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辽西谷地的狂风骤然停息。
旷野之上一片死寂,虫鸣断绝,草木不摇,连流动的夜风都仿佛被黑夜一口吞掉。只剩裂隙方向隐隐渗出来的那股尘土燥气,沉沉压在整片丘陵之上,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矮坡背阴处,库扶半跪于地,铁甲贴着冰冷的岩土,手掌死死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之上。
他已经在此潜伏一个时辰,腰腿血脉僵麻,皮肉被夜露浸得发寒,却连分毫都不敢挪动。一双眼睛死死钉住西侧山岭的轮廓,那里,便是曹洪约定举火传信的地点。
身后两层伏兵已经尽数就位。
前层士卒隐身在山坡乱石之后,刻意留出一条看似可行的通路,引诱曹军点火小队靠近山巅;后层伏兵死死掐断退路,暗影之中,数十名火箭队手持浸油的火箭,弓身蛰伏,只待一声令下,便会封死整片山脊。
细碎的脚步声自侧后方传来,关平矮身弯腰,穿行在乱石与灌木之间,悄然来到库扶身侧蹲下。玄黑色的甲胄收敛了一切光泽,手中长矛矛尖朝下,轻轻抵在沙土之中。
“布置妥当?” 关平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夜色。
“两层伏兵全部就位。” 库扶气息微沉,“前层故意虚放口子,放他们上山点火,一旦火光燃起,后层即刻合围封死归路,不留一人脱逃。火箭队已经备好火矢,只等信号。”
关平微微颔首,却没有再将目光投向西侧山岭。他的视线越过起伏的土坡,牢牢锁死那处如同巨兽大嘴一般漆黑幽深的裂隙出口。
裂隙之内,正有数百甲士,苦苦等待山脊之上那一团烽火。
只要火光冲天,谷中残部便会不顾一切,倾巢杀出,内外夹击,拼死撕开这一道封锁。
“还有多久到三更。” 关平低声问道。
“不足半个时辰。”
半个时辰。
这点时间,足够一支精锐小队,自谷地深处迂回翻越山岭,登上山巅点燃烽火。曹洪留在裂隙之内的后手,今晚,就要做最后的亡命一搏。
关平不再言语,手掌握住刀鞘,将鞘尾半寸插进沙土。他就这么静静蹲伏在黑暗里,仿佛与周遭山石草木融为一体。
全军上下,数百将士尽数屏息,人人弓弦半张,铁甲之下,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。整片旷野,只剩下人心底砰砰跳动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西侧山岭的峰顶,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,猛地一闪而逝。
库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指节攥得刀柄发白,喉间压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提醒:“将军,火星!”
他身形便要有所动作,手腕却被关平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关平目光锐利如鹰,死死盯住远处那一点微光。
那一点火星明明灭灭,闪烁两下,旋即彻底湮灭。隔了一盏茶的功夫,火苗再度亮起,这一次燃烧的时间更长,分明是有人正在反复试探火绒,确认能不能顺利引燃柴垛。
“是试探。” 关平语气冷静,洞穿对方心思,“他们拿零星火星试探我们伏兵是否暴露,不敢直接点燃大堆烽火,怕一露头,便遭我们箭雨覆盖。”
话音刚落,山顶火光再度熄灭。
片刻之后,山顶微光连亮三下,间隔均匀,丝毫不乱,正是曹洪火信之中约定好的前置暗号。
轰隆!
一团赤红烈焰骤然自山巅腾空而起!
预先堆积好的干柴草料轰然引燃,橘红色火光炸开,冲天的火舌撕裂沉沉夜幕,把半面山脊照得一片通明。大火烧得稳而迅猛,按照密令约定,这便是通知裂隙内部,外围接应已经就位,可以全军突围的信号。
库扶牙关一紧:“信号燃了!”
“不急。” 关平沉声止住,目光分毫没有离开裂隙黑漆漆的洞口,“看里面。”
山脊之上大火熊熊燃烧,十几个呼吸飞快过去。
裂隙出口,依旧一片死寂。
没有呐喊,没有兵刃碰撞,没有士卒冲杀出来的动静。谷中守军,还在隐忍等待,确认外围伏兵被烽火吸引注意力。
就在这时,山脊烽火堆旁,骤然泼洒开大片火油!
轰的一声巨响,火势暴涨数倍,刺眼火光瞬间铺满整片山坡。火光映照之下,无数黑影从乱石之后暴起冲杀!
后层伏兵如期发难!
曹军那一支负责点火的精锐小队,自以为完成传信大功,万万没有想到,所谓上山点火的通路,从头到尾都是关平布下的死局。前层故意放他们登上峰顶,等烽火燃起,后路直接被彻底锁死。
山坡之上短兵相接,刀甲相撞之声隔着夜色隐隐传来。曹军小队困在山顶,进退无路,拼死搏杀,可落入重重包围,挣扎不过片刻,厮杀声便迅速衰减下去。
点火小队尽数覆灭。
可那一堆引燃的柴草火油,火势已经彻底失控,根本无法扑灭。
那一团熊熊烈火,依旧高悬山脊,如同一个虚假的信号,老老实实向着裂隙方向,传递着 “接应成功” 的假象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关平眼底寒光一闪。
这正是他要的结果。
“他们看见了,该出来了。”
几乎就在关平话音落下的一瞬!
漆黑的裂隙通道深处,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奔涌而出!成千上百只脚掌踩踏通道碎石,轰鸣阵阵,好似崩塌的山岩。
黑压压的人影,借着山脊烽火的余光,疯了一般从裂隙出口倾泻冲出!
没有列阵,没有试探,不做任何阵型排布,心中只记着烽火传来的喜讯 —— 外围已经有友军接应,只要冲出去,便能逃出生天。
所有士卒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:冲!越快越好!
“放箭!”
关平缓缓站直身躯,手中长矛横举过肩,一声令下,并不高声咆哮,却穿透夜晚的喧嚣,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。
咻咻咻 ——!!
漫天火箭自两侧矮坡呼啸飞出!
早在战前,关平便已经命人,在裂隙出口的开阔地,悄悄铺下厚厚一层干草、枯木,混着浸透油脂的柴料,伪装成荒野杂草,肉眼极难分辨。
火箭坠落地面,油脂遇火即燃!
轰!!
一道半圆弧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!
赤红色的烈焰顺着预先布设的轨迹飞速蔓延,转瞬之间,一道灼热滚烫的巨大火圈,死死封死裂隙出口的正前方。
刚刚蜂拥冲出洞口的曹军将士,全速冲锋,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,大批人马直直撞进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!
惨叫声凄厉到撕心裂肺,刺破沉沉夜幕。
不少士卒身上衣物沾上火苗,瞬间便被烈火吞噬,浑身燃起熊熊火球,满地翻滚哀嚎。后方不知情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从裂隙内部往外冲杀,前队陷入火海,后队收不住冲锋之势,依旧往前挤压,人挤人,人踩人,乱作一团。
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,黑烟滚滚升腾,呛得人难以呼吸。
“分射两翼!不许一人绕过火圈逃窜!”
关平声音再度落下。
弓手调转箭头,箭矢如同暴雨,朝着火圈左右两侧倾泻。但凡有曹军士兵冒着灼伤,想要绕开火线突围,尽数被箭矢射倒在地。
关平亲自带领精锐步卒,驻守火圈外圈,长矛林立,牢牢封死所有逃生缺口。
烈火为笼,箭矢为网,长矛为锁。
裂隙出口外,化作一处活生生的炼狱。
里面的人冲不出来,外面的人,也不会放进去。
曹洪麾下这一批等待烽火信号的死士,满心欢喜以为得救,一头扎进敌人精心备好的死局。
绝望瞬间席卷全军。
有人疯狂向后回撤,想要退回裂隙通道之内保命。
可混乱之中,大量人马拥挤堵在狭窄洞口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混乱冲撞之下,洞口上方本就风化松动的岩层,被冲撞震动,大块碎石轰隆坠落!
轰隆隆 ——!!
巨石泥沙滚滚砸落,大半裂隙出口直接被坍塌的山石堵死!
退路,就此断绝。
火圈之内,哀嚎、怒吼、兵刃撞击、烈火噼啪燃烧,无数声音混杂一处,搅成一锅沸腾的沸水。
库扶率领麾下亲兵,沿着火圈外围来回巡杀,铁甲被烈火烘烤得滚烫,脸颊被飞溅火星烫出一道通红灼痕。他手持环首刀,斩杀数名拼死扑出火海的敌兵,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。
两刻钟,不过两刻钟时间。
厮杀之声,一点点微弱下去。
火海中的惨叫渐渐稀疏,疯狂的脚步声彻底停息。只剩下火焰灼烧衣物、甲片、木料的噼啪炸响,偶尔还传来几声濒死之人微弱的呻吟。
战场归于死寂。
冲天大火,也慢慢褪去最狂暴的气焰,火光缓缓回落。
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火圈之内的空地,扭曲残破的兵器半埋进发烫的焦土,到处都是灼烧过后的漆黑残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刺鼻的气味。
库扶快步来到关平身侧,粗重的喘息不停,看向火场,沉声禀报。
“将军,清点完毕,冲出来的敌军约莫两百余人,尽数覆灭!无一人冲破火圈逃生!”
“可有溃兵退回裂隙?” 关平沉声问道。
“洞口被山石塌落封堵大半,通路闭塞,侥幸没死的残兵,也困死在裂隙里面,再也无法从此处杀出。”
关平抬眼望向那一片还在吞吐余焰的火圈,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狂喜,却也不再是一味的淡漠。
这一战,不是靠着兵力硬堆出来的惨胜。
从预判敌军烽火计,故意放任山顶燃起假信号,引诱谷中敌军全力突围,再以火圈锁死出口。每一步,皆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他抬手,自怀中取出那卷用油布妥善包裹的火信。
油布拆开,曹洪亲笔书写的密令,朱砂字迹在火光映照之下清晰可见。
关平手持这份密信,转身,面向身后所有浴血作战的将士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周遭。
“诸位,此乃曹洪密令。以山脊烽火为号,令谷中死士内外夹击,妄图借这条裂隙暗道,窃我辽西疆土。今夜,此计已破!这条耗费他无数人力牛马凿通的暗道,从此作废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周遭将士看向那卷密信,再看向那一片熄灭的火海,心中振奋,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迸发。
“将军威武!!”
低声的喝彩此起彼伏,黑夜之中,军心大振。
部下士卒眼中,满是敬畏。今日一战,方才真正见识到自家少将军的城府谋略。并非一味死战硬拼,而是算尽敌人每一步心思,布下天罗地网,请君入瓮。
“打扫战场。” 关平将火信重新收好,语气恢复平静,“尚可复用的甲胄兵器尽数收拢入库。战场尸体就地掩埋,不必深挖。警戒哨不得松懈,提防裂隙内部困兽犹斗。”
军令一层层传下去,士卒分头行动。
关平走到一块巨石旁边坐下,长矛斜靠石边。他低头,慢慢擦拭刀鞘之上沾染的沙土尘土,手掌稳如磐石,不见一丝颤抖。
大战落幕,千军厮杀过后,他依旧守住心神,没有半分骄躁。
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夜色彻底褪去。
副将匆匆前来禀报:“启禀将军!裂隙入口被碎石封堵大半,内部残敌再无向外突围的可能。西侧山岭所有残余敌寇,已经全部肃清。”
关平缓缓睁开双眼,站起身来。
“留下三十士卒驻守此地,日夜监视裂隙动静。其余人马,拔营撤回。”
这条曹洪苦心经营的陆上暗棋,彻底土崩瓦解。
缴获的火信副本早已快马送往襄阳大将军幕府,原件留在自己手中,来日,便是质问曹洪的铁证。接下来,他需要返回襄平,面见关羽,当面禀报这整场战事的始末。
晨风吹过旷野,卷起地上还未熄灭的火烬,点点火星随风飘散。被碎石封堵的裂隙洞口,一片死寂,再也听不到半分人声。
辽西谷地之围,到此了结。
襄阳,大将军幕府。
几日后,堂内灯火静谧。
案台之上,两份文书静静摆放。
第一份,是关平送来的战报,记述裂隙一战,诱敌、举伪火、布火圈、全歼突围敌军、封堵洞口的全部经过,行文简练,字字凝练。
第二份,便是曹洪那一封火信的誊抄副本,朱砂标记、引火麻束的细节,一一记录在册。
郭嘉将两份文书先后看完,缓缓放下竹简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陆上这条暗道,算是彻底断了。曹洪投入在此地的铁器、牛马、民夫人力,尽数付诸东流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保持着谋士的审慎:“只是此战消灭的多为辅兵、屯卒,曹洪的主力精锐并未遭受重创。但经此一败,秋末之前,他再也无法借辽西这条陆路,发动牵制配合。”
李璟的目光久久落在那一封火信副本之上,指尖轻轻叩击案几。
他心中清楚,陆上的危机暂且平息,可真正的威胁,从来不在陆地。
“程公那边,海上情形如何?”
“吕岱舰队依旧停泊在外海,没有退兵,也尚未开战。”
李璟起身,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大海疆舆图之前,目光望向渤海汪洋。
“陆上的刀已经折断,但海上那一把刀,还在磨。”
他指尖点向海面之上吕岱舰队所处的方位,眼神深邃。
“曹洪知晓暗道败露,必然会收缩兵力,不再于辽西以北轻举妄动。往后,接下来的大变,多半会自大海之上而来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堂外传令。
“传书云长公,关平临机决断,处置得当,记下功劳。另外转告程公:吕岱若是主动撤兵,不必追击;若是按兵不动,亦不要主动挑起大战。海上战局,交由他临机决断。”