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九月初三。
靖安镇城门外,来了支特殊的队伍。
二十骑,清一色枣红马,马鞍镶银,蹄铁锃亮。骑手们身穿赤红色战袍,腰挎弯刀,背挂短弓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队伍在城门外百步停下。
文士抬头,看向城门上的“靖安”二字。
“去通报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炽阳镇节度使府长史,王元之,奉朱帅之命,特来拜会郭镇主。”
守门校尉不敢怠慢,立即派人飞报镇主府。
消息传到匠作营时,李慕言正在和吴师傅讨论臂甲设计。
“炽阳镇来使?”李慕言放下手中的草图,“来干什么?”
报信的亲兵摇头:“不清楚。只说奉朱烈之命,要见镇主。”
李慕言皱眉。
炽阳镇,中原四镇中最强的一镇。
节度使朱烈,骄横多疑,野心勃勃。
这时候派使者来……
“恐怕来者不善。”陈平走进来,“我打听了一下,王元之是朱烈的心腹谋士,擅长纵横捭阖。他亲自来……必有所图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可能……和咱们的新甲有关。”
李慕言心中一凛。
靖安甲列装前锋营,虽然才半个月,但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。
三百套深红色胸甲,在战场上太过显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看向陈平。
“炽阳镇可能眼红,想索要技术。或者……试探咱们的虚实。”
李慕言沉默。
乱世之中,技术就是力量。
而力量,既吸引盟友,也招来豺狼。
“走。”他起身,“去见镇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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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主府,议事堂。
气氛比上次更凝重。
郭雄依然端坐主位,但脸色沉肃。左右文武官员,个个正襟危坐,眼神警惕。
王元之站在堂中,不卑不亢。
他身后站着两名副使,一个武将一个文官,也都神色倨傲。
“王长史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郭雄开口,“不知朱帅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王元之拱手,“朱帅听闻靖安镇军备精进,特命在下前来道贺。”
道贺?
堂内众人交换眼神。
这话,谁信?
“另外,”王元之话锋一转,“朱帅有一提议,想与郭镇主商议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天下纷乱,群雄并起。中原四镇,本应同气连枝,共御外侮。”王元之说,“朱帅提议:四镇结盟,推炽阳为盟主,统一调度军力、物资,共同开疆拓土。”
来了。
这才是真实目的。
推炽阳为盟主……说白了,就是要靖安镇、凌川镇、北朔镇,都听朱烈的。
“结盟之事,”郭雄不动声色,“兹事体大,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自然。”王元之点头,“但在下既来了,总得带点诚意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郭雄:“听闻靖安镇新制一种胸甲,防护极佳。朱帅想……采购一批,装备炽阳军精锐。”
果然。
堂内气氛更紧。
“采购?”郭雄问,“多少?”
“首批一千套。”王元之报数,“价格……按市价,绝不亏待。”
一千套……
按五两算,就是五千两。
听起来是笔大生意。
但……
“王长史,”郭雄缓缓说,“靖安甲乃我军新装备,产能有限。目前只够自用,无法外售。”
“产能可以扩大。”王元之紧逼,“朱帅可提供资金、材料支持。只要……技术共享。”
技术共享。
四个字,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技术乃军队根本。”郭雄拒绝,“恕难从命。”
王元之眼神冷了冷。
“郭镇主,”他加重语气,“四镇结盟,本是互利之事。炽阳强,则中原强。中原强,则四镇皆安。”
“若靖安镇敝帚自珍,不肯分享技术……恐伤和气。”
这话,已经带着威胁。
堂内武将们按剑,怒目而视。
郭雄却笑了。
“王长史,”他说,“靖安镇小,兵微将寡。不敢与炽阳争锋,但求自保而已。”
“技术之事,非不肯分享,实不能分享——因为……还不成熟。”
“不成熟?”
“对。”郭雄点头,“新甲虽好,但问题多多。比如,易生锈,易变形,穿戴不便……我们还在改进。”
“朱帅若真想要,不妨等两年。待我们完善了,再谈不迟。”
两年……
王元之脸色沉下来。
他知道,这是托词。
但也无可奈何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退一步,“那……可否让在下见识见识?也好回去向朱帅描述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郭雄爽快答应,“张将军,带王长史去前锋营,看看新甲。”
“是!”
张武起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王元之拱手,转身离去。
堂内,众人松了口气。但李慕言知道,事情……没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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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锋营校场。
三百名红衣兵列队,接受“检阅”。
王元之站在点将台上,面无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,像鹰一样扫过每一套甲片。
弧度,厚度,连接方式,表面涂层……
他在记。
用心记。
“王长史,”张武介绍,“这就是靖安甲。外层硬铁,中间熟铁,内衬牛皮。涂桐油防水……”
王元之点头,却不说话。
他看着士兵们操练:跑步,跳跃,挥刀,格挡……
甲片的随动性,防护的连续性,重量的分布……
都在他眼里。
“能试穿一下吗?”他突然问。
张武一愣,看向台上的郭雄。
郭雄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一套新甲送上。
王元之脱去外袍,亲自穿上。
系带,调整,活动……
他做得很仔细,像在研究什么珍宝。
“重量……确实轻。”他评价,“防护呢?能试试吗?”
“试什么?”
“弩箭。”王元之说,“我想亲眼看看,这甲到底有多硬。”
张武再次看向郭雄。
郭雄沉吟片刻:“可以。但……只射甲,不射人。”
“当然。”
弩箭上弦。
王元之穿着甲,站在二十步外。
“射。”
弩箭破空。
“铛!”
正中胸甲中央。
王元之身子晃了晃,但……没后退。
他低头,看中箭处。
凹陷……很浅。
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甲。”他终于说。
但语气里,听不出是赞叹,还是……忌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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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镇主府,王元之换了副面孔。
“郭镇主,”他笑得很客气,“这甲……确实不错。”
“王长史过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他话锋又一转,“我听说,这甲的成本……很高?”
郭雄眼神微动。
消息……这么灵通?
“确实不低。”他承认,“所以,我们也在想办法降本。”
“那……”王元之试探,“如果炽阳镇愿意出高价,比如……六两一套,郭镇主可愿出售?”
六两。
比成本高了一两二钱。
利润可观。
但……
“抱歉。”郭雄再次拒绝,“技术不成熟,不敢售予友军。万一战场上出问题,我们担不起责任。”
王元之笑容消失。
“郭镇主,”他声音变冷,“你是……信不过朱帅?”
“非也。”郭雄摇头,“正是尊重朱帅,才不能卖次品。”
“次品?”王元之哼了声,“我看……是珍品吧。”
气氛再次紧张。
良久,王元之起身。
“既然郭镇主执意如此……那在下,也只能如实回禀朱帅了。”
他拱手:“告辞。”
“送客。”
王元之带人离去。
堂内,一片寂静。
良久,郭雄开口:“李副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李慕言沉默片刻。
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”他说,“王元之表面索甲,实则……探虚实。”
“探虚实?”
“对。”李慕言分析,“他想知道:咱们的技术到底有多先进?产能到底有多大?成本到底有多高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李慕言看向门外,“炽阳镇可能会采取行动。”
“什么行动?”
李慕言深吸口气。
“要么……拉拢,结盟,把咱们的技术纳入他们的体系。”
“要么……打压,破坏,不让咱们发展起来,威胁他们的地位。”
郭雄眼神锐利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们会选哪种?”
李慕言想了想。
“以朱烈的性格……恐怕……后者。”
打压。
破坏。
不让靖安镇崛起。
因为,一山不容二虎。
中原只能有一个霸主。
要么炽阳,要么靖安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那……”郭雄问,“咱们怎么办?”
李慕言抬头,眼神坚定。
“加快进度。”
“进度?”
“对。”李慕言说,“在炽阳镇动手之前,把靖安甲系列完善,扩大产能,装备更多部队。”
“同时……加强保密,防范间谍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做好……最坏的准备。”
最坏的准备。
战争。
郭雄沉默。
良久,他点头。
“去办吧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言转身离开。
步伐,坚定。
他知道,风雨……要来了。
但风雨中,才能炼出真金。
而他,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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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作营里,灯火彻夜。
李慕言召集所有骨干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声音严肃,“进入战时状态。”
“一、加强戒备。所有工区,非本营人员,一律不得入内。”
“二、技术加密。关键工序,拆分操作。每个工匠只负责一段,不得窥全貌。”
“三、扩大产能。从明天起,日产目标:二十套。”
“四、加快研发。臂甲、腿甲、头盔……一个月内,必须出样品。”
众人肃立。
他们知道,形势变了。
以前是埋头搞技术。
现在……是备战。
“还有,”李慕言最后说,“从今天起,匠作营……不再仅仅是打铁的地方。”
“是……前线。”
前线。
两个字,重如千钧。
但众人眼中,没有畏惧。
只有……火焰。
战火将至。
那就让铁锤,敲得更响。
让铁甲,炼得更硬。
让这个乱世……知道靖安镇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