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出口外围,晨雾尚未散尽。
冰冷的露水浸透灌木丛的枝叶,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关平的甲胄肩沿。他已经在此蹲守整整一夜。
后半夜,整片谷地诡异得如同死地。
没有喊杀,没有号角,连往日不绝于耳的岩壁凿击声,都彻底消失。裂隙幽深的洞口黑洞洞张开,里面不见半分火光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屏息敛爪,等待着扑杀的时机。
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草叶摩擦声响,副将弓着身子,借着地形掩护,悄无声息摸到关平身侧,压低到近乎气音的嗓音里,藏着一丝松弛。
“将军,夜哨尽数归营。谷地之内,篝火较之昨夜锐减过半,沿壕沟排布的火堆大片熄灭。依营火规模推算,谷中守军兵力似乎大幅折损,要么是分兵他处,要么便是粮草柴薪耗尽,不得不节省消耗。”
关平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那道漆黑的裂隙洞口,眉头紧锁,并未因为这番汇报有半分放松。
常人看见篝火熄灭,第一反应便是敌军困守绝境、疲弱不堪。可久经战阵,又受李璟亲手点拨兵法的关平,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南侧谷口,可有兵马出入的痕迹?”
“回将军,整夜盯防,不见一兵一卒进出。”
副将话音落下,周遭又重归死寂。
关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,心中快速推演眼前局势。
裂隙外口已经被他率兵死死封锁大半日。内外隔绝,消息断绝,粮草物资半点送不进谷地。被困在里面的曹军,储备再多,也经不住无休止消耗。
若是寻常将领,见到敌营灯火凋零,多半会认定对方士气崩溃,只需要继续围困,便可坐待敌军自行瓦解。
但关平很清楚,曹洪绝非庸碌之辈。
“熄灭篝火,未必是缺柴。”
关平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传入副将耳中,“柴草耗尽,只会零星熄火,绝不会成片同时熄灭。他这是主动敛火,隐匿兵力,不想让我们凭借火光判断谷中虚实。故意摆出一副疲弱困窘的假象,引诱我们轻敌冒进。”
副将浑身一凛,方才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干净:“将军的意思,曹军是在暗中筹备突围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 关平抬手指向裂隙幽深的内部,“死寂,恰恰是大战将至的前兆。传令下去,所有弓手满弦待命,士卒不得懈怠半分,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裂隙洞口。只要里面有异动,不必等待我的命令,先压制,再甄别。”
“诺!”
副将躬身退下,悄无声息把军令层层传递下去。
灌木丛之后,数百将士屏息潜伏,箭矢搭上弓弦,冰冷的箭头隐隐对准裂隙出口。
晨雾彻底散尽,辰时的日光斜斜洒落,将谷地的丘陵沟壑照得一清二楚。
就在这一刻!
咚 ——!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自裂隙深处轰然传出,像是巨木狠狠撞在岩壁之上,声响在狭长通道之中来回回荡。
紧随闷响之后,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轰然响起!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得碎石哗哗作响,正疯了一般朝着外侧出口冲来!
“来了!”
关平手臂骤然抬起,沉喝一声。
周遭埋伏的弓手齐齐手臂发力,弓弦绷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。
下一刻,数道人影争先恐后从漆黑裂隙之中窜了出来。
一共五六人,身上只有简陋深色短褐,无盔无甲,手中空无一物,连一把短刀都不曾携带。冲出洞口之后,他们不敢回身,也不敢结成战阵,四散分开,拼尽全力向着不同方向奔逃,一副仓皇逃命的模样。
若是经验不足的将领,见到这般景象,多半会当即下令放箭射杀,或是认为谷中敌军已经彻底内乱崩溃。
关平瞳孔微缩,瞬间看破其中诡计。
这不是溃兵。
这是弃子。
曹洪把军中老弱、辅兵驱赶出来,当做探路的炮灰。用这些人的性命,试探外面埋伏兵力多寡,布防方位。若是伏兵尽数杀出,裂隙深处隐藏的精锐,便会趁机冲杀出来,一举冲破封锁。
若是直接将这些人尽数射杀,外面的布防兵力、弓弩排布,便会暴露在裂隙之内敌军的眼中。
“不许放箭!”
关平厉声低喝,压下即将射出的箭雨,“留活口!生擒,不要全部斩杀,务必留下两三个活口拷问军情!”
副将得令,立刻率领数十名步卒,自两侧低矮土坡猛地窜出,如同两张收拢的大网,兜截四散奔逃的几人。
旷野之上,几名手无寸铁的辅兵根本无力反抗。
跑在最前面一人脚下被绳索绊倒,重重摔在沙土之中,当即被士卒死死按牢。余下几人四处逃窜,被士兵挥舞长矛逼得进退无路,接连倒地被俘。
唯有一人,借着混乱,拼尽全力翻越一道陡峭矮坡,不顾一切朝着幽州方向狂奔,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丘陵沟壑之间。
“不必追。”
关平抬手拦住想要追击的士兵。
那人跑掉,未必是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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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平迈步上前,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俘虏面前。
被俘之人约莫三十余岁,浑身大汗淋漓,衣衫多处撕裂,胸膛剧烈起伏,头颅死死埋在沙土之中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士卒伸手自他腰间摘下一块木腰牌,上面刻着曹营队卒编号,和此前俘获的曹军兵卒腰牌制式完全吻合。
关平蹲下身,居高临下看着此人,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恐吓,却自带一股压迫力量。
“赶你们出来,是叫你们探查外面布防虚实?”
俘虏肩膀一颤,微微点头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。
“谷中之内,尚能披甲执刃作战的兵卒,还剩下多少?”
俘虏飞快瞥了一眼身旁同样被控制的同伴,眼神之中满是忌惮犹豫,沉默片刻,才压低嗓音回答。
“…… 能拿兵器的,不足两百。工匠民夫尚有百余人,皆不能上阵厮杀。”
“粮草还能支撑几日?”
“小人不知。昨日运粮队伍没能进入裂隙,原本约定今日,就要撤出一批老弱。”
寥寥数语,看似吐露实情,关平心中却没有全盘采信。
敌人刻意放出来的炮灰,口中的情报,半真半假,有故意示弱的成分。
关平不再多问,挥手示意:“将这批俘虏押往后方营寨,严加看管,分开关押,仔细二次审讯,切勿让他们串供。”
士卒押解俘虏退走。
那名逃出去的探子,日夜兼程,不出两日,消息便会送到曹洪手中。
关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不需要信使传递消息过去,他要曹洪亲自来撞这一张早已铺开的罗网。
日头渐渐升高,时至午时。
热风卷动地上干枯的野草,关平退到矮坡背风的巨石之后,派人把库扶传唤过来。
库扶快步赶到,满身尘土,刚刚巡查完外围各处哨点。
“方才俘虏供词,你也听见了。” 关平手指点着脚下简易绘制的地形草图,“谷中明面可战之兵不足两百,缺少重甲,没有重型攻防器械。曹洪被困裂隙之内,内外通道被我们封死,粮草压力巨大。”
“但这只是对方愿意让我们看见的局面。熄灭篝火,驱赶老弱探路,皆是惑敌之计。曹洪绝不会坐以待毙死守谷地。”
库扶眉头紧锁:“将军,那我们当如何行事?是继续围困封锁,还是直接率兵攻入裂隙,肃清谷中残敌?”
“不可贸然攻入裂隙。” 关平摇了摇头,语气十分笃定,“裂隙通道狭长,易守难攻,若是贸然率军深入,对方只需要在通道两侧设下埋伏,我们大军便会白白蒙受惨重伤亡,正中曹洪下怀。”
“曹洪真正的破局手段,不在裂隙出口。”
关平指尖重重落在草图南侧的山谷入口位置,眼神锐利。
“裂隙出口只是通道的末端。整条通道的源头,在南边谷地。正面出口被我们死死堵住,他不会死磕此处。他必然会派遣精锐,从南侧谷地悄悄绕路,翻越西侧山脊,绕到我们封锁阵地的侧翼,就地打通一条全新的出入通道,内外合攻,解谷地之困。”
“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。”
一番剖析,库扶瞬间豁然开朗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若是只顾盯着正面裂隙出口,忽视西侧山岭,敌军悄悄绕后,全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。
“末将即刻派遣斥候,向西面山脊全线探查!”
“去。记住,斥候小队分散前行,不可大队集结,一旦发现敌军踪迹,不要主动交战,立刻回报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诺!”
库扶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哨探。
日头缓缓西斜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半个时辰之后,数道斥候身影自西侧山野飞奔赶回,神色凝重。
“启禀将军!西侧山脊外围,发现大量新鲜足迹!人数约莫三十上下,自南侧谷口迂回北上,沿着山岭隐蔽行进,目标直指裂隙出口西侧侧翼!”
来了。
关平双目寒光一闪,心中所有猜想全部印证。
曹洪果然已经动手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 关平一把抄起身旁长矛,矛尖点地,发出 “笃” 的一声闷响,“我亲率一百五十精锐,前去西侧山脊拦截这支人马。副将,你留守正面裂隙出口,无论西侧传来何等厮杀动静,万万不可分兵。死死封住洞口,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!”
“末将谨记将军号令!正面防线,绝无半分疏漏!” 副将抱拳高声领命。
一百五十名精选步卒,悄无声息跟随着关平,沿着起伏低矮山脊向西急行军。脚下遍布碎石枯草,刻意挑选地形遮蔽身形,尽量压低行军动静。斥候在前开路,不断标记敌军刚刚走过的痕迹。
山野之间,秋风呼啸,吹得灌木沙沙作响。
疾驰半个多时辰,斥候猛地伏下身,抬手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。
关平立刻俯身,匍匐爬到坡顶,拨开身前杂草,抬眼向前望去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前方两百步开外,一处低洼沟壑之中,一支曹军队伍正在急速行军。
三十余人,衣甲齐整,绝非之前被驱赶出来的老弱辅兵。领头一人身披半领铁甲,腰间悬着环首刀,进退有度,士卒队列虽在急行军,却依旧保持基本阵型。
这是曹洪麾下精锐屯部,专门受命绕袭侧翼,打算悄无声息撕开西侧防线,接应谷中被困人马。
他们一心赶在天黑之前摸到裂隙侧翼,完全没有料想到,关平已经预判到全部计划,提前到此截杀。
“不能放他们抵达侧翼。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,构筑临时通道,之前围困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。”
关平低声下令。
“弓手,两翼铺开!先射阵脚!步卒随我,从沟壑斜下,截断他们后撤退路!”
命令层层传递。
数十名弓手分散到两侧坡地,搭箭上弦。
咻咻咻 ——!!
一轮密集箭雨骤然泼洒而下!
箭矢划破空气,呼啸落进低洼沟壑之中。曹军猝不及防,前排数名士兵当即中箭倒地,原本尚且完整的队伍瞬间大乱。
那名铁甲屯长反应极快,眼见伏兵尽出,厉声咆哮,喝令士卒收缩阵型,想要就地结成盾阵稳住局面。
可根本不给他完整结阵的机会。
关平手持长矛,身形一纵,率先冲下山坡!
“杀!!”
一百五十将士齐声怒吼,如山洪一般冲进沟壑。
短兵相接,白刃厮杀瞬间爆发。
长矛劈刺,环首刀碰撞,金属撞击声、惨叫嘶吼声混杂在一起。曹军士卒困在沟壑之内,前后道路尽数被堵,军心大乱。
关平一身武艺尽数施展,手中铁矛寒光起落。
一名曹军士兵举刀扑来,矛尖闪电般刺穿对方甲缝,顺势一挑,将人掀翻在地。旋即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刀,矛杆横扫,重重砸在另一人胸口。
连破两人,目光死死锁定那名铁甲屯长。
屯长也看出关平是这支伏兵的主将,知道此地大势已去,根本无心死战。他高声嘶吼,招呼身边十余名亲卫,拼死向着沟壑南侧缺口突围,想要杀出重围,回去向曹洪报信。
“想走?”
关平眼神一冷,正要率兵追杀。
周遭尚未肃清的曹军残兵拼死反扑,死死缠住麾下士卒。就这短短片刻耽搁,那屯长带着十数残兵借着沟壑掩护,飞快向南遁走,消失在起伏丘陵的阴影之内。
“将军,要不要追!”
“不必。”
关平咬牙压下追击的念头。敌军逃窜方向地形复杂,己方士卒经过厮杀,阵型已经散乱,贸然深入追击,恐遭对方反伏击。
“收拢队伍,清点伤亡,打扫战场,把俘虏全部带上来。”
厮杀渐渐平息。
这一支三十余人的曹军精锐,大半战死沙场,余下七八人丢盔弃甲,束手就擒。
俘虏被押解到关平面前,轮番拷问。
“我等奉屯长之命,自南侧谷口绕行,先行探路,抢占西侧山岭。后续还有多批人马,会分批绕道而来,不计代价打通裂隙侧翼通道。曹洪将军,绝不肯放弃这条裂隙要道!”
俘虏的供词半真半假,但是有一样东西,引起了关平的注意。
一名战死屯长亲兵的怀中,搜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帛。绢帛边缘沾染血迹,上面没有长篇文字,只有寥寥几个朱砂标记,还有一小团浸过油脂的引火麻束。
—— 火信。
以火光作为信号的密令。
关平拆开油布,瞳孔骤然收缩。
绢帛之上写着曹洪的亲笔暗令: 若侧翼得手,便在西侧山岭燃起三堆烽火为信。谷中守军见到火光,即刻全军杀出裂隙,内外夹击,拼死冲破封锁。今夜三更,便是总攻之时!
原来,这一支队伍,不只是开路。他们身负点燃烽火的使命。一旦山头火光升起,谷地残存兵马便会拼死突围。
若是方才稍有疏忽,让他们成功登上西侧山岭点燃火堆,今夜三更,便会迎来一场凶险恶战。
库扶站在一旁,看完火信内容,不由得后背发凉,后怕不已:“好险!若是我等只死守正面,忽略西侧,今夜便要落入曹洪圈套!”
关平攥紧手中这份火信,指尖微微用力。
曹洪手上依旧握有底牌。今夜三更,才是真正的大考。
放走的那名屯长,必然会把遭遇伏击的消息送回去。但曹洪未必会就此放弃计划,他要么更改计策,要么,会提前总攻时间。
残阳向西沉落,血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。
山岭沟壑,处处都染上一层暗红。裂隙那道漆黑的洞口,静静卧在远方。
关平抬眼望向南方谷地的方向。
远方的地平线上,隐隐能够看见几道若有若无的烟尘,那是大规模兵马调动才会扬起的尘土。
他迅速下令:“把这份火信,抄写副本,八百里加急送往襄阳大将军幕府。原件留存军中。传令全军,放弃一部分外围哨点,收缩防线。西侧山岭,即刻布置双重伏兵。多备柴草,备好火箭。”
“今夜三更,曹洪必定举火强攻裂隙。”
“所有人,严阵以待。”
将士领命,一道道命令飞快向四面八方传递。
冷风卷过荒野,暮色越来越浓。
关平重新站回灌木丛之后,长矛拄在身侧,目光同时锁住裂隙出口,还有南方谷地那片沉沉的暗影。
他手中握着那卷带着油脂引火麻束的火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