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七月十九。
靖安镇镇主府,议事堂。
堂内气氛肃穆。
郭雄端坐主位,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军械司司正刘洪、粮草司司正王俭、镇守府主簿周文,以及几位军中将领。
李慕言站在堂中,面前摊着十套崭新的胸甲样品。
深红色甲片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,护腋、护颈一应俱全,皮绳系带整齐划一。即使外行人看,也知道这是好东西。
“诸位大人,”李慕言拱手,“这是匠作营耗时月余,研发出的新式胸甲。今日请各位过目,评判其价值。”
他拿起一套甲,开始介绍。
“材料:三层复合结构。外层淬火硬铁,厚一毫米,硬度高,抗切割;中间熟铁层,厚一毫米,韧性好,吸能强;内衬厚牛皮,缓冲钝击。”
“工艺:曲面锻造,倾斜设计。弧度三十度,有效偏转攻击。涂桐油防水层,防锈耐腐。活动护腋填补防护空白,立领护颈保护颈部要害。”
“性能:经三百次测试,结论如下——”
他展开竹简,朗声念道。
“一、弓箭防护:四十步内,零穿透。旧甲三十步即可能穿透。”
“二、弩箭防护:二十步,部分穿透(入甲半分)。旧甲十步即可能完全穿透。”
“三、刀剑劈砍:直刀、弯刀基本无效,厚背砍刀造成中度凹陷。旧甲直刀即可造成损伤。”
“四、钝器打击:木锤重击,凹陷深度比旧甲减少四成。真人穿着,肋骨损伤风险降低三成。”
“五、穿戴体验:重量比旧甲轻一成,穿戴时间缩短六成,活动灵活度提升四成。”
“六、维护成本:防水防锈,清洗频率减少七成,使用寿命预计延长一倍。”
念完,堂内一片寂静。
将领们眼睛发亮,盯着那些甲片,像饿狼盯着肉。
军械司刘洪却眉头紧皱。
“李副将,”他开口,“性能是好。但……价格呢?”
终于问到关键了。
李慕言深吸口气:“单套成本,五两银子。”
“五两?!”刘洪霍然站起,“旧甲才二两!你这是……翻了一倍半!”
“但性能提升不止一倍半。”李慕言平静回应。
“性能再提升,钱从哪来?”刘洪拍桌子,“军械司一年预算就那些!全给你做甲了,其他装备还买不买?”
“刘司正稍安勿躁。”郭雄终于开口。
他声音不高,但堂内立刻安静。
“李副将,”郭雄看向李慕言,“你说性能提升很多。但战场上,差的那三两银子,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——因为钱不够,只能少装备些兵。”
“镇主明鉴。”李慕言再次拱手,“所以属下建议……算总账。”
“怎么算?”
“一套旧甲,二两。但战场损坏率高——据军械司记录,旧甲平均使用三个月就需维修,半年就报废。算上维修费用,实际年成本……四两以上。”
刘洪脸色变了变。
这些数据,军械司内部确实有,但一般不对外说。
“而新甲,”李慕言继续,“虽然单价五两,但使用寿命预计两年以上,维护成本极低。算下来,年成本……不到三两。”
“两年?”刘洪质疑,“你怎么保证?”
“测试数据支撑。”李慕言拿出另一卷竹简,“加速老化测试显示:新甲在模拟三年战场环境后,防护性能仍保持八成以上。旧甲……一年后就只剩五成。”
郭雄接过竹简,仔细看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:材料疲劳测试、腐蚀测试、冲击测试……
“还有,”李慕言加码,“新甲轻一成,意味着士兵体力消耗减少,行军速度提升,持续作战能力增强。这些……都是战场优势。”
“但初始投入大啊!”刘洪争辩,“一下子拿出几千两做甲,其他预算怎么办?”
“可以分批次换装。”李慕言早有准备,“先装备精锐部队——比如镇主亲卫营、前锋营。这些部队作战频繁,装备更新效益最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用实战数据说话。”李慕言说,“如果新甲在战场上表现确实好,再逐步推广到全军。同时,匠作营继续改进工艺,进一步降本增效。”
郭雄沉思。
良久,他问:“现在产能如何?”
“模具成熟后,日产十套。”李慕言回答,“月产三百套。够装备一个营。”
“一个营……”郭雄计算,“那就是一千五百两。”
“但这是初始投入。”李慕言强调,“后续维护成本几乎为零。而且……新甲可以提升士气。”
“士气?”
“对。”李慕言看向那些将领,“各位将军都知道,士兵看到自己装备好,心里就有底气。打仗时,敢冲敢拼。”
一个络腮胡将领点头:“确实。我以前带兵,发新刀和新刀,士气都不一样。”
另一个年轻将领也说:“而且甲好了,伤亡就少。老兵比新兵金贵——十个新兵,不如一个老兵能打。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
郭雄眼神动了动。
“还有一点,”李慕言最后说,“技术优势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现在天下大乱,各镇都在拼命发展军备。谁的技术领先,谁的军队就强。匠作营现在做的,不仅是甲……是靖安镇未来的军事优势。”
“如果咱们的甲比别人好一倍,战场上,就可能多赢一场仗。多赢一场仗,就可能多占一块地。多占一块地……就可能最终一统天下。”
堂内再次寂静。
这次,是震撼的寂静。
一统天下……
这四个字,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郭雄缓缓站起。
他走到那些甲片前,拿起一套,仔细端详。
甲片沉手,但不压人。表面光滑,但不滑腻。弧度自然,贴合身体……
“测试一下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镇主想怎么测?”
郭雄看向络腮胡将领:“张将军,你穿一套。”
“是!”
张将军脱去外袍,穿上胸甲。
系好皮带,活动几下。
“感觉如何?”郭雄问。
“轻!真的轻!”张将军惊喜,“而且贴身,不硌人。抬手抬腿……都不碍事。”
“来人!”郭雄下令,“取弓箭来。”
侍卫立刻拿来弓箭。
郭雄亲自拉弓,瞄准二十步外的木人桩——上面穿着旧式札甲。
“嗖!”
箭矢正中甲片中央。
“啪!”
箭头……嵌进去了。
虽然没完全穿透,但已造成损伤。
“换新甲。”郭雄说。
另一具木人桩穿上新甲。
郭雄再射一箭。
“铛!”
箭矢被弹开,只在表面留下白印。
“弩。”郭雄又说。
弩箭上弦。
“嘭!”
这次,弩箭在甲片上留下凹陷,但依然没穿透。
堂内众人倒吸凉气。
差距……太明显了。
郭雄放下弩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转身看向李慕言。
“李副将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甲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李慕言一愣。
名字……
他还没想过。
但此刻,福至心灵。
“靖安甲。”他说。
靖安甲。
以镇为名,以甲护镇。
堂内再次寂静。
然后,郭雄笑了。
“好一个靖安甲。”
他走回主位,坐下。
“刘司正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军械司预算,调整一下。”
“镇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拨一千五百两。”郭雄说,“给匠作营。做三百套靖安甲,装备前锋营。”
“一千五百两……”刘洪还想争辩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郭雄打断,“不是商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刘洪低头。
“李副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一个月内,三百套甲,能交货吗?”
“能!”李慕言斩钉截铁。
“好。”郭雄点头,“另外……这甲的技术,要保密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特别是复合结构、曲面锻造、桐油涂层……这些工艺,不能外传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郭雄想了想,“颜色标识系统,再完善一下。将领的红色要暗,远看看不出。士兵的原色……也可以考虑加点什么,提高辨识度但不过分显眼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。
李慕言走出镇主府时,夕阳正好。
金色的光洒在靖安镇的城墙上,也洒在他心里。
成了。
一个月努力,终于换来认可。
一千五百两订单,三百套甲……
匠作营,终于要真正起飞了。
“哥!怎么样?”
邵坤不知从哪冒出来,一脸焦急。
“成了。”李慕言只说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,已经足够。
邵坤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跳起来。
“哇!成了!成了!”
他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,引得路人侧目。
李慕言笑着摇头,心里却也跟着欢腾。
这条路,走对了。
技术优势,就是军事优势。
而军事优势……就是乱世中,活下去、赢下去的资本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回营。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。”
“好嘞!”
两人并肩而行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像两条铁轨,坚定地伸向远方。
李慕言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铜驼镇,想起了青山军的老兄弟们,想起了那些为了活命而拼杀的日子。
如今,他终于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这片土地——不是用刀剑,而是用智慧和技术。
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铁甲会保护战士,战士会守护百姓,百姓会建设家园……
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。
而他,很幸运能成为推动这个循环的人。
而远方,是铁甲成军的梦想。
是靖安镇崛起的希望。
是这个时代,正在被敲打出来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