
“嗯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只有知道对方的计划,才能针对性应对。”
郭雄沉思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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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到匠作营时,李慕言心情沉重。
他知道,暴风雨前的平静,不会持续太久。
但他没想到,消息来得这么快。
刚进营房,邵坤就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筒,脸色激动。
“哥!信鸽!张三的信鸽!”
李慕言心中一紧,接过竹筒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:
“王见朔使,议嫁祸事。三日后动。”
九个字。
却像九把刀,扎进心里。
“这……什么意思?”邵坤紧张地问。
李慕言盯着纸条,一字一句解读:“王……王元之。见……会见。朔使……北朔镇的使者。议嫁祸事……商议嫁祸之事。三日后动……三天后行动。”
“嫁祸?”邵坤瞪大眼睛,“嫁祸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慕言摇头,“但……肯定是能让咱们百口莫辩的大事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李慕言沉默。
窗外,夜幕降临。
营区里,炉火映红半边天。
铁锤声,叮当作响。
像这个时代的心跳,沉重,却有力。
良久,他抬头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……”
“那咱们就……奉陪到底。”
他转向邵坤,语速加快:“立刻做几件事。第一,通知郭淮先生,让他加强边境所有关卡的防守,尤其是通往北朔镇的方向。第二,让吴师傅和陈平今晚开始,对匠作营所有核心设备进行彻查,尤其是炉子、铁砧、模具,不能留任何安全隐患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亲自去挑选二十个最可靠的亲兵,组成应急小队,随时待命。”
邵坤听得连连点头:“明白!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李慕言走到桌前,摊开纸笔,“我要给张三回信。虽然风险大,但必须让他知道……咱们已经警觉了。”
“回信?”邵坤担心,“会不会暴露他?”
“用密语。”李慕言已经开始写,“他知道规矩。而且……咱们也得给他下一步的指示。”
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,写出的却是一些看似无关的词汇:“桐油三桶已到货,生铁质地偏硬需猛火,新模具试产顺利,望月底前有进展。”
外人看来,这就是普通的匠作营工作汇报。
但张三知道,真正的意思是:“情报收到,已加强戒备,继续监视,月底前争取更多信息。”
写完,李慕言小心卷好,塞进更细的竹筒。
“让信鸽带回去。”他递给邵坤,“小心点,别被人看见。”
“放心!”邵坤接过竹筒,转身就跑。
房间里,只剩下李慕言一人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星辰。
三天。
只有三天时间准备。
他不知道对方具体要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场博弈的胜负,可能就在这三天里决定。
铁锤声依旧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战鼓,催促着战士前行。
风雨欲来。
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