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七月十六。
匠作营的“配件工区”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变得细腻起来。
这里不像主工区那样铁锤轰鸣,更多的是小锤轻敲、锉刀打磨、皮绳穿引的声音。工匠们围坐在矮桌旁,手里摆弄着各种小玩意儿:弧形的小甲片、活动的铜铰链、染色的皮绳……
云锦坐在最中间,面前摊着一套胸甲样品。
她手里拿着炭笔,正在甲片边缘画线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腋下位置,“加一片护腋。不用太大,巴掌大小就行。用活动铰链连接,平时贴着身体,抬手时能跟着转动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匠仔细看着:“铰链……怎么做?”
“我画给你。”云锦拿过张草纸,快速勾勒。
一个简单的铜制铰链:两片带孔的铜片,中间穿铜轴。一边铆在胸甲上,一边铆在护腋上。活动范围大约六十度——足够抬手,又不影响防护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老工匠看完,“我半天就能做出来。”
“那护颈呢?”另一个工匠问。
“护颈……”云锦想了想,“做一圈立领,高两寸。用皮绳系在胸甲肩带上。不能太硬,要能低头抬头。”
她比划着脖子:“这里血管多,防护很重要。但也不能箍太紧,影响呼吸。”
“用什么材料?”
“外层薄铁片,内衬软皮。”云锦说,“铁片要能弯折,皮要透气。”
“那颜色呢?”陈平走过来问,“李副将说要加颜色标识。”
云锦抬头:“颜料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几种。”陈平拿出几个小陶罐,“红的用朱砂,黑的用炭粉,白的用石灰……但直接加进桐油里,会不会沉淀?”
“得试。”云锦打开罐子闻了闻,“先做小样吧。”
正说着,李慕言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便服,但腰间挂了把刀——自从接管匠作营,他已经很久没亲自上阵了,但习惯还在。
“进展如何?”他问。
云锦起身汇报:“护腋设计好了,正在做样品。护颈方案定了,下午开工。颜色颜料找到了,但还没测试相容性。”
“好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配件设计的原则是什么?”
“三个原则。”云锦早已想好,“一、防护连续——配件要填补主要甲片的防护空白,不能留死角。二、活动自由——不能影响战术动作,特别是挥刀、拉弓、奔跑。三、穿戴方便——要能快速穿脱,受伤时能及时卸下。”
李慕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。
这女人,越来越有参谋的样子了。
“颜色标识呢?”他问陈平。
“初步方案:将领用红色,以示勇武;军官用黑色,稳重低调;士兵用原色,节约成本。”陈平说,“另外,不同兵种可以用不同颜色的皮绳区分——比如步兵用棕色,骑兵用绿色,弓弩手用蓝色……”
“好。”李慕言思考,“但战场识别呢?太花哨了,敌人一眼看出谁是军官,不是成了活靶子?”
这倒是个问题。
战场上,军官往往是优先击杀目标。如果盔甲颜色太显眼……
“可以反过来。”云锦忽然说,“让士兵用显眼颜色,军官用低调颜色。或者……用暗色系的深浅区分,远看看不出,近看才知道。”
“暗色系……”陈平琢磨,“深红、深蓝、深绿……加进桐油里,应该不影响防水。”
“先做样品看效果。”李慕言拍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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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护腋样品做出来了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弧形铁片,表面涂了桐油,油亮亮的。背面铆着个铜铰链,可以左右转动。
云锦把它装在胸甲腋下位置。
“来,试试。”她招呼一个年轻工匠。
工匠穿上胸甲,系好皮带。
“抬手。”云锦说。
工匠慢慢抬起手臂。
护腋随着手臂抬起,自然转动,始终覆盖着腋下要害。抬到最高时,护腋与胸甲形成连续防护,没有缝隙。
“低头。”云锦又说。
工匠低头。
护腋不碍事。
“弯腰。”
弯腰也没问题。
“跑几步。”
工匠在空地上跑了一圈。
护腋轻微晃动,但不会敲打身体。
“成了!”邵坤拍手,“云锦姑娘,您这设计绝了!”
云锦却还不满意。
“铰链活动有点涩。”她指着连接处,“长期使用,可能会磨损,或者进沙子卡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加个油槽。”云锦想出办法,“在铰链轴心上钻个小孔,里面填油脂。平时密封,活动时油脂渗出润滑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工匠皱眉,“工艺太细了,咱们做不了。”
“做不了也得做。”云锦坚持,“战场上,一个小故障可能就要命。”
众人看向李慕言。
李慕言点头:“云锦说得对。防护装备,可靠性第一。”
他看向老工匠:“需要什么支持?”
“得做专用钻头……”老工匠说,“还要找合适的油脂……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钻头让铁匠打,油脂我找。”李慕言下令,“明天必须解决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老工匠苦着脸走了。
邵坤小声嘀咕:“云锦姑娘要求真高……”
“不高能行吗?”云锦瞪他,“你想想,要是你的甲在战场上卡住了,手抬不起来,敌人一刀捅过来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邵坤赶紧摆手,“我错了!高要求好!应该的!”
众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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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颜色样品出来了。
陈平拿着三块小铁板,兴冲冲跑过来。
“李副将!您看!”
三块板分别涂了红、黑、蓝三种颜色的桐油。
红色是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黑色是哑黑,不反光。
蓝色是深蓝,接近夜空。
“颜色……不错。”李慕言拿起红色板,“但防水效果呢?”
“刚做完水浸测试。”陈平汇报,“和原色桐油一样,防水防锈都没问题。就是……颜色不太均匀。”
确实。
红色板有些地方深,有些地方浅。黑色板也有斑点。
“颜料沉淀了?”李慕言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陈平说,“桐油粘稠,颜料颗粒不容易分散均匀。”
“能不能研磨更细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陈平说,“但研磨太细,可能影响颜色饱和度……”
“先解决均匀性问题。”李慕言说,“颜色淡点没关系,但不能一块深一块浅,看着像次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李慕言想起件事,“颜色标识系统,得有个规范。不能随意乱用。”
“已经在拟了。”陈平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“初步方案:胸甲主体颜色区分级别,皮绳颜色区分兵种,肩章样式区分职务……”
他展开竹简,上面画着详细的图表。
李慕言仔细看了一遍。
方案很系统,但……有点复杂。
“太复杂了,士兵记不住。”他说,“简化。级别就三级:兵、士、将。兵种就四种:步、骑、弓、工。职务……暂时不用区分,靠头盔样式。”
“简化后……怎么设计?”
“兵用原色,士用黑色,将用红色。”李慕言说,“兵种用皮绳颜色区分:步兵棕,骑兵绿,弓兵蓝,工兵灰。”
“那军官呢?”
“士就是低级军官,将就是高级军官。”李慕言解释,“战场上,不需要分得太细。能认出大概级别就行。”
陈平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太细了反而乱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李慕言拍板,“先做一套完整样品——包括胸甲、护腋、护颈,按新颜色系统。明天能出来吗?”
“……能!”陈平咬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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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匠作营依然灯火通明。
护腋的油槽问题还没解决。
老工匠试了几次,钻头不是断了,就是钻歪了。铜铰链太小,孔径要求又高……
“我来试试。”
赵铁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。
他接过工具,看了看铰链尺寸。
“得用‘水钻法’。”他说。
“水钻法?”老工匠不解。
“一边钻一边滴水。”赵铁头解释,“水能降温,也能带走碎屑。钻头不容易断,孔也直。”
“可咱们没这么小的钻头……”
“我现磨。”
赵铁头找了根细铁针,在磨石上细细打磨。
半炷香后,一根勉强能用的微型钻头做好了。
他架起铰链,固定好。
旁边学徒用草茎滴水。
“滋——”
钻头缓缓旋转,切入铜材。
一点,又一点。
孔慢慢变深。
众人屏住呼吸。
突然,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钻头……没断。
孔,钻通了。
“成了!”老工匠欢呼。
赵铁头却还不满意。
“孔壁粗糙,会磨损轴心。”他说,“得抛光。”
“怎么抛?”
“用细砂,慢慢磨。”
又是一轮精细操作。
等孔壁光滑如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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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,第一套“完善版”胸甲样品,终于摆在了众人面前。
深红色的胸甲主体,油亮光滑。
棕色的皮绳,结实耐磨。
活动护腋,转动灵活。
立领护颈,防护周到。
整套甲看起来……像艺术品。
“试试吧。”李慕言说。
云锦亲自穿上。
系好皮带,调整护颈,活动护腋……
“怎么样?”邵坤问。
云锦做了几个战术动作:挥刀、格挡、翻滚、奔跑……
“很好。”她评价,“防护连续,活动自由。重量……比之前增加了一成,但可以接受。”
“颜色呢?”陈平问。
云锦走到阳光下。
深红色在光线下并不刺眼,反而有种沉肃的美感。棕色的皮绳也很协调。
“远看……像黑色。”她说,“近看才知道是红。这样既满足标识需求,又不显眼。”
“那测试吧。”李慕言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新一轮测试开始。
弓箭、弩箭、刀劈、锤砸……
完善版的表现,比之前更好。
护腋填补了防护空白——测试时,专门往腋下射箭,都被护腋挡开。
护颈保护了颈部要害——刀砍上去,只留浅痕。
颜色涂层也经受了考验:水浸、日晒、摩擦……颜色基本不掉,防水效果依旧。
“综合评分……”陈平最后总结,“比初始方案提升百分之三十。重量增加百分之十,仍在允许范围内。制造难度……比初始方案降低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李慕言问,“可以量产了?”
“技术上……可以了。”陈平肯定。
“但成本呢?”吴师傅提醒。
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。
陈平计算:“材料、人工、燃料……加上配件和涂装,一套完整胸甲的成本,大概五两银子。”
五两。
比旧式札甲(二两)贵一倍半。
但防护效果强三倍以上,重量还轻一成,穿戴更灵活……
“这个性价比,”李慕言思考,“镇主应该能接受。”
但他需要数据支撑。
“做十套样品。”他下令,“要一模一样,按量产标准。然后……我去找镇主谈。”
“十套……”吴师傅算时间,“至少三天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李慕言说,“三天后,咱们看结果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有光芒。
三年流离,三月挣扎。
如今,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