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割裂历81年七月初十。
匠作营西侧的空地上,晾着一排铁板。
铁板大小形状各异,有的平整,有的带弧度,表面都涂着一层暗褐色的油膜。在阳光下,油膜泛着琥珀般的光泽,看起来竟有几分精致。
陈平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毛笔和竹筒,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块铁板上刷第二遍油。
“陈先生,你这手艺可以啊!”邵坤凑过来看,“刷得比我吃饭还均匀!”
“少贫嘴。”陈平头也不抬,“去帮我看看三号板干了没。”
邵坤跑过去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铁板边缘。
“还有点黏,没全干。”
“那再等等。”陈平继续刷油,“桐油得干透才有效果,急不得。”
李慕言走过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“进度如何?”他问。
陈平站起身,指着那一排铁板:“第一批试验品,总共十二块。涂油浓度分三档:薄涂、中涂、厚涂。干燥时间分两档:自然晾干、炭火烘干。现在正在做第二轮涂刷,测试多层效果。”
“测试方案呢?”
“计划分三步。”陈平如数家珍,“第一步,防水测试——泼水、浸水、模拟雨天。第二步,防锈测试——盐水浸泡、潮湿环境存放。第三步,实战模拟——涂油甲片与未涂油甲片对比测试,看长期使用后的区别。”
李慕言点头:“想得挺周全。”
“还有意外发现。”陈平眼睛发亮,“您看这个。”
他拿起一块厚涂的弧形铁板,用手指敲了敲。
“铛——”
声音比普通铁板沉闷一些。
“涂油之后,敲击声变了。”陈平解释,“我怀疑,桐油渗入铁板微孔,形成了某种……缓冲层?类似皮革内衬的效果。”
“能提高防护吗?”
“还没测,但理论上有可能。”陈平说,“油脂填充微孔,可以分散冲击力,减少应力集中。而且桐油本身有韧性,能吸收一部分能量。”
李慕言接过铁板,仔细端详。
表面光滑,触手微温——那是阳光晒的。油膜均匀,没有流淌或堆积的痕迹。
“刷几遍了?”
“这块是第三遍。”陈平说,“每遍间隔十二个时辰,让前一遍干透。我打算刷到五遍,看效果有没有极限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桐油一斤二十文,松脂一斤十五文,蜂蜡一斤五十文。”陈平心算,“按中涂标准,一套胸甲大概需要桐油半斤、松脂二两、蜂蜡一两……材料成本不到二十文。”
“人工呢?”
“刷油简单,学徒就能做。一套甲刷三遍,连干燥时间算,总共三天。人工成本……五十文左右。”
李慕言算了下:“也就是说,涂油处理增加的成本,不到一套胸甲总成本的百分之三?”
“对。”陈平肯定,“但效果可能提升很多。”
“值得。”李慕言拍板,“继续做,把数据收集全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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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赵铁头的曲面锻造工艺,正在快速成熟。
四炉围加热法经过两天的实践,已经形成标准化流程:铁板尺寸、加热时间、敲击力度、翻转频率……全都写成了操作手册。
新来的工匠照着手册做,成功率超过七成。
“赵师傅,您这法子神了!”一个年轻工匠赞叹,“我以前打曲面,十次有九次敲破。现在十次能成七次,还快得多!”
赵铁头憨厚地笑:“都是李副将指点得好……”
“那也是您手艺好!”邵坤插嘴,“我哥就动动嘴,真干活的还是您!”
正说着,吴师傅那边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成了!成了!”
众人扭头看去。
只见吴师傅举着一块复合甲片,兴奋地跑来。
“李副将!您看这个!”
李慕言接过甲片。
还是三层结构,但厚度明显薄了。外层硬铁不到一毫米,中间熟铁一毫米,内层牛皮也薄了一半。
“这是……减薄版?”李慕言问。
“对!”吴师傅气喘吁吁,“我想通了!不用每层都那么厚!只要结构设计合理,薄一点也能达到防护要求!”
他指着甲片:“您看,外层硬铁负责破碎弹头,薄点没关系;中间熟铁吸收变形,稍微厚点;内层牛皮缓冲,薄点也行……这样总体厚度降下来了,重量轻了,材料省了!”
“防护效果呢?”
“我刚试了!”吴师傅拿过锤子,“您瞧。”
一锤砸下。
“嘭!”
甲片凹陷,但没裂。
“比全厚版差一点,但比纯熟铁甲强两倍以上!”吴师傅眼睛放光,“而且重量轻了三成,成本降了四成!”
李慕言掂了掂甲片。
确实轻。
“如果按这个标准做全套胸甲,成本能压到多少?”
吴师傅快速计算:“材料……人工……我估摸着,四两五钱左右。”
四两五钱。
比纯熟铁甲(三两)贵五成,但防护效果强两倍以上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更重要的是,重量还轻了。
“这个性价比……可以谈了。”李慕言沉吟。
“不过还有个问题。”吴师傅泼冷水,“薄层复合结构,制造难度更大。层与层之间要贴合紧密,不能有空隙。否则防护效果大打折扣。”
“能解决吗?”
“可以试试‘热压法’。”吴师傅说,“把三层材料叠在一起加热,趁热锻打,让它们相互渗透、融合。这样结合更紧密,整体性更好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李慕言说,“需要什么支持?”
“得做个专用模具。”吴师傅比划,“上下两片弧形铁模,中间放三层材料,用大锤砸,或者用杠杆压……”
“邵坤,调人配合吴师傅。”李慕言下令,“模具今天就得做出来。”
“是!”
邵坤又跑了。
这家伙最近成了匠作营的“救火队员”,哪里需要往哪搬。不过他乐在其中——能参与这么多新奇项目,比单纯打铁有意思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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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防水测试正式开始。
陈平在空地上搭了个简易雨棚,上面吊着个破木桶,桶底钻了几个小孔。木桶装满水,水从孔里滴下来,模拟小雨。
下面摆着六块铁板:三块涂油的,三块没涂的。
“开始!”
邵坤拉动绳子,木桶倾斜,水“淅淅沥沥”落下。
众人围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一刻钟后。
没涂油的铁板表面,已经布满水珠,有些地方开始出现锈迹——那是之前测试留下的旧锈,遇水后更加明显。
涂油的铁板,水珠像在荷叶上滚动,聚成大滴后滑落。表面几乎不留水痕,依然油亮。
“效果明显!”陈平记录。
第二轮是泼水测试。
邵坤拎起一桶水,“哗啦”泼在铁板上。
没涂油的铁板瞬间湿透,水流顺着表面流淌,在低洼处积水。
涂油的铁板,水大部分被弹开,只有少量附着,很快滑落。
第三轮是浸水测试。
把铁板浸入水缸,半炷香后取出。
没涂油的铁板捞出时,表面全是水,擦干后能看到新的锈点。
涂油的铁板出水后,轻轻一甩,水珠就掉得差不多了。擦干后,油膜依然完整。
“防水效果……超出预期。”陈平总结。
“防锈呢?”李慕言问。
“那得长期测试。”陈平说,“不过我做了个加速试验——把铁板泡在淡盐水里,看锈蚀速度。”
他指着角落里几个陶罐:“泡了十二个时辰了,待会儿捞出来看。”
正说着,云锦又来了。
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,头发束成马尾,看起来精神抖擞。
“听说你们在测试防水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李慕言指着那排铁板,“效果不错。”
云锦走过去,摸了摸涂油的铁板,又摸了摸没涂油的。
“手感确实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涂油的滑,不涂油的涩。”
“战场上,滑有滑的好处。”李慕言说,“刀剑砍上来容易滑开,减少受力。”
“但也有坏处。”云锦想了想,“太滑了,手抓不住。比如攀爬、格斗的时候……”
这倒是个问题。
盔甲表面太滑,可能影响战术动作。
“能不能做局部处理?”陈平提议,“关键部位涂油,非关键部位不涂?或者涂完油再打磨,降低光滑度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李慕言说,“先确保防水防锈,再调整手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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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加速防锈测试结果出炉。
陈平小心翼翼地从盐水罐里捞出铁板。
没涂油的铁板,表面已经布满红褐色的锈迹,用手一摸,掉下一层铁屑。
涂油的铁板,只有边缘零星几点锈,主体部分油膜依然完好。
“防锈效果……显着。”陈平写下结论。
“那实战模拟呢?”李慕言问。
“这个得等。”陈平说,“我打算做两组对照:一组涂油甲片,一组未涂油甲片,都做同样强度的测试——敲击、劈砍、摔打、日晒雨淋……连续测试一个月,看最终状态。”
“好,这个方案靠谱。”
李慕言看着那些油光发亮的铁板,心中渐渐有了底。
技术突破,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。
而是一点一点积累,一次一次改进,最后量变引起质变。
就像现在。
曲面锻造工艺成熟了。
复合结构找到降本方向了。
防水涂层效果验证了。
每一点进步,都在让匠作营离目标更近一步。
离“打造靖安镇最强军工体系”的梦想,更近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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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。
匠作营的灯火,比昨天又多了几盏。
新搭的雨棚下,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。混合着铁锈、煤烟、汗水的味道,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创新气息。
李慕言坐在书桌前,整理今日进展。
“戒灵,更新技术档案。”
“更新中:大割裂历81年七月初十,匠作营取得三项进展。一、陈平团队完成桐油防水涂层初步测试,防水防锈效果显着,成本增加仅百分之三。二、吴师傅团队成功研发减薄版复合甲片,重量降低三成,成本降低四成,防护效果仍优于纯熟铁甲两倍以上。三、赵铁头团队曲面锻造工艺实现标准化,新人成功率超七成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存在问题:一、涂油甲片表面过滑,可能影响战术动作,需调整。二、减薄复合结构制造难度大,需专用模具,正在研制。三、长期防护效果待验证。”
“下一步计划:一、开展涂油甲片手感调整试验;二、完成热压模具制作并进行复合甲片批量试产;三、启动为期一个月的实战模拟对照测试……”
李慕言听着,望向窗外。
星光黯淡,但营里的灯火,足够明亮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但每一步,都踩得踏实。
每一个夜晚,都比前一个更接近黎明。
这就够了。
“戒灵,你说……咱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成果?”
“根据当前进度,预计七日内完成改进版全套胸甲样品制作。十四日内完成初步测试。若一切顺利,一个月内可实现小批量生产,供靖安军试用。”
一个月……
李慕言睁开眼睛,又看向桌上那些样品。
油亮的甲片在烛光下反着光,像战士的铠甲,也像这个时代的希望。
他知道,技术突破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新的起点。
曲面锻造工艺成熟了,但还有更复杂的肩甲、臂甲、腿甲等着攻克。
复合结构找到降本方向了,但大规模生产的质量控制还是未知数。
防水涂层效果验证了,但长期耐候性、战场适应性还需要时间检验。
还有弓弩改进、马具拓展、培训体系完善……
每一项,都是硬骨头。
但每一项,都必须啃下来。
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是匠作营上下百来号人的心血。
是靖安镇数万军民的期待。
是这个乱世中,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、改变命运的可能。
李慕言闭上眼睛。
那就,再坚持一个月。
再努力一个月。
直到,铁甲成军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