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七月十三。
匠作营的“甲胄生产区”里,热气蒸腾。
四座新砌的大炉子排成一排,炉火正旺。每座炉子前都围着三四个工匠,有的添煤,有的翻铁,有的锻打。铁锤撞击铁砧的叮当声此起彼伏,像一支粗糙而有力的进行曲。
吴师傅背着手在工区间巡视,眉头却皱得紧紧的。
“停!停一下!”
他突然喊住一个年轻工匠。
那工匠吓了一跳,举着锤子不知所措。
“你这块板,”吴师傅指着他刚敲完的熟铁板,“左边薄了半分,右边厚了半分。不合格!”
“吴、吴师傅,我已经很小心了……”工匠委屈。
“小心不够,得精准!”吴师傅拿起卡尺,“你看,这里一点八毫米,这里二点三毫米……差这么多,怎么用?”
年轻工匠低下头。
“重新回炉!”吴师傅下令,“记住,敲三下翻一次面,每翻一次测一次厚度。宁可慢点,不能出错!”
“是……”
工匠垂头丧气地把铁板夹回炉子。
吴师傅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批量生产,远比他想象中难。
小样试验时,可以慢慢来,反复调整。真要一天出十套、二十套,各种问题就冒出来了:材料损耗控制不住,工匠手艺参差不齐,工序衔接不顺畅……
“吴师傅,模具做好了!”
邵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吴师傅回头,看见邵坤和两个工匠抬着个大家伙过来。
那是专门为复合甲片热压设计的模具:上下两片厚重的弧形铁块,内侧打磨得光滑如镜。中间有凹槽,正好放三层材料。两侧装着手柄,可以用杠杆加压。
“试试?”邵坤问。
“试!”
吴师傅来了精神。
众人把模具架在特制的铁架上。先放外层硬铁片,再放中间熟铁层,最后垫上牛皮内衬。三层对齐,合上模具。
“压!”
四个工匠一起扳动杠杆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模缓缓闭合,将三层材料紧紧压在一起。
“加热!”吴师傅喊。
旁边的学徒赶紧把烧红的炭块堆在模具周围。高温让金属膨胀,压力进一步增大。
半炷香后。
“停!开模!”
杠杆反向扳动,模具打开。
一块崭新的复合甲片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三层材料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,边缘整齐,表面光滑。敲击时,声音沉闷而坚实。
“成了!”邵坤欢呼。
吴师傅却没那么乐观。
他拿起甲片仔细检查。
结合倒是紧密,但厚度……不均匀。
中间厚,边缘薄。最薄处只有一点五毫米,最厚处却有二点五毫米。
“还是老问题。”吴师傅摇头,“压力分布不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邵坤问。
“得改设计。”吴师傅思考,“要么加大模具面积,让压力更均匀。要么……分段压制,一次只压一小块区域。”
“分段压制?”邵坤不解。
“就是把大甲片分成几小块,分别压制,再用铆接或皮绳连起来。”吴师傅解释,“像鱼鳞甲那样,只不过咱们用的是复合板片。”
“那不就是……变相的札甲?”
“不一样。”吴师傅说,“札甲是小铁片编成,咱们是小复合板片连接。每片板片本身就有三层结构,防护效果比单层铁片强多了。”
“而且制造容易。”陈平走过来接话,“小片模具压力均匀,质量好控制。工匠也容易上手——毕竟尺寸小了,精度要求降低。”
“但连接起来……会不会有缝隙?”李慕言也走了过来。
“缝隙肯定有。”吴师傅实话实说,“但可以用重叠设计弥补——上片压下片,像屋顶瓦片那样。这样整体防护还是连续的。”
李慕言接过那块甲片,掂了掂,又仔细看了看结合处。
“重叠设计……”他沉吟,“那重量呢?会不会增加太多?”
“会增加一些。”吴师傅计算,“重叠部分相当于双层厚度,重量大概增加一成。但换来的是制造难度大幅降低,质量控制更容易……”
“而且灵活性更好。”云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“小片连接,关节处活动更方便。不像整块板甲,抬手弯腰都受限制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云锦今天穿了套简单的布衣,但腰间挂了把短刀——那是她在青山军时的习惯,刀不离身。
“有道理。”李慕言点头,“战场上的灵活性很重要。甲再硬,穿上了动不了,也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咱们就改方向?”吴师傅问。
“改。”李慕言拍板,“放弃整块板甲,做复合板片连接甲。目标:防护效果不低于原方案,重量增加不超过一成,制造难度降低三成以上。”
“是!”
吴师傅精神一振。
这个目标虽然仍有挑战,但至少方向明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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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新的设计方案出炉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吴师傅趴在木桌上,用炭笔画着草图。
复合板片设计成巴掌大小,上宽下窄,像个倒梯形。边缘有预留的铆孔,可以横向、纵向连接。表面做微弧度,既增加强度又利于偏转攻击。
连接方式分两种:关键部位(胸腹)用铜铆钉硬连接,确保防护连续;关节部位(肩、腋)用皮绳软连接,保留活动度。
“一套胸甲大概需要……四十片。”吴师傅计算,“其中三十片铆接,十片皮绳连接。”
“制造周期呢?”李慕言问。
“如果模具到位,工匠熟练了……一天能做五套。”吴师傅估计,“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套。够装备一个营了。”
“成本?”
“这个……”吴师傅挠头,“得实际做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做五套样品。”李慕言说,“要全套——前后胸甲,带肩带。明天能出来吗?”
“明天?!”吴师傅瞪眼,“李副将,这……”
“我知道时间紧。”李慕言看着他,“但战场上,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准备。靖安军现在急需新装备,咱们早一天交货,他们就少一分伤亡。”
吴师傅沉默了。
良久,他重重点头:“我尽力!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李慕言拍拍他肩膀,“我相信你能做到。”
吴师傅深吸口气,转身冲向工区。
“所有人!听我安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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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,匠作营进入了疯狂模式。
炉火彻夜不熄。
铁锤声连绵不绝。
工匠们轮班干活,困了就在旁边草席上眯一会儿,醒了接着干。
李慕言也一夜没睡。
他在工区间来回走动,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:材料不够,调!人手不足,调!技术难题,当场讨论!
云锦也没闲着。
她带着几个女眷,负责后勤保障:烧水、煮粥、送饭、照顾累倒的工匠……
“云锦姑娘,您也歇会儿吧。”一个老工匠劝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云锦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你们前线拼命,我们后方保障,应该的。”
“前线……”老工匠笑了,“咱们这打铁,也算前线?”
“怎么不算?”云锦认真说,“你们打的每一片甲,将来都可能救一个兵的命。这不比前线重要?”
老工匠愣住了。
良久,他眼眶微红:“您说得对……咱们这打铁,也是打仗!”
他转身,抡起锤子更加卖力。
“铛!铛!铛!”
锤声像心跳,有力而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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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进匠作营时,五套崭新的胸甲样品,整齐地摆在空地上。
甲片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。桐油涂层让表面微微反光,像战士的铠甲,也像希望的碎片。
吴师傅累得几乎站不稳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李副将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李慕言看着那五套甲,久久无言。
然后,他深深鞠躬。
“吴师傅,各位工匠……辛苦了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
副将给工匠鞠躬……这在他们认知里,是从未有过的。
“李、李副将,您这是……”吴师傅手足无措。
“这一躬,是替将来穿上这些甲的士兵们鞠的。”李慕言直起身,“也是替靖安镇的百姓们鞠的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没有你们的汗水,就没有这些甲。没有这些甲,就没有更安全的军队。没有安全的军队,就没有太平的日子。”
“所以,”他提高声音,“你们不是在打铁。你们是在打天下。”
寂静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
先是零星,接着连成一片。
工匠们用力拍手,拍得手掌发红,拍得眼眶发热。
这一刻,他们终于明白了,自己手里的锤子,究竟有多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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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测试开始。
这次不再是简单的铁板测试,而是全套胸甲的实战模拟。
五个木人桩穿上了新甲,立在测试场。
李慕言亲自操弓,云锦操弩,邵坤抡刀,陈平记录。
“第一项,弓箭防护。”
二十步、三十步、四十步……
箭矢接连射出。
涂油的甲片让箭矢更容易滑开,即使命中,也因为复合结构的梯次防护,难以穿透。
“全部合格!”陈平宣布。
“第二项,弩箭防护。”
这是上次测试的短板。
云锦架起靖安弩,瞄准。
“嘭!”
弩箭破空,狠狠撞在胸甲上。
入甲……半分。
和上次一样,但这次甲片没裂。
“防护效果……提升百分之二十。”陈平计算。
“第三项,劈砍。”
邵坤抡起直刀、弯刀、砍刀,轮流招呼。
复合结构发挥了作用:硬铁层抗切割,熟铁层吸变形,牛皮层缓冲……
最重的砍刀也只造成中度凹陷,没有破裂。
“第四项,钝器打击。”
木锤砸下。
甲片剧烈变形,但内衬的缓冲效果比上次好——如果真人穿着,肋骨可能断,但不会粉碎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还有改进空间。”李慕言记下。
“第五项,灵活性测试。”
云锦亲自穿上了一套甲。
抬手,转身,弯腰,奔跑……
“比整块板甲灵活多了!”她评价,“特别是肩膀和腋下,皮绳连接的地方,活动范围大了不少。”
“但防护呢?”吴师傅担心,“皮绳连接处,毕竟有缝隙……”
“可以加护腋。”云锦比划,“在腋下挂一小片甲,用活动铰链连接。平时不影响活动,受击时能提供防护。”
“好主意!”吴师傅眼睛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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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总结会。
五套样品全部通过基础测试。
防护效果:优于旧式札甲两倍以上,接近目标。
重量:比原方案增加百分之八,达标。
制造难度:模具成熟后,预计降低百分之四十,超额达标。
“总的来说,”陈平总结,“新方案在牺牲少量防护连续性的前提下,大幅降低了制造难度,提高了穿戴灵活性。性价比……很高。”
“那下一步呢?”邵坤问。
“完善设计。”李慕言说,“按云锦的建议,加护腋、护颈等配件。优化连接方式,提高防护连续性。”
他看向吴师傅:“给你三天时间,拿出完善版样品。然后……咱们就可以准备批量生产了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吴师傅咬牙,“行!”
“另外,”李慕言转向陈平,“防水涂层的长期测试继续。另外研究一下,能不能在桐油里加颜料,让甲片有不同颜色?比如将领用红色,士兵用黑色……”
“加颜料?”陈平思考,“理论上可以,但可能影响防水效果。得试。”
“试。”
李慕言最后看向众人。
“我知道大家很累。但胜利就在眼前。”
他指着那五套甲:“这些,只是开始。将来,咱们还要做全身甲、马甲、攻城器械……要把靖安军装备成天下最强的军队。”
“而你们,”他提高声音,“就是打造这支军队的人。”
“所以,再坚持一下。”
“为了那些等着穿甲上战场的兄弟。”
“为了这个乱世里,最后一点希望。”
寂静。
然后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干!”
“干!”
“干!”
吼声震天。
像铁锤,像战鼓,像这个时代最坚定的心跳。
李慕言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现在,他们走对了方向。
而方向对了,剩下的,就只是时间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